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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在山的那边 ...

  •   我和大海闯进理发店,正盘算着我妈给我们的五块钱怎么花。
      我妈嫌我们头发长,已经嚷嚷了好几次叫我们去剪头发,你知道,一个女人的碎碎念有多可怕,尤其是一个中年女人。
      “两个头一共四块钱,还剩一块可以买两瓶橘子汽水。”大海点点头,他一向对我的提议没什么意见。
      理发店门有块大玻璃窗,站在门外,正好高于我的视线,如果我当时蹦起来朝里头望,或许就能避免一些事情的发生,不,其实也不是我能左右的。
      “张伯伯!”
      我和大海推开门闯进去,张师傅正在给一个女人修剪刘海,红姨挪了挪屁股凑近镜子,用大葱根一样的手指拨了拨前额的发缕。我之前就说过,同样是女人,我妈天天做饭洗碗洗衣服,她的手指有一些沟沟壑壑,甚至有时有些污垢,抹多少雪花膏都不管用的。而红姨总是白白嫩嫩,打扮香艳,她的手就跟大家闺秀似的,又肥嫩又白皙。
      “张师傅,你说这么剪合适吗?齐刘海会不会有点老黄瓜刷绿漆?”
      张师傅拿着剪刀笑眯眯地说道:“哪会儿?如果你不说,没人能看出你是三十几的人了,小红,你可是倒着长的,跟二十出头似的,你说咱们巷子里哪个女人不羡慕?”
      红姨被哄得吃了蜜似的,笑眯眯地扭头对坐在长椅上的男人问道:“万里,好看吗?”
      宋万里,就是大海他爸,坐在长条竹椅上,手里端着一份报纸在读,他低着头,头发向后抹得油光发亮,那时候时兴,看起来精神。
      “爸!(宋叔!)”
      我同大海一齐叫起来,宋万里却有些局促,甩了甩报纸问:“你们俩怎么在这儿?”
      “干妈让我们来剪头发。”
      大海爬到椅子上,我说过,他身材瘦削矮小,理发店的椅子又高又宽,上头有把吊扇嗡嗡嗡响。
      “嗯,成。”
      大海爸爸应了一句,我和大海剪完头发就跑了,他理了个圆寸,我推了个平头,互相拍着后脑勺,头发茬摸起来扎手又像刷子一样舒服。
      我们并不知道宋万里和红姨为什么同时出现在理发店,大人总有他们的道理。
      “万里,你说咱们要不要告诉小海?”红姨一边照镜子理了理自己的齐刘海。
      宋万里踌躇一会儿说道:“还早呢。”
      红姨张嘴想要说什么,又闭上嘴,只说道:“那行,随你。”
      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算呢?应该用宋万里出现的次数来算起。
      大海几乎搬到了我家,因为宋万里时常不在家,跑外地,我安慰大海说大人都这样,我爸也是,老是出差,一个月见不到几次。
      如果要说大人最常对久别的小孩询问的话,那就是“想我了没?”我老爸每次回家首先就是摸着我的脑袋问这句话,我都会猛点头,想想想地叫嚷,其实小孩根本不懂想念是什么滋味,我更想老爸每次回家带的礼物。
      大海他爸却很少说,他老是扛着一个公文包,来去匆忙,每次告别时,都谢谢我妈照顾大海,又在巷子口朝大海挥手告别。
      大海也不说再见之类的,他向来不会讨好别人。于是我脑海里构成一副画面,大海穿着宽松的背心,穿着凉拖鞋站在巷子口,说实话有点凄凉,但是我知道大海不是想他爸爸,他只是害怕被抛弃的感觉。
      宋万里从来不会给大海带礼物,而是给我妈一摞钱,而且越来越厚,我妈一开始半推半就,说着:“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大海是我干儿子,是应该的!”
      “嫂子您千万别跟我客气,收下吧,麻烦你了。”
      我妈一边把钱往兜里装,一边说道:“啧啧,这真是……下次不用给……这么多了,小海一个小孩子能用多少……”
      每当这个时候,我都觉得我妈笑得像是电视剧里欲拒还迎的老鸨,不过这话我是不敢当她面说的。
      我关上门,和大海一起玩飞行棋,学着电影赌场里摇筛子,摇得跟算命的一样。大海一边念诗,这首诗叫《在山的那边》,大海念得兴奋激昂,我听得兴趣了然。
      “啊呀别念经了,该你了。”
      大海接过塑料杯子,随便摇了下筛子,说道:“你就是不懂欣赏,我猜你长大了是个赌鬼。”
      我笑嘻嘻地说道:“那不成,要做也是赌王,我左手一只妞啊,右手一只妞……”
      “头上一只妞,屁股上一只妞……”大海接着我说道。
      正当我们笑成一团,我妈在外头喊:“儿子!”
      我和大海同时回道:“哎!”门打开,进来一个人,确切地说是进来一个鬼,无脸鬼,整个脸都是白色的,只有嘴巴眼睛有几个窟窿。
      “帮我看看贴好了没?”
      听这声音才知道是我妈,我心有余悸地问道:“妈!你往脸上贴满改正纸干嘛?”
      “去你的!面膜懂吗?小孩子家家的知道个屁。”我妈傲娇地一扭身子,坐在床头问,“小海,你帮我看贴正了没,不能有缝隙。这是你爸送我的,大城市的女人才用呢!”
      大海一边帮她捋平,我妈还絮絮叨叨:“唉……岁月不饶人啊,我才三十出头,你瞅瞅我眼角,就开始长皱纹了……"
      长皱纹的害处就是让我妈这个爽朗女人的笑声由“哈哈哈”变为“吼吼吼”,不过也无法阻挡她法令纹的生长。贴完面膜,我妈拎进来俩纸袋子。
      “刚给你们俩买的鞋,看看合不合脚,你们俩差不多大,快冬天了,可别给我穿坏了,瞅瞅里头还有绒呢,肯定暖和!”
      “谢谢干妈!”
      大海笑嘻嘻地说道,我妈最受不了他乖巧的模样,用我妈的话来说,就是小海笑得她心都软了,我问她那我笑呢?她说:“本来我只准备呼你三下,你一笑我突然想呼你六下!”
      后来大海的衣服鞋子也由我妈来买,每次都是买同一款式,大小也一样,我们俩经常穿混了,问她为什么买一个样,她说懒得挑,男孩子嘛,不要在意穿戴。
      我说了,我妈是个省钱的女人,同时也是个省事的女人。
      那年冬天,我和大海就踩着同一个款式的鞋子,在雪地里跑来跑去,上学下课形影不离。
      南方的小镇虽然下雪,但都不大,融化的也快。唯独那一年断断续续下了一个月的雪,白天融化的雪水在晚上冻成冰,路面上有一层层的冰块,我和大海穿着容貌靴子在冰上滑行。
      这种运动没啥技巧,就是起个跑,往前冲,能滑开两三米。
      等快到家的时候,我才发现,我的鞋子裂开了一个口子,一道缝是怎么也藏不住的,我妈要是知道刚换上不久的鞋子被我弄坏,一顿鸡毛掸子肯定是跑不了。
      我站在巷口不敢进去,就像是考了个不及格即将迎接命运的审判。
      “要不,咱们俩换?”大海把右鞋脱下来说道,“干妈肯定不会骂我的。”
      我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换了鞋搂着大海上楼,这个时候我发觉有个兄弟有多好,又能抄作业又能背黑锅。
      我妈的确没有发火,反倒又给大海买了双新的,我目瞪口呆看到新鞋子,考虑着我到底是街头垃圾桶里捡的还是交水费送的,差点离家出走。
      1999年冬天我和大海在上六年级上学期,毕业对我们来说并不是一个多伤感的字眼,天知道初中对我们有多大的吸引力。
      能在学校住一个星期周末才回家的自由,三五一群骑着自行车招摇过市,能有多余的零钱买游戏卡漫画书。小时候你一定把上初中当作成熟的一道分水岭,初中生的课本,初中生爽朗的笑,甚至是嘴上的绒毛,以及女生微微凸起的胸脯,都令人神往。
      “只剩最后一个学期了。”班主任在讲台上会经常提起,“你们是祖国的花骨朵,老师希望你们都前程似锦,未来如汪洋大海一般广阔,首先,你们得考上县一中。”
      县一中是整个县最好的中学,分为高中部和初中部。每一届考上县一中的同学都会张贴在学校的光荣榜上,供下一年级同学瞻仰膜拜。
      “什么是海?”班主任是语文老师,“宋大海,用上修辞手法。”
      “海是潇湘妃子的眼泪。”
      大海是语文老师最得意的门生,他总能说出一些高深莫测的话来,同学们都不知道谁是潇湘妃子,他只好解释了半晌才有人明白就是林黛玉。
      “林黛玉来到世上是为了给贾宝玉还眼泪的,她的眼泪流尽了,就归去了。”
      真他娘的浪漫,可是我们都听不懂。
      最浪漫的除了林黛玉,世上还有个叫一见钟情的东西。这故事说来就长了。
      放寒假的时候,宋万里突然出现,他说他在市里办了个槟郎场,还在市里买了套房子,这次来接大海去玩,问我要不要一起,我妈替我回答:“不用了。”
      本来以为大海要在市里待一个假期,没想到一个星期之后他就跑回来了,一个人,背着书包,冲进房里不说话,晚饭也不吃,得,那俩鸡腿正好全归我了。
      我妈从我碗里抢回一只,端着碗进屋,我跟着进去了,小海正靠在床头抱着腿,跟我第一次见他一模一样,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动物,被人遗弃的小狗。
      “小海,大人总有大人的生活,你爸爸还年轻,难道一直做个单身汉?人啊,到了这个年纪就会觉得孤单,越老越是这样,希望有个人陪着,你们小孩不懂。”
      我妈摸着他的头,轻声说着,我还没见过我妈这么温柔。
      “红姨人挺不错的,他们两厢情愿,以后她肯定会对你好的,你也需要人照顾不是?她以后就是你的妈妈了。”
      我是后来才知道,宋万里和红姨在我家搓了次麻将之后,就一见钟情了,男有情女有意的那种。我恍然大悟,难怪红姨也跟着一阵阵不见人的,原来是和宋万里在一起。
      “她不是我妈。”大海生气地说道。
      我不咋明白他为什么生气,多一个妈妈不更好么?我倒是想换一个,换成做饭好吃点的,不那么抠门儿的,不那么凶的,不擦雪花膏熏死个人的。
      第二天宋大海也亲自光临我家了,和我妈坐在客厅,看起来忧心忡忡。
      “你们暂时不要告诉小海嘛。”我妈责怪说道。
      宋万里也有些懊丧,说道:“小红心急,再说,现在孩子还小,小红对他好,自然不那么排斥,万一等将来大了,说不定就接受不了了。”
      “你说得也对,我再安慰安慰他,你多抽空来看看小海吧,也挺可怜的。”
      “平时忙,厂子里脱不开身。”
      宋万里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个信封来,挺大一摞的。
      “嫂子,这是小海一学期的生活费,你帮忙照看着。”
      当天晚上,我关了灯和大海躺在床上,大海仰躺着呼吸均匀,但是我知道他没睡,他喜欢曲着腿侧睡。
      “他们都不要我了。”大海突兀地说道。
      “谁?”
      我转过头,外头还有些路灯,勉强能看到大海的轮廓,黑乎乎的眼睛发着细微的光亮。
      “我妈,他们说她跟着一个男人跑了,不要我和我爸了。现在我爸也找了另一个女人,他们都不要我了。”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把手臂伸过去绕到他脖子下面搂过来,他的头靠我肩膀上。
      “你不是还有我嘛,还有我妈,咱们是一家人。”
      “以后我想去远点的地方上大学,东北啊西北都行。”
      以后是多久之后?大学对我来说还远着呢,不过大海这想法好,去远点就不用听老妈整天磨磨唧唧了。
      “行,我也去。”
      小时候总会期望去远方,它无关于距离的多少,却代表着自由和成长,说到底,它只是一个叫做“远方”的远方。
      正如大海念的诗一样,在山的那边,是一片海,或者依然是一座高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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