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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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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玉树揭了张之弘的秘密,张之弘一整个晚上不曾理他,他自己也是有了奇怪的心事,便玩得十分不尽兴。待到时间点到了,郑浩南找他一同家去,一路上话也不说,任由郑浩南用语言逗弄他。
郑浩南晓得他今晚不愉快,回家后召来心腹派其去打听。心腹不负其望,第二天带来切确消息,严玉树与张家二少爷闹了矛盾,两人一晚上都未说话。郑浩南听完后微笑点头,自认为不过是朋友间出点小事,无伤大雅,穿上衣服出门处理码头事务。这几天,码头有些不安定了。
当天,严玉树无所事事,趴在床上看电影画报,神情专注,看到不顺眼的电影明星还会挑眉撇嘴,评头论足一番。外界呼啸寒冷的北风,全然入侵不了少爷所生所长的温室,穿着件白衬衫,赤着脚丫子,便不顾了。
不知是房内暖气供得够足,还是少爷病发作,严玉树忽然想喝冰镇橘子汽水,一个劲儿的拉铃。小丫头茉莉急急忙忙跑上来,看见严少爷斜躺在床上,衬衫凌乱,笑意盎然,一双雾蒙蒙的眼睛很是勾引人。
严少爷生得好,郑公馆内不少丫头芳心暗许,此刻心仪的严少爷这番模样,不由让茉莉双颊飞上了红霞。小丫头羞答答的问,“严少爷,发生什么事儿了?”
“我想喝橘子汽水,要冰的!”
小丫头目瞪口呆,“这……寒冬腊月里冰箱里什么也没有呀。”
严玉树爬起来,理直气壮,丝毫不觉得自己在为难人,“那你叫张六给我出去买!”
“大冬天的,汽水厂也该停产了,严少爷,不然我给您去泡杯热巧克力。”小丫头提了个建议,严少爷最爱喝热巧克力,她这下诚然是向其表明自己私下对他的关注。
严玉树眉毛竖起来,很不买小丫头的帐,“我又没叫你去买。你下楼喊张六开着车到外面给我找,买不着别给我回来。”
小丫头遭到一番呵斥,委屈的应了,跑下楼时心里想不明白,平时性情开朗好相处的严少爷,今天为何要刁难人。
张六比她更委屈,晓得严玉树是故意为之。好在他不傻,开车到街上漫无目的转了十分钟,再直奔第七军司令部而去。一个小时后,张六带着一箱橘子汽水回来了。
严玉树光着脚踩在箱子上,来回摇晃了几下,箱子里发出玻璃瓶碰撞的响声。他斜一眼笑呵呵的张六,“你去找他了?”
张六仿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满脸疑惑,“严二少爷您说谁?”
“你这小子,真会装。”他笑笑,放下了脚,忽然觉得有些冷。
“算了,我不与他计较。”一句话莫名其妙,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指挥着张六把箱子抬到自己房间里,严玉树抽空去找了双兔毛拖鞋来穿。他闲适的坐在沙发上,透过张六的背影他看见了另外一个人。严玉树知道这箱汽水怎么个来历,萧伟辰在他身边安插了一个眼线,总该让他做点事。
尔后的那么些日子里,严玉树总爱差使张六办事儿,这些事情在于其他佣人看来,觉得张六可怜,不晓得做了什么不可原谅的事儿得罪了以脾气好著称的严少爷,受到这般刁难,同情之余又暗想大概是活该。可令人惊奇的是,这张六竟全数做到了,还时不时从外面淘些东西来讨严少爷欢心。
严少爷的态度更叫人难以捉摸,情绪时好时坏,明明上一秒看到张六带回来的白玉十二生肖还在欢喜,下一秒又大发脾气直嚷嚷,非叫人砸了不可。茉莉是万万不敢砸了的,暗地里藏下来,待到严少爷开心了再拿出来还给他。
将近年关,郑浩南管不着他,本来事务繁忙,再加上几处码头都出现了问题有些混乱,为了过个安生年,整日里早出晚归。严玉树没了束缚,俨然成了郑公馆里的山大王,所有人都不敢去触其霉头,所幸他不爱迁怒他人,竟是没有一人去告诉郑浩南他近日的变化。
而严玉树每每发了脾气,转身回了房就扑在床上,等回过神来,便感到十分羞愧,他自觉这番行径与三岁孩童无异,时而满心欢喜时而满面怒容,实实在在的被人牵着鼻子走。可他不后悔,他就是要做给张六看,然后由张六告诉萧伟辰,不管背叛者做了多么令人动容的事情,也该是不得原谅,下无间地狱。
那一日,张六来到他房门前,又送来了一件东西。
严玉树赖在床上,睡得迷迷糊糊,满头乱发。昨晚他与友人陪着一群小姐们看了场电影,散场后,几个狐朋狗友还未尽兴,跑到酒吧厮混到半夜才分手各自回家。
张六一直耐心的等候,直到要开午饭前一个小时才听到严少爷唤人进去,趁着旁边没人,他一溜就进去了。
“去,把我那件绒线背心拿过来。”严少爷正眯着眼睛伸了个懒腰,却仍然萎靡不振,满脸倦容,可好看就是好看,病美人也能叫人看直眼。
张六一愣,他不过是个司机,哪里晓得严玉树的贴身衣物放哪儿?何况这房间这么大,外间一个小型客厅,里间也是个不亚于客厅大小的睡房,往里一瞧,一面墙大小的地方都做了衣橱,这要怎么找?
严玉树见半天没动静,一抬眼,就见着那个张六捧着个盒子呆愣愣的站在那里,不觉一阵心烦。“怎么是你?出去!换茉莉进来。”
“严二少爷,您请等等,我这儿……”
“我叫你出去,你听不懂吗?茉莉!茉莉!这小丫头哪里去了?”严玉树一个劲儿的拔高音量,想起昨夜有人向他打听萧伟辰的事儿,就是一阵气恼加之起床气作祟,他实在不愿见这个张六。
“严少爷。”小丫头听到叫喊连忙跑进来,伺候少爷起床穿衣漱口。
张六见严玉树发了脾气,不敢造次,乖乖的守在一边,直到严玉树自己发话为止。严少爷安之若素,待到收拾妥帖下楼吃饭时,才看到这个可怜的司机,他自然也看到了张六手里的盒子,又白又尖的下巴一抬,道,“说吧,今天又是什么东西?”
几步上前,张六确认用身体阻隔了小丫头茉莉的视线后,才打开那个盒子。里面的东西很简单,一张崭新的信封,一把明晃晃的新式钥匙。
严玉树嗤的一笑,“他这是什么意思?”
“少爷您不妨打开这封信?”张六低下头,轻声细语。
之后,那封白晃晃的信被他捏在手里,一瞬间,严玉树恍恍惚惚的认为那封信要灼烧起来,烧着了他的手,从指尖疼到心坎里。
那封信里是一张房契,是他曾经的家。
当天他就坐上了张六的汽车,去见那个人。
严老爷是个十分文雅的人,当年他亲自选了一块地,找人设计了个中西风融合的楼房,历时两年方才竣工。那栋漂亮的三层高的楼房,承载了他十几年的记忆。
北风呼啸,吹着严玉树一路畅通无阻的进入了昔年的严公馆,大铁门上的漆重新刷过,门房是两个穿着黑白制服的年轻小伙,两旁的树木挺拔矫健,显得十分的洋气,与四年前的一般无二,只是多了一队警卫队守在四周。
严玉树看到这些却没有欣喜,反而胆怯了,有点近乡情怯的味道,可他又忍不住的往车窗外瞟,看看到底有了什么变化没有。等下了车,他又故意冷着脸,活像别人欠了他十几万大洋一样。
萧伟辰老早就等着他了,因为思念他弟弟,又愧疚他弟弟,故而对弟弟冷漠视而不见,对他的任性分外纵容,一味的嘘寒问暖,很是疼惜。严玉树享受了哥哥的爱护,面色和缓下来,张嘴问道,“你那封信是什么意思?”
萧伟辰微微笑,“前几个月我一直忙着交接防区的事情,好不容易抽空见你一面,你又只知道对我发脾气。没办法,只好带你回家,好好和你说话。”
严玉树被他一句话激得跳脚,“四年前你留封信就走,你在南京一封电报也不曾给我,四年后你一句话不说又回来,你回来就回来吧,几个月对我不闻不问,我不对你发脾气,难道我还该乐颠颠的凑到你面前叫你哥哥吗?”
萧伟辰坐在沙发上,看他弟弟气得跳脚的样子,笑容越发真诚了,这还是他的弟弟,生龙活虎的,除了脾气大些,几乎和四年前没什么不同。
严玉树看见他笑,简直要气死了,“你笑是什么意思?”
萧伟辰避而不答,他伸出一只手,想要温情一番,“我是想你了,二弟,你想不想我?”
严玉树也伸出手,却没有给他哥哥想要的温情,“我想你个大头鬼!”狠狠的在萧伟辰的胳膊上掐了一把。
萧伟辰不喊疼,严玉树一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能有什么劲儿?而且他早就不怕疼了,在南京那些日子,已是练得铜墙铁壁般的身子。但是他还是有些生气的,且不说一腔温情没有得到回报,光是想到他弟弟被郑浩南那混蛋给贯得无法无天就满是愤慨,从前他那弟弟不知有多乖巧,现在连自己亲哥哥都敢动手。他轻骂了一声,“没教养。”
严玉树反唇相讥,“没教养那也是你教的,谁让你丢下我四年不管?”
面对如此伶牙俐齿的弟弟,萧伟辰显然有些对付不过来,只好僵硬的转移话题,“家里我已经收拾好了,原来的佣人我也都请回来了,你上楼去看看还有什么要添的没有。”
严玉树瞪大了眼睛,他晓得那张房契和钥匙的含义了,“你要和我一块儿住?”
萧伟辰斜他一眼,“我们是亲兄弟,不一块儿住,还分开住?”
严玉树鼻子哼了一声,“我姓严,你姓萧,我们算哪门子的兄弟?”
萧伟辰晓得他心里还有气,放缓了语气,“你也姓萧,可不要犯傻了,听我的话,等我这边手头事一放,我们抽空一齐回南京去看看老爷子。”
“我才不姓萧,要姓你自己去姓,别拉着我。”严玉树一甩手,摆明的是要同他哥作对。
萧伟辰对他的无礼视若无睹,继续打亲情牌,“你从前年纪小,父亲不曾与你细说过那些往事。你还记得你小时候问父亲,为什么别人家有爷爷,我们家没有?现在有个爷爷来疼你,还多了那么多叔叔伯伯,难道你不要了?”
萧伟辰好言好语的把严玉树一通劝,他天性是个商人,有一副三寸不烂之舌,谈话十分有技巧,严玉树原本耳根子就软,晕乎乎的就答应同他回南京。他知道南京那边是块乐土也是个火坑,才四年,靠着萧家的关系他就成了个手握重兵的师长,亦是因为萧家,他不晓得被暗算过多少次,被外人暗算也罢,自己本家的人也会对他耍些阴谋诡计。尽管如此,萧家这课巍峨的大树,他还是打算紧紧依附着的。
严玉树屁股挪了个地方,他换了个姿势靠在沙发上,像是还没回过神来的嘟嚷,“你是收了人家的好处才认祖归宗了,老爷子我见都没见过,就要我尽孝了。”
见严玉树服软,萧伟辰心情稍微好了点,他继续道,“不只是要见老爷子,本家的伯伯叔叔们,兄弟姐妹们,你也得见上一见。”
这时候严家原来的老佣人周妈端上来了一盘水果,顺便把已经半温不热的茶水换了下去,泡上了一壶热气腾腾的巧克力。严玉树听着他哥的唠叨,伸手去够那果盘中间的樱桃,然后把甜滋滋的果子塞进嘴里。
“萧家的亲戚很多,我不要求你记全了,不认识的一律喊叔叔,嘴甜一点知道吗?”萧伟辰絮絮叨叨说了许多,都有些口干了。
“知道啦。”严玉树挥挥手,忽然他的手就僵硬在半空中,他似乎是明白了过来。他应该要怨恨他哥的,他原本的意图是要同他哥大吵大闹一番,吵他个天翻地覆,最好把他哥气得晕过去才好,不晓得为什么见面才半个小时,他就被他哥牵着鼻子走了,且一走就走得他彻彻底底没了脾气。他们都四年没见了,他自认为自己性格变了许多,但是萧伟辰还是如此能拿得住他,果真是至亲血脉,打断骨头连着筋。想到这里,他又不争气的回忆起他哥的好来,不说四年前他抛下他的事情,萧伟辰还是个顶好的大哥。
萧伟辰见严玉树突然愣住了,一副傻呆呆的样子使他很怜爱,于是他伸手去摸摸他弟弟的头发,轻声问:“怎么忽然就傻了?不如我们上楼去看看你房间,我给你置办了好些东西,你自己说说到底还要添些什么?”
他再也不想和他分开了,他是他弟弟,这辈子就该跟着他。
严玉树魂魄归位,他使劲儿的摇摇头,表情变得严肃而郑重,他握住那只抚摸他头顶的手并把那只手放到自己腿上,“大哥,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萧伟辰晓得他弟弟呆滞的原因了,他不愿欺骗严玉树,却也不愿告诉他全部的真相,只得半真半假的答道,“烟京没了我们家的资产,留在这里也无用。我现在是被中央指派到这里历练,老爷子怕还是要把我调回去的。南京才是我们的家,二弟,我是决计也要带你一起走的。”
严玉树闻言,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要是我走不了呢?”
萧伟辰微笑着说,“怎么会走不了呢?就算我没本事,老爷子还会不舍得你这个孙子吗?”他只有他这么一个弟弟,之前是迫于无奈才舍了他,这番定然不会放手了,他张开手掌握住了严玉树白玉似的手。
“二弟你不要胡思乱想了。”
两只手这么交叠着相握,水乳交融,谁也离不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