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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章三 天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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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报到那天下着不大不小的雨,路面上偶尔有积水,五月七日空打着那把黑柄白面的大伞,向隔家不远的海南大附属高中走去。
相乐左之助站在她右边,不厌其烦地模拟着生前走路的姿势,仿佛忘记了自己是鬼魂。
“你为什么要附在这把伞上?”空忽然侧脸问他。
青年怔忡地望过来,满眼说不清的温柔和无奈,他笑着:“忘记了……大概是死了太久吧。”
雨不紧不慢地落下,打在伞面的墨蓝手绘枝条上,空抬头,望了一眼阴沉沉的天。
“是维新武士吗,死前?”
“曾经是,后来去了中国。”左之助似乎进入了追忆。
“……去了哪里呢,沿海港口,还是京城?”
青年没有回答,倏忽问:“我能挨你近一点吗?”
“好啊。”她点点头。
左之助稍微靠过来,手臂碰触到她举伞的手。
四周变成了草原。
碧绿色草海,风一吹,卷起浪涛。
他们站在一匹红枣色鬃毛的马前,马背上坐着一个青年,他穿着一百年前流行的军装,腰间插着短刀,嘴里叼着草茎,那模样玩世不恭。
眉目英俊,正是左之助。
“我也很奇怪,为什么自己最后做了马贼。”
左之助的手离开了空,他们的眼前变回了阴雨绵绵的灰色街道。
“你知道什么是马贼吧?”青年问。
“大概知道一点。”她吃吃地笑了起来,“真是……奇妙的人生呢。”
走出街巷,就是人来人往的路口,他们适时停止了交谈。
直到走进海南高中的大门,空看了教室和学生名单分布,把伞收起,左之助才隐去了身形。
整栋教学楼不知道为什么,却有一种潮湿的阴冷感。
这种气息让她觉得很不舒服,就像是有次占卜的时候,浑身充满了【恶】的灵气的蜘蛛女郎走过来,她就完全没办法专心对付手里的砂盘和龟甲。
要不就是地缚灵,要不就是怨气。
空私心想着,还是找四月一日问问原因。
一边这么想,她踏进了教室。
班主任自我介绍,全班自我介绍,选任班代表,她趴在桌子上,懒洋洋地度过了一整个上午。下午领取教科书和制服,中午就是短暂的午休。
吃了几口黑沼爽子如约送到的便当,虽然三文鱼寿司很美味,但她还是没什么胃口,索性拿上伞,开始上教学楼最顶层的天台游荡。
门掩着,一把锈死了的铁锁挂在上面。
她撑开伞,看左之助走出来,然后问:“能不能变成实体?”
“恩,短时间还是可以的。”
“那就打坏这把锁吧。”她指着门,语气平淡的好像在说很寻常的事。
青年语塞,半晌,抓抓头发,又开始笑起来:“果然是你的风格,五月七日。”
“以前我们认识吗?”空疑惑地歪过头。
“以前的我和现在的你不认识。”左之助显了实体,抽出腰间小刀,轻松地劈断了锁链。
她不可置信地扯扯嘴角,打着伞走上了天台。
顶楼的视线比较开阔,可以看到校园全貌,俯瞰中庭以外,还有伸展出去的街景大楼。
被交织的烟雨所盖住的视野。
空站到栏杆边,伞遮不住被风吹得偏离轨道的雨丝,凉凉的触感落到脸上。
“草原,是什么样的呢?”她忽然问身边默默不语的青年,“是像天的那边那样远吗?”
左之助的视线投到很远的地方,在看不见的楼厦边,是模糊的,天与地的分界线。
“恩,很大,就像大海一样,有的时候骑着马,走了很久也走不到尽头。这里和那里,好像都是一样的。”
“你喜欢那里吗?倘若和这里比起来呢?”
青年没有说话。
空淘气地笑了:“对我保密吗?”
“对我来说,哪里都是一样的。这里,或者那里。”青年一只手虚拟地搭在她的发顶,“我以前,可是非常鲁莽,所以很少感伤的。”
“那现在呢?”她的笑容又淡了下来。
左之助摇摇头,开始非常认真地念起一首古诗:“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你以前,有一个很爱的人吧。”她听出语调里的撕心裂肺。
“…是啊。”青年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疑惑地盯住了左之助:“那么为什么还要待在我这里呢?追随她转世不好吗?”
“我待在这里,你很不喜欢吗?”他温柔地笑着,黑漆漆的眼睛就像星星。
“还好吧。”她拨弄着被风吹乱的头发,听到午休结束的铃声,预备走下天台。
身后传来了青年最后柔和的语调。
“因为如果你寂寞的话,我会很难过的。”
她回头,笑得十分好看:“骗人。”
“不是骗你的。”青年耸耸肩膀,“四月一日先生让我等了一百多年,所以大概我有必要,待到你不需要我的那个时候吧。”
“那是什么时候呢?”
“至少——不是现在。”
看着幽灵的身影渐渐透明消失,她看了看手里收起的伞,十分轻柔地摸了摸潮湿的伞面。
少女敛下睫毛,声音宛如梦呓:“大概……能够信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