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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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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张公馆夜宴那日起,烟京城的月亮已是圆了一轮,严玉树再未打听到萧伟辰的消息,多番的旁敲侧击都无果,好像那夜出现的军装笔挺的人是他的臆想一样。这一梦,足足使他懵了一个多月,然后他自己也相信那是一个梦了。
梦醒了,就应做点该做的事情。
洪兴自跌跌撞撞起家到在烟京城站稳脚跟已有四十余年,本业原是轮船运输,借着从海外吹来的西洋风赚了个盆满钵满,迅速的发展壮大,后又在岸上陆陆续续置办许多产业,如今已是烟京城首屈一指的帮会势力。其唯一可以与之抗衡的便只有北城的连云了。
严玉树所做的工作主要是核对洪兴几家赌馆的账目,好歹是读过书的大学生,这点子工作对于他来说算得上手到擒来。他本是个贪图享乐的性子,管好了这几家店铺,便有大把的时间供他消遣。至于洪兴盘根错节的内部情况,他无多大的兴趣也无那么多的精力去了解。
迈着轻快的步子,严玉树从赌馆走出来。今天他穿了一件较厚的灰色西服,脖子上还挂着一条白色的围巾,头上带着一顶礼帽,既好看又御寒,是时下最时兴的打扮。
还没等路人欣赏够他这一套新做派,一辆车就停在他的面前,严玉树像往常一样等着司机来开门,却发现今天的司机眼生得很。那个司机不过十七八岁,穿着一身破旧却干净的衣服,脸上带着笑,显得十分的老实可靠。严玉树随口问道,“小赵呢?”
司机一边打开门等严玉树坐进去,一边笑呵呵道,“赵哥有急事临时走了,郑先生派我来接严二少爷您。”
严玉树稳稳当当的坐进去,复又看了一眼已经坐到驾驶座的年轻司机问道,“你新来的?”
“严二少爷眼神绝了,小的刚来洪兴没几天,还得靠着严二少爷您多多提点。”那司机一边开车,一边道。
见这年轻司机还算会讲话,且是一副乐呵的模样,严玉树来了些兴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叫张六,严二少爷您叫我小六就成。”
严玉树笑道,“张六?难道你在你们家排行第六?”
“嘿,严二少爷您是贵人,不晓得我们穷人家的规矩,我们家到我这一代就剩我一根独苗,爹娘为了显得人丁兴旺就给我叫做小六了。”
“这名字起得倒还有几分意思。” 严玉树觉得这小六外表看起来老实憨厚,实际上还挺机灵的,不免起了拉龙之心,说道,“我看你家境不太好,怎么学会开车的?”
“严二少爷您别看我年轻啊,我做过不少行当,原来在矿场挖过煤,跟运煤的老司机熟悉了以后,我就跟着他干,这慢慢的不就学会了?”
“家里可还有人?”
小六摇摇头,“一人吃饱,全家不愁。”
严玉树点了点头,“那你生活得应该挺艰辛的啊,不如这样吧,我最近生意忙,跑的地方有点多,把你调到我这里给我当司机怎么样?”
“承蒙严二少爷看得起,我小六竟也是有福分的人。”小六脸上笑意不变,嘴角隐隐有些僵硬,显出几分阴谋的味道。
严玉树一听他的话,已知这人也是有意的,竟当真放下心来。
“您打算往哪去啊?严二少爷。”
严玉树丢下一句“回郑公馆”便闭目养神,浅眠一番。核对账目这种差事虽算不上难,但颇费精神,特别是这几家赌馆的掌事一个个都是洪兴的辈分都比他高,免不了要在账目上做手脚,为了查出这些纰漏,总要费些精力。
可在梦里,他也不能得些清净。
茫然间,他来到四年前流落街头时蜗居的巷角,他穿着最最破烂不堪的衣服,蓬头垢面,浑身发臭。天上下着雨,饥寒交迫也罢了,身体几处地方都隐隐作痛,他那身漂亮的白西装早已经给当了,未曾想吃了几顿饭钱就被抢了个干净,那些流浪汉们一听他是严家的少爷,二话不说就上来搜身,似乎以前还受过有钱人的气,拿到了钱,还把他毒打了一顿。
没了钱,他至少有手有脚,好歹也是读过书的人,可以找些活干。那些受过他恩惠的小老板们,嘿,也真够义气的,即使他脸上青青紫紫挂了彩,也能一眼认出这青年是严家的二少爷,一个个说话夹枪带棒,讥讽嘲笑。
落井下石,两面三刀这种事情,小老板们是最最拿手的,只恨不能也把原来光艳亮丽的严家少爷拉出来踩一顿才好。而那些店伙计不同往日的阿谀奉承,一个个冷眼旁观,望着这个曾经挥金如雨,现今狼狈不堪的少爷。
严玉树受够了侮辱,又怒又恨,他的脚步快而乱,不知目的的往前走,在心底他有无尽的愤怒和憎恨,恨那些抢他钱的流浪汉,恨那些讥笑他的小老板,恨那些冷漠的店伙计,这些丑恶的情绪如同一团火焰,在他的心田熊熊燃烧,可是他的心里是没有怨的。
他反而停下脚步思索,他的哥哥是否会如他不幸,落地如此境地?他的哥哥心高气傲,可能比他还受不得这种精神上的攻击,尊严上的侮辱。可是他是这般的无能,保护不了自己,保护不了他的哥哥。
他哭了,雨下得大了,混合雨与泪的水珠打湿了他的面庞,淋透了破旧的衣服。当他自艾自怜时,连着天公也不作美,他果然是这世上最可怜的人了。
他哭得难受,身上也疼,于是他蹲在某个屋檐下避雨。雨哗啦啦的不见停,他就一直那么蹲着,感觉他在等一个人。
像是应了他的心思,有一个影子从街头过来,越走越近,打着一把黑色的伞。走到他的面前就停了下来,那把伞缓缓抬起来,严玉树屏住呼吸,在心底希冀着……
然后他醒了。
他终于从梦中醒来,坐直了身体,抹一抹眼角,果然是湿润的。他还是忘不掉那个王八蛋,即使在虚幻的梦里,他也希望那个王八蛋能来救救当时的他。
叹了一口气,他望向窗外,车窗外的景色并非是郑公馆邻近的那几条街。赌馆离郑公馆并不算远,按理说早该到了,可车还在前进。他心下一沉,这是去往城外的方向。
“你要带我去哪?”严玉树压低了声音,“这不是去南街的路。”
小六不改笑意,答道,“严二少爷,有位先生想请你过去喝杯茶叙个旧,并没有恶意。”
“我不管你的雇主想做什么,我要回郑公馆!”严玉树的声音有些焦躁,显得几分怒意。这些日子洪兴生意一帆风顺,得罪了哪些人,他不太清楚,猜不到小六的意图是最最麻烦的。但真正令人气愤的是这小六明明一口答应归于他的麾下,一转脸就变了人,之前那副样子竟都是装的么?
“二少爷,我只是受人之托,您只需和我走一趟便是,绝对伤不了您半分。”小六说了这么一句,任严玉树如何追问,再也不肯开口,脸上却仍然是一派乐呵。
严玉树气得要死,虽然心内焦急却还要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他身上没有带枪,早上出门时嫌重给扔在抽屉里了,如果硬拼着实吃不到什么好处,还不如以不变应万变,看个究竟。
半个小时之后,那辆车停在了郊外的某栋建筑旁,而出现在严玉树面前的人是让他彻底的愣住了。
“二弟。”
萧伟辰仍然穿着那身笔挺的军装,笑意盈盈的望着他,他眼前除了他阔别许久未见的大哥还有就是大哥身后威严庄重的第七军司令部。
半夜才回了家,严玉树已很是疲惫了,冲了个澡倒头就想睡。
懒洋洋的趴在床上,房间里柔和的灯光模糊了他的视线,整个人如坠云雾般的那么不真实。今日所得知的消息实在难以令人置信,这世上原来他并不只有萧伟辰一个亲人,在南京他还有个未知的家族。
迷糊间,头被谁抬起,一条暖和的毛巾覆盖在他湿哒哒的头发上,温柔的擦拭着。
他潜意识里认出了那人是谁,小声的嘟嚷一句:“南哥。”
那人在他耳边轻轻的笑了,手上的动作未停,“今日玩了什么竟这般累?头发未干便睡是会引发头风的。”
他翻了个身,将头部调整了个舒适的位置,“路上遇着十一少他们了,非得拉着我去骑马,可把我累坏了。”
郑浩南道,“你的应酬比我还多,我都该叫你一声严大忙人了吧?”
“南哥,你取笑我做什么?你要是不喜欢我这么晚回来,这种约会我统统推掉便是。”
“那可别,我可受够了张之弘的抱怨,怨我把你当金丝鸟一样关在笼子里,这种指责我可是担待不起的。”
严玉树笑了,“金丝鸟?张之弘说话也真够好玩的,他怎么不说说他大哥?明明他哥管他管得最多,就连我们去吃饭,他大哥也怕他会被侍应生给拐走一样,亦步亦趋的跟着咱们。他还有脸说你,下次见到他,我饶不了他。”
郑浩南也笑,“那就多谢严二少替我出头了,可不知严二少需要我如何报答呢?以身相许好不好?”
严玉树笑嘻嘻的坐起来,“那感情好,我就把南哥你养在鸟笼里,金笼藏娇。”
“你这小子,”郑浩南板起脸,在严玉树的屁股上重重的打了一下,“与你玩笑几句,你就不知天高地厚了,竟把你南哥当金丝鸟。”
“我没那么说,这可是南哥你自己亲口说出来的。”
“你下了个套,存心让我往里跳是吧?金丝鸟?这个玩笑可开大了!”
“那南哥,你会把我当金丝鸟吗?”
笑闹间,严玉树突然问道。
“怎么了?你觉得我管你太多了吗?”郑浩南敛起了笑容,那双垂下去的手已不自觉的微微握起。
“我不是那个意思。”严玉树摇摇头,“我只是想问问你如果哪一天我要走,你会不会不肯,会不会把我关在笼子里,像关一只金丝鸟一样。”
郑浩南喉头哽住了,他是万万不可能告诉严玉树他真实的想法,没有人,也不允许有任何人可以窥探他的内心深处,但是他的眼睛却紧紧的盯着他,没有一丝松懈。为了逃避那样强烈的眼光,他轻轻抱住了严玉树,轻轻的呼吸,“我不会。”
“我不会。”他闭上眼睛,说出违心的话,“我只想让你快乐,像你当初在学校里那样,无忧无虑,若说把你当一只鸟,我也希望你是一只自由的鸟。”
严玉树当真十分动容,他紧紧的回抱住郑浩南。
“谢谢。”严玉树将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头发上的水珠沾湿了郑浩南的衣服。
郑浩南没有管衣服,全心享受着严玉树对他的依赖,他的语气又变得柔和,“与我说谢谢做什么,不管如何,都是我自己甘愿的。”
南哥,你永远待我这样好,我欠你的实在太多,我怕我会还不起。
严玉树喃喃低语。
拿什么来还呢?他心里清楚自己什么都没有了,现在得到的这一切也全不是他自己挣来的,若没有郑浩南,他早该死在码头上,不被重物压死,也会被饿死。他就是这样一个没用的人,而今天以后,他却决定做一个有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