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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一定能找到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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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大海很快就成了好朋友,事实上小孩子的友谊来得可比大人简单。我们是邻居,又是同学,大海是插班生,其他同学一个都不认识,自然跟我亲,老是跟在屁股后面“一山!一山”地喊。
初到一个陌生地方,大海有些怯生生的,老师让他到讲台上去,做自我介绍。
“我是宋大海。”
声音很小,说了这几个字就沉默了,老师不对劲转过头来,对上他黑咕噜的眼睛,问说:“没了?”
大海摇头,老师笑了笑,说:“可以了,你下去吧,坐陆一山旁边,你爸说你们是好朋友。”
继而又转向我:“陆一山,你们住一块,不准欺负新同学!”
我正屈膝把腿抵在课桌抽屉上,忙放下脚不服气嘀咕:“嗬,都把我当什么人?”
大海坐在我旁边,他新来,书还没领到,只能跟我共书上课,正好,我要他帮我做笔记,他老老实实地一笔一划,写得忒认真,连多余的动作都没有,安安静静的,可把我闷坏了,撕几张纸折飞机火箭。
“大海大海,你看我新学的,帅吧?”
我拿纸飞机显摆,大海认真地看了看,点了点头:“嗯。”
我顿时丧气:“真无聊。”
放学之后,我的课本跟女大十八变一样,大海的笔迹工工整整,字跟人一样好看,偶尔有个错别字,他都会从改正纸上撕下一小格,贴好重写。课本原本卷曲的页脚也被抹平了,一番改头换面连我自己都不认识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特别喜欢趴在课桌上看他贴改正纸的动作,小心翼翼地撕下一个方格,粘好,再誊写,小心翼翼的,生怕碰坏了什么似的。就连他懊恼的皱眉我都喜欢看。
快到放学的时候,大海总算有些坐不住了。
倒数第二节课,大海有些坐立不安,屁股在板凳上扭来扭曲,我心想,哪有小孩上课是不喜欢玩的,憋了一天总算憋不住了吧。
大海瞄了瞄我,脸有些红扑扑的,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我憋着坏笑看他,也不说话。
终于下课一响,大海转过来。
“一山,我想……我要去厕所。”
嗨,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大海估计是憋得不行了,大腿夹得绷紧。
“撒尿?去呗。”
大海嗫嚅了几下,扭捏着说道:“我不知道厕所在哪里。”
放学之后,我和大海一起回家,学校离家不远,这条路是城市最老旧的街道,以前的时候还挺繁华,现在政府的都将重点扩建新城了,所以这边相对陈旧。楼都是五层以下,发黄的墙壁,道路也坑坑洼洼,一到下雨积水屯了很多坑。花坛的砖石也生出许多裂缝,偶尔蹦出几只野猫来。
老街自然老吃食比较多,卖棉花糖、糖油粑粑、煎肠等摊子都集中在这一块儿,每走几步都有一种香味扑鼻。
“老板叔,我要两根火腿肠!”
我妈一天会给我五毛零钱,我几乎都献给了放学路上的路边摊。不过我是不屑于吃棉花糖这种小女孩的食物的。
老板把两根煎肠交我手上,我分出一根给大海,大海愣了愣,说道:“一山,我自己有钱。”
“跟我客气什么?我们是兄弟,不分你我,我妈说要同甘苦共患难!”
我心大,当时的年纪还没能理解同甘苦共患难是干嘛,大海琢磨得比较多,一边咬着火腿肠一边愣神。后来不管我遇到什么事,大海总说:“你不是说的嘛,咱们是兄弟,要患难与共!”
巷口有个家家福超市,平时生意都不错,今天挤的人更多,我隔老远就瞅见了我妈穿的大红色裤子,太打眼了,她往里挤得正欢。
“妈!妈!你干嘛呢?”
我妈笑呵呵地说道:“抽奖呢!满二十块能抽奖一次!我买了六十几块钱呢!”
我妈兑了三张奖券,给了一张我,又给了一张大海。
“小海,你面向比一山有福气,你来刮一张。”
我有点不服气,说道:“妈,人叫大海!”
我妈又抽了我一下,抽在背上,抽得我倒吸凉气,骂道:“你懂什么?这是昵称!啊呀你怎么老喜欢打岔,刮开看看。”
昵称表示亲密,这是我妈说的,可惜她从来都是喊我一山,也没见他喊我小山,我有点吃醋,故意也跟着小海小海地叫,没想到叫着叫着也就习惯了。
我妈把奖券捧在手心,合十念了好几句“阿弥陀佛菩萨保佑菩萨保佑”,才用指甲慢慢抠刮奖区,眼睛瞪得老大,刮开顿时一泄气。
“你的呢?”
我用指甲盖几下蹭开,上面写着“五等奖”。
我妈如获至宝,一把夺过我的奖券,哈哈大笑,问大海:“小海快刮你的。”
跟我妈说的一样,大海运气比我好,他刮出了一个“三等奖”,我妈乐得鱼尾纹都出来了,抹多少雪花膏都不管用。当她拿着奖品,一支牙刷和一个脸盆从人群里挤出来的时候,那叫一个意气风发君临天下。
“小海,今天晚上去我家吃饭!叫上你爸!”
我妈一开心就跟土财主似的,也不管大海答不答应就决定了。
不过等大海蹬蹬蹬跑我家时,就他一个。我妈系着围裙,用毛巾擦手开门,见只有大海一个人嵌在门框里,有些奇怪。
“小海,你爸呢?”
“他说他约了人,叫我一个人来。”
我妈也没多在意,嘴里念叨着:“他刚来能认识什么人,肯定是一个大男人不好意思,这都什么年代了,难道邻里吃顿饭还有人能说闲话?”
大海和我进我房里做作业,确切一点应该是他做作业,然后我抄。
眼看天就要黑了,我恍惚了一下,这天过得还真快,我看着大海做作业,发了几次呆就这么过了。我妈已经在客厅喊着开饭了,四个炒菜,中间大瓷碗盛着一碗汤,我妈不喜欢做汤,除非过年过节亲戚走动,可见她心情不错。
“这待遇可比亲儿子好……”
刚闷闷地念完,我妈一边盛饭一边数落我:“你好意思说,你看看你能干嘛?上学期考了第三十二名,班上就三十三个人,书没读进去,课本都烂了,都被你吃掉的吧?瞧着你那猴儿样我就烦心!你看看人家小孩,坐得多端正,长得多好看,成绩还好!你哪样比得上?”
我翻了个白眼,说道:“你怎么知道人成绩好?”
“他爸说的啊!他转学之前期末考试是班上的第一名!你以为像你们这种学校吗?人一个班都五十几个人!”
大人的消息永远比小孩灵通,尤其是像我妈这种操心重的,我爸一直笑她蚊子叫她都要去管一下。也是通过我妈才知道,大海家以前在大城市,比这个小城大得多,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搬到这破地方了。
“阿姨你别这么说,一山好着呢,在学校也照顾我。”
我妈往大海碗里夹了个鸡腿,一边说道:“那是应该的,他要是欺负你,你告诉我,回头我抽他!”
大海认真地摇头:“不会,阿姨,一山不会欺负我。”
“别叫阿姨啊,听着多生疏,叫我干妈,我就认你做干儿子!”
大海笑起来,喊道:“干妈!”
“哎!吃菜吃菜!”我妈又呵呵呵乐得收不住了。
按理说,看他们母子情深,我应该吃醋的,但是想我以后多了个兄弟,能陪我玩,也挺好,所以我也跟着乐,我妈后来还说我打小就没心没肺,都认别人做儿子了还高兴。
大海爸爸平时事儿多,比较忙,我爸是工程师,经常也在外地,大人怕大海一个人住家里出事,十有八九都是住我家,我妈也图热闹,自然高兴。
所以大海的家当几乎都快搬到我家了,衣服裤子都放我柜子里,课本也挪我家了,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其它书。我也有几本童话书,都是我妈给我买的,可是我不爱看,什么王子公主的故事远没有跟小伙伴一起冲锋陷阵来得吸引,那时候精力旺盛,哪耐得住坐家里看书?
大家不一样,他的书都不是童话,有诗集,有外国小说,总之就是那些我一看就头疼的。
“《泰戈尔诗集》?老虎诗集?”
泰戈尔泰戈尔不就是老虎嘛,三年级那会儿,我妈高瞻远瞩,给我报了个英语班,学过一个月,英文字母多少个都记不太清,倒是有个动物顺口溜,我对泰戈尔印象最深。
“泰戈尔是一个人!印度诗人。”
大海给我讲解,可惜我不怎么开窍,没怎么理解,我听了半天脑子里还有浆糊,一边傻笑。
我拍了拍厚厚的一摞书,问道:“这些书你都看过啊?你看得懂?”
大海点点头,眼神变幻了一下,说道:“看不懂,是我妈给我买的,以前她经常读给我听。”
到现在我才对大海的妈妈有一些印象,就是喜欢读书,我脑补了一下大海妈妈的样子,午后坐在窗前,抱着一个小孩,读试给他听,这画面在我脑海里拂之不去。我想,喜欢读诗的女人,怎么着都不会丑吧,何况能生出大海这样一个坯子。
我问大海:“那你妈妈呢?”
大海摇头,抿着嘴,半晌才说:“她……她不要我和我爸了。”
我比较迟钝,对婚姻爱情没什么理解,每天看到的都是我爸工作,我妈打理家庭,一男一女,一外一里,我不知道他们算不算恩爱,但是他们爱我。
大海说,他妈妈不要他们了,我想了想,如果我妈不要我了,真可怕。
“那可真糟糕……”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大海,只说出了俩个文绉绉的词。
大海基本上就我一个朋友,所以再跟我的那些伙伴一起冲锋陷阵打枪战,我都会叫上他。大海很快跟大家混熟了,我们在巷子里到处乱窜,大海用他的智慧折服了我们,他看书多,老是能想出一些点子,跟军师一样。
每次听到人夸他,就跟夸我似的,他谦虚地笑,我搂着他肩膀嚷嚷:“那是,也不看是谁兄弟!”
枪战起来太混乱,人数又多,我们像是一群老鼠,一散开在各个大庭小院里躲,战略上这叫找掩护。巷子的几只狗一看有人撒欢,也跟着跑,我们把它们也分帮派,最威武的大黑就是我的坐骑。
有次玩得太欢,天都黑了。大家伙一个一个被老妈揪着耳朵回去吃饭了,我还在到处搜敌人,直到我妈来找我。
“一山!菜都要凉了,还在这儿乱跑,我叫不听是不?赶紧回来!去喊小海!天天疯,别把人家带坏了!”
我一拍脑袋,大海呢?还是一个钟头前,敌军火力太猛,战略性撤退转移,为了安全,都四散跑了,大海也跟我分开了。
我一惊,说实话有些怕,这夜里大伙都回家了,黑漆漆的,我妈说人贩子就这个时候出来,大海不会被人贩子捉去了吧?听说人贩子要挖小孩心肝吃!
“小海!小海!”
我一边喊一边跑,冷汗也跑没了,巷子也就那么长,我跑了一趟没人应,心里越来越焦急,脑子里嗡嗡的,在路上都把后果都想了,琢磨着没办法跟大海他爸交代,人是我带出来的,丢了是我的责任。大不了一命偿一命了,我心里头把遗言都想好了。
可别笑,小孩都是这样,一点小事都觉得天塌下来似的,一场考试砸了都觉得人生无望。
最后我跑到老罗家的院子,我一边喊小海,一边怕哪个犄角蹦出来什么东西。怕什么来什么,一只黑猫从葡萄架上跳下来,吓得我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看清楚是猫才骂骂咧咧几句,抹额头上的汗。
我坐在地上,就着月光就看到葡萄架那边有个白影,也能看到一双凉鞋和脚趾头,我站起来,大海穿着那件白色大背心杵那儿,透过叶子缝隙冲我笑。
我有些恼怒,推了他一把:“还笑!我找了你那么久!”
推完我就后悔了,劲儿太大了,大海身板比我瘦,退后几步撞墙上,后脑壳砰地砸出声儿,他痛呼一声,蹲下来捂着脑袋。
我吓了一跳:“没事吧?没事吧?小海,我不是故意的!”
大海揉了半天脑袋,抬起头来,他没生气,只是撞疼了,眼睛水蒙蒙的,不过还在笑,也不知道高兴什么。
“我就知道你一定能找到我的!一山,别人不可以,你一定能找到我!”
我后悔死了,推那么大力气,心里像是愧疚,揪得疼。
大海没跟我妈告状,洗完澡之后,我把我妈的红花油偷来,撩起大海的衣服,他背后肩胛骨的地方还有些红紫,在墙上蹭破了一些皮,我手指沾了一些红花油,抹上去一边揉。
大海牙齿间嘶气,一边扭着身体要走,一边喊疼:“轻点!轻点!疼死了!”
我用腿夹住他不让他动,说道:“抹了才会好,不会发炎,别动,越动越疼。”
晚上睡觉,大海只能侧躺着,我碰了碰他,说:“别背着我啊!万一我晚上乱动,又挠到你伤口了。”
大海转过来,我看着大海的眉眼,说道:“小海,你长大了肯定是个帅哥。”
大海噗嗤一声笑了,气息扑到我脸上,弄得我痒痒的。
“别笑啊。”
我心里觉得还是有些对不住他,玩着玩着把他给忘了,还推了他一把,要是真让人贩子绑走了,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小海,我以后不会丢下你了。”
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