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98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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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那会儿我还是个小学生。
那时候的巷子干净又熨帖，阳光撒下来，烙在巷头张铺理发店的招牌上，掠过晒的咸鱼干，掠过衣架上白衬衫的袖口，掠过葡萄架下的狸花猫，最后印在巷尾李记皮鞋店的橱柜上。
我家住在2单位二层走廊尽头的套间，好处是离楼梯不远，但是除了熟人一般无人问津。
那时候我妈还是个年轻女人，每天擦着雪花膏，走起道来身后都是一股雪花膏的清香味。
这种用贝壳盛的半白色药膏在那时候可是包治百病，头疼闹热，蚊虫叮咬，肚胀腹泻，冻疮中暑……我妈就挖一坨摁在我身上，病好了就到处吹嘘其药效，一边笑得眼角稍带鱼尾纹，一脸风韵犹存的样子。
直到后来她发现世上还有万精油这种神奇的东西。
这么多年来，我没在她的呵护（摧残）下没变得侏儒麻子痴呆缺胳膊少腿也算是我的天资了，每次我说这话，我妈就抽我背，是真抽。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你妈十月怀胎生下你一泡尿一口屎地把你拉扯大我容易吗？光洗你的尿片洗了多少？冬天冻成这样，我天天在冷水里搓，你看我手上的老茧……”
我咽下一口老血，实在无法反驳。
我妈是个很省事的人，上学之前，每天冲凉就是把我按在水龙头下，也不管我哇哇大叫，在我身上打胰子，一边跟洗衣服一样揉我的头发，不分轻重，后来我想我头发不多也是有原因的，每次冲完澡，下水道口都有一团头发丝。
再大一点，我比水龙头高之后，我妈拎回来一个澡盆子，每天吃完饭之后我就像一个根香蕉，被剥得光溜溜的扔进去，我一边哭一边笑：“轻点！轻点！哎哟！还是不是亲妈了！”
我妈一巴掌拍我的背，啪地响一声，说：“安稳点！待会儿你早点睡，不准玩游戏机！我去老张家去看《还珠格格》！”
那个年代电视虽然普及了，但是家里有个精打细算的女人，也舍不得花钱买。通常情况下，我钻进被窝之后，玩一会儿游戏机，这是我爸出差给我带回来的礼物，我甚至都不知道游戏名字叫俄罗斯方块和贪吃蛇。
再到后来，我妈觉得我长大了，又或者，还珠格格和容嬷嬷的决斗比给我洗澡有吸引得多，就叫我爸带我去楼下不远的澡堂。
我是在那时候第一次遇见大海的。
男人的澡堂并不是一个多美妙的地方，全是水蒸气和肥皂的味道。我肩上一条棕色的毛巾，我爸肩上一条白色的毛巾，不过他的毛巾都能当我的被子了，我爸拿肥皂在我身上一顿猛搽，跟我妈一样粗鲁，然后就不管我了。
正当我尝试用肥皂水吹泡泡的时候，门外走进来一个男人，手里拎着大海，跟我差不多高，跟一只被抓住的小鸟一样，我用一副胸中了然的眼神看他，对他笑，又是一个被强迫来洗澡的苦逼孩子。
相比大海的娇小，他爸可真是个大块头。
我还不懂得怎么欣赏人类的身材，但是和我爸不同的是，大海爸爸身上全是腱子肉，胸口的毛像一条竖着的眉毛都快蔓延到肚脐眼了。而我爸虽然算不上胖，但是他每走一步，啤酒肚上松松垮垮的肉都在颤抖。
后来我一直拿这个耻笑大海：“大海！大海！为什么你爸长得跟熊似的，你那么小那么瘦，跟……”
大海抬起眼睛，佯怒瞪着我：“我像什么？！”
我最怕他这样看我，每次我都会被他看的面红耳赤，在他山谷一样的眼神下告饶。我一直为我的这个比喻自豪，大海的眼睛像是刚刚下过雨的山谷。
我支支吾吾没法回答，但是这个问题在我认识他之后的几天就有了答案。
我爸出差给我带回来的礼物是一个望远镜，望远镜是迷彩色，入手后瞬间就有成为侦察兵成就感，跟同学吹嘘我有一个军用望远镜。
我坐在靠窗的藤椅上，用望远镜窥视着对面第三单元楼。
事实上并没有什么精彩的，普通的老百姓千家万户都一样，但是身处隐秘偷窥别人会产生一种尴尬的神秘感，仿佛掌握了天下间所有的情报，我是侦察兵，又是海盗船长。
我看到了晾衣服的阿姨，吃饭的一家人，吵吵嚷嚷的夫妻。我扭扭脖子，仰头酸了，谁让我家在二楼呢，低下头的时候，看到正对面第一层的房间，那扇窗跟电视机屏幕一样小。
他坐在那扇窗里，穿着一件白色泛黄的背心，头发湿漉漉的，应该是刚洗完澡，被他爸爸套上了自己的背心。他光着左脚，右脚挂着一只拖鞋，屈膝抱住自己的腿，宽大的背心笼罩住整个瘦削的身体。
大海明明团成一个球，但是我却感觉他弱不禁风的像一片叶子。
在寂静的夜晚，耳朵里我妈的洗碗声，楼下有人散步谈天声，已经对面楼老夫妻的吵架声音都没有了，只剩夏天的蛐蛐在叫。
在昏黄的灯光剪影下，大海变成了一只迷人的鹿。
拜望远镜所赐，我能清楚地看到他的脸，就是浓密眼睫毛都清清楚楚，他的眼眶红着，右手拿着一支笔在乱涂乱画，抿着嘴，一副倔强的样子。
我很清楚他在哭，小孩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大家都是知己，我跟我妈反抗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表情。当然，除了让我妈使劲拧我的嘴以外，反抗基本上没有取得过任何成效。
稍稍可怜下这个小不点儿，我收好我的望远镜，心满意足地好像收货了又一个机密。
翌日，我又见到了大海父子俩。
我妈每周末就会吆喝几个人打麻将，今天喊的是红姨和大海爸爸。
红姨和我们是一层，一个人住一个套间，她是个漂亮女人。可不是我妈抹抹雪花膏的那种程度，红姨每天都会把自己收拾得妥妥帖帖的，头发染成酒红大波浪，一大柜子衣服件件款式新颖摩登，嘴上抹着鲜红色的口红。小时候我还被她吓哭过，不过后来知道那叫性感，是漂亮。
红姨一个人住，也没见着什么正经工作，但是她活得比大多数女人滋润有钱。
茶余饭后的流言蜚语肯定不少，没戳到脊梁骨她也懒得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妈也常常嘀咕些什么话，但她和周围邻居关系都和睦。
谁让她是居委会的呢，顺带着管收电费的事，这是家家串门的活，所以大家都和她熟络。大海爸爸是新来的，我妈觉着他初来乍到也不容易，晚饭后的牌局就叫上他。
我爸和我妈打对家，红姨和大海爸爸坐对面，几把麻将下来就跟自家人似的说说笑笑。
大海怯生生地搬了条小板凳坐在他爸旁边看，手里拿着一摞零钱，整整齐齐的，连边边角角都要捋平了。他爸说给多少钱他就抽出多少，收钱之后整理好了又乖乖坐一旁看着。
小孩没伴儿的时候都热衷于干这活，自称会计掌柜，牌局散的时候，大人赢钱一高兴，没准赏几毛一块买冰棍。可这也有学问，小孩不能在中途要钱，不然铁定得输钱，遭骂。
“一山！你把大海领去玩啊！把你东西拿出来给他玩，别欺负人家！”
我妈见大海混在中间也无聊，就喊我，小孩都挺乐意多交玩伴，我拉着大海进我的卧室，他还穿着那件大背心，两条胳膊可细了，跟披着被单似的。
这孩子多少有点羞涩，坐在床上晃荡着腿，大眼睛四处瞟。
我把我的宝贝全搬出来了，里头的玩具完好无损的比较少，大海拨弄几下，从四驱赛车和机器人中间拣出一个弹球。这种球后来我找了很多市场都没找到，兴许是淘汰了吧。往地上一扔能弹出老高，劲儿大的人能弹三四层楼高。
我的这颗弹球带点暗沉的黄色，大海拿到灯下一照，里头有个剪成船型的亮片，在灯影下跟波涛上的船一样，他被里头的小世界吸引了，一直对着光照，眼睛眯着，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在脸颊上有两排剪影。
我挺高兴，说道：“别光玩那个，看看这个，这叫变形金刚，能变形的。”
我一边示范一边往他手里塞，弹球是我宝贝里头最不起眼的。可他不怎么领情，玩具手枪四驱赛车什么的都推回来，说：“我喜欢这个。”
“我叫宋大海。”
小孩之间的感情升温快得多，他主动介绍自己。我呢喃着“大海大海”，觉得可有文化了，比起当时名字里多是伟啊强啊的好多了。
“我叫陆一山。”
我脸稍稍红了一把，比起人家海，我名字怎么听怎么土气。
大海好奇着小脸，问：“为什么叫陆一山呢？”
“还有为什么，我爸妈省事，算命的说我五行缺土，就给我搬来一座山！”
大海咯咯咯笑，我问他：“那你为什么叫宋大海？不是五行缺水吧？”
大海摇头：“我们家不迷信，这名儿好像是我妈取的。”
我到这里才发现，没见过大海的妈妈，不过也没怎么在意，我可不是我妈，家境调查得比谁都清楚。
我拿出我最骄傲的望远镜给大海玩，他稀奇得很，跟我一样趴窗台到处瞄，看到自家的窗户，一边啧啧称奇：“嘿，你看，我放在书桌上的橡皮都能看到！”
“那是那是，这可是军用望远镜！”
……
牌局散的时候，大海已经趟床上睡着了，肚皮一鼓一鼓的，我也在打瞌睡。
“嗬，这孩子睡着了，大海大海！”
大海他爸进房间嚷嚷，我妈制止了他：“算了吧，这么晚了，就睡咱们家。”
“那多麻烦，我把他背回去。”
“欸欸！你看小孩都睡了，这么晚了还折腾，明儿怎么起得来？你自个儿回去吧，大海今天跟一山睡，明天还要上学呢。”
大海他爸想了下，说道：“行吧，那麻烦嫂子了。”
“嗨，邻里相亲的说什么麻烦。”
散了之后，我妈让我趟好了，我床上就一个枕头，我妈跟巷口卖冰棍的一样，把我和大海并排成雪糕，用被子盖着。
“妈，我热！”
我妈最怕我着凉，这才九月初，她就要求我至少穿毛衣，要么就是外套，我有点羡慕大海爸爸的粗心了，给他套一件背心，多凉快。
我妈见我不老实，敲了我一脑袋，说道：“热什么热？一场秋雨一场寒，天气预报都说了今天晚上会下雨，别动，你要把大海也折腾着凉了，小心我揍你！”
反正不是第一次屈服在她的淫威之下了，我妈给我们掖了掖被角，出去的时候嘴里还叨叨：“你说人家的小孩怎么就长得这么好看呢……”
也是亲娘，长成什么样还怪我咯？
我碰了碰大海胳膊，凉丝丝的，抱着他胳膊凉快。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的腿搁他肚皮上，整个人都快趴他身上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998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