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吃苦果》章黛

8、老神经病

　　阿珍的第一个想法是请皇后娘娘出面料理。女儿管教爹，总比儿媳妇管教公公听上去像话些。又一想，一有事就求皇后娘娘，自己这个当家主母是做什么吃的？而且有告密之嫌，肯定会开罪老陈。
　　一家人才开始一起过日子，尽量还是不要闹别扭。这件事处理得越低调越好，不能触怒老陈，也不能拂了他的面子。
　　要先和小陈商量，争取他的帮助，同时也敲山震虎一下下。
　　毕竟，小陈和朱婆儿的女儿们称兄道妹，阿珍心里很不舒服。不嫉妒归不嫉妒。就是不舒服。
　　晚间，灭烛登床之后，她仿佛聊天一般，闲闲提起朱婆儿。
　　小陈笑着说：“老爹这次实在荒唐，明天我说说他，万一传到宫里姐姐耳朵里去，难免要给她训斥一顿。隔三差五被自己的女儿教训，很光荣吗？”
　　“听说他还想给朱婆儿赎身。”
　　小陈十分笃定地说：“别担心，老爹手里没钱。以前是姐姐克扣他的零花钱，现在是你。照他那个大手大脚的花钱法，一辈子也攒不够朱婆儿和她女儿们的赎身钱。过两年朱婆儿年老色衰，他的心估计也就淡了。知父莫若子，我最了解老爹，他和朱婆儿不过是逢场作戏。”
　　小陈所谓的“逢场作戏”，其实也是为他自己开脱。
　　阿珍心中明白，轻轻地笑起来：“这都是为皇后娘娘着想，提防着爹爹哪天给她娶一个烟花女子回来当后妈。我自己并不讨厌朱婆儿，如果她是个良家女子，我还很愿意成全他们的好事。婆婆去世多年，爹爹一个人过了这些年，怪不容易的，给他找个老伴儿，也算是咱们做儿女的孝心呢。”
　　“什么？”小陈吃惊地说，“你想给老爹物色个老伴儿？”
　　“为什么不呢。”
　　“你家姐妹们都羡慕你没有婆婆，你非要找个后婆婆，这不是自己找虐吗？”
　　“我找个慈祥的后婆婆。”
　　“你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别看老爹人材不怎么样，心高气傲，你给他找个老寡妇、老姑娘的，他未必乐意。但凡有点儿眼光的年轻女孩子，谁瞧得上他呀。照我说，不用明媒正娶，往他屋里放个人就行了。”
　　“你的意思是给他纳妾？”
　　“是的，”小陈说出自己的主意，“或者出去买，或者在家里这些丫鬟里挑，先让老爹自己瞧，瞧上了哪个，就给他哪个。”
　　这里阿珍不很赞成：“也要问问人家女孩子愿不愿意。”
　　“那是自然。”小陈来了兴致，说，“明天我先探听下老爹，倘若他乐意，我们就行动起来。”
　　阿珍半不再说话，小陈以为她睡着了。过了半晌，她忽然叹了口气。
　　“叹什么气？”小陈问。
　　“倘若爹爹和朱婆儿断了，你和你那些干妹妹也得挥慧剑，斩情丝了。”
　　“什么干妹妹？”
　　“少装了，别把我当傻子。”
　　小陈想了想，觉得还是坦白、忏悔加保证是稳妥之计，遂把嘴贴到阿珍耳边说：“认干亲时，我才十岁，什么都不懂，是老爹和朱婆儿的主意。长大之后，也觉得很无聊。朱婆儿那几个女儿，妖里妖气，我一个都不喜欢。”
　　“真的？”
　　“你不信就算了。”
　　阿珍想，也不好把他逼得太紧，显得自己是个心胸狭窄，爱翻旧账的女人。喜新厌旧是男人的通病。一边是认识十几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干妹妹，一边是娇滴滴簇簇新的新嫁娘，小陈会选择谁，不言而喻。
　　笼络男人的最佳方式，是做一个可亲可爱的女人，让他爱上你，离不开你。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对你产生反感。

　　一大早，小陈拎着一罐阿珍煮的枸杞山药粥，来老陈跟前尽孝。才微微透出一点儿口风，老陈就把筷子一摔，恼羞成怒：
　　“老子的事要你管？”
　　小陈赶紧一把搂住父亲的肩：“老爹，别生气嘛，我知道你是不好意思，听我慢慢说。终身大事原本就是件难为情的事，大姑娘一听别人提起自己的亲事，都会羞得没处躲，何况你老人家这么爱面子。儿子十分理解你。不过，害羞归害羞，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男男女女成双配对乃是世间公理。我们做儿女的都想得开，你老人家又何必——啊——假惺惺呢？”
　　“你说我装？”老陈指着自己的鼻子问小陈。
　　小陈把他的手拉下来，轻轻拍打他的手背，循循善诱地说：“你要是真不想，我们以后保证不提了。你要是想，不妨和我们直说，喜欢什么样子的，也最好明言，容貌啦，性格啦，脾气啦，越细致越好，方便我们给你物色。”
　　老陈静下来，陷入了深思。
　　“你慢慢想，想好了告诉我。”小陈笑着说，拎着粥罐儿就要撤退。
　　老陈低着头，沉吟着说：“我都这把年纪了，都是别人对我提要求，我哪还有资格对别人提要求？不求她国色天香，知书达理，只要和梅英差不多就可以了。”
　　“梅英？”小陈很意外。
　　老陈的两颊居然泛起晕红：“不愧是高门大户出来的婢女，有教养，落落大方。我一看到她，就想起你妈。”
　　小陈囧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老陈以为事情有门，继续说：“如果她愿意，我可以明媒正娶，做妾就委屈她了。”
　　小陈在心里哀号，老爹你只怕委屈了梅英，就不怕委屈了我吗？梅英只比我大三岁哎。当然，就算小陈不介意，阿珍也不会答应。梅英一提起老陈，就咬牙切齿。阿珍对服侍自己的丫鬟，一向十分尊重。
　　小陈采取迂回战术，问：“老爹还中意别的什么人吗？”
　　“荷英也不错。”老陈笑微微地说。
　　小陈无语地望着父亲，心想，老爹你就不能活得现实一点儿吗？
　　“那个，还有别的什么人吗？”
　　老陈断然摇头，用淡然的口气说：“或者，就让我孤独地终老也好。”言外之意，除了梅英和荷英，别的一概不会考虑。压根儿没提老情人朱婆儿的名字。倘若朱婆儿听说，不知作何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