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吃苦果》章黛

5、奇葩公公

　　暮春时节，早晚还是很凉的，让人贪恋衾枕的温暖。小琪去年一场大病之后，一直没去过学塾，早就养成了赖床的习惯。要等日上三竿，才懒洋洋爬起来，吃些东西，出门闲溜达。
　　当贴身小厮瓜宝来叫起时，他从被子里发出一声哀号。
　　“今天珍小姐回门。”
　　“我晓得的。”小琪抱着枕头狠狠地亲了下，才坐起来，仍然闭着眼睛，前仰后合的，等瓜宝给他穿衣服。
　　只有瓜宝知道，这个香气馥郁的枕头来历不凡，是万花楼的姑娘姣姣送小琪的，叫他睹物思人。两人第一次做鸳鸯，这个枕头是见证。小琪在家独眠时，总是抱着它，就好像把姣姣抱在怀里一样。
　　小琪洗脸时，四小姐的丫鬟桃英走来说：“四小姐请琪少爷到我们那里吃早饭，还有话嘱咐。”
　　“好的啦。”小琪答应着，梳好头就往四小姐的院落里来。
　　院中停着两架马车。一架是朱缨华盖车，套着两匹高大壮健的白马，预备给阿珍坐的。另一架是装礼物的货车。四小姐历年给阿珍积攒的宝贝，一批当嫁妆早已送到陈家去，今天接阿珍回门，又要送一批过去。
　　小琪进门时，两个男仆还在源源不断地装车。
　　厨房里，几个大丫鬟在灶台边忙碌，小丫鬟们则淘米择菜打下手，准备归宁宴。四小姐调理出来的女孩都很能干，不仅厨艺高超，女红活儿也出类拔萃，将来不愁找不到好婆家。
　　兰英看见小琪，拉拉芝英的袖子：“姐姐，姐夫来了。”
　　芝英瞪她一眼：“少瞎说。”
　　兰英对小琪说：“姐夫，姐姐生气了哦。”
　　芝英抬起一只油滴滴的手，作势要打她。兰英尖叫一声，跳到一边去。小琪抓住芝英的手，问：“为什么生气？”
　　“有媒婆来府上给你提亲啦。”兰英笑嘻嘻地说。
　　“我怎么不知道。”小琪茫然。
　　“少装了。”
　　“这其实是好事。”桃英说，“府上的规矩，少爷们娶亲之前不许纳妾。琪少爷娶了少奶奶，咱们芝英的好事也近了。”
　　芝英气得一跺脚：“桃英姐，你怎么也取笑起我来了？”
　　桃英指着说：“瞧呀，手还拉着呢。”
　　芝英连忙甩开小琪的手：“真讨厌。”
　　桃英从袖子里拿出一条绣花手帕来，给小琪擦手：“谁讨厌？明明是你弄了人家一手油嘛。”
　　四小姐在隔壁餐室，掀帘子招呼小琪：“快来吃饭。”
　　大丫鬟桃英熬的红枣莲子粥，甜糯可口。配六必居的酱菜，小琪吃得很开怀，鼻尖直冒汗。
　　四小姐有心事，胃口不好，吃了一小碗，就推开碗箸，托腮望着小琪，闲话家常：“郑二姑爷说，陈亲家公很风流，是万花楼的常客。”郑二姑爷是栗二老爷的二女儿阿珠小姐的老公。
　　“只要龙龙姐夫不是就行啦。”小琪无所谓。
　　“上梁不正下梁歪。”
　　“菊英姐提亲时，明说他们家风不正。”
　　“那也荒唐得过分，都这把年纪了。偏偏他还是公公，阿珍是儿媳妇，也不好管他。”
　　“有皇后娘娘管呢。”
　　“那倒是。”四小姐深以为然，“皇后娘娘要强，爱面子，肯定不会任由老爹胡作非为。咱们这位亲家公呢，好歹也是国丈了，真该爱惜一下自己的身份，至少不能叫皇后娘娘难堪。”
　　小琪笑着说：“二姐夫也奇怪。知道陈家老伯品行不端，不在珍姐结婚前告诉我们，非等到珍姐结婚之后才跑来说。”
　　四小姐懂得他的意思，叹了口气说：“咱们这些亲戚。”
　　小琪骑一匹桃花骢，瓜宝骑一匹大青骡，主仆二人押着两架马车，来到承恩公府。
　　承恩公府是一座新建的府邸，三进四合院，青砖大瓦房齐楚峻整，窗上装着西洋玻璃，房间格外敞亮。院子里种着从别处移来的枣树，槐树，榆树和香椿树，可以想见夏天时翠荫森森。
　　珍姐有这样一个归宿，蛮不错的嘛。
　　小琪心里想。
　　门房二福子是阿珍的陪嫁男仆，当然认得小琪，欢天喜地请安问好：“琪少爷早。”打发一个小厮进去报信。
　　不一会儿，小陈领着管家大福子迎出来。大福子也是阿珍的陪嫁男仆。
　　栗家总共给阿珍六个仆人做陪嫁，分别是大丫鬟荷英和梅英，大福子和二福子兄弟俩，他们各自的老婆，大福子的老婆是阿珍的奶妈，二福子的老婆是厨娘。仆以主贵，这些人跟着阿珍来到承恩公府，都得到了重用，身居要职。
　　郎舅二人握手寒暄。
　　小琪问：“珍姐呢？”
　　小陈笑答：“在她屋子里，早就在等你了。咱们即刻出发？”
　　小琪说：“我先得拜会老伯。”
　　小陈一拍脑门：“我把老爹给忘了。”
　　朱缨华盖车停在外院，货车则跟着小琪，来到老陈的院落。里面的礼物要给老陈过目的，算是给阿珍做面子。
　　老陈正在枣树下打螳螂拳。他很注重养生，天天早起打拳，人参鹿茸之类的补药也狂吃。又喜欢少年郎的流行服饰，经常把儿子小陈的衣服拿去穿。所以，他虽然贪酒好色，看上去却比同龄人年轻。
　　小琪恭恭敬敬地，给他请了个安。
　　“不敢当，不敢当。”老陈笑呵呵地还礼，问，“来接你姐姐回门？”
　　“四姑姑派我来。”
　　“回去同你四姑姑讲，阿珍勤快能干，对我可孝顺了，今天早起还下厨，给我煮枣儿粥吃。我原以为大家闺秀养尊处优，不懂厨艺呢。能娶到她做儿媳妇，是我们陈家的福气，这都要感谢四小姐教导有方。”
　　“你的话我一定向四姑姑转达。”小琪答应着，又问，“四姑姑打算留珍姐和龙龙姐夫住两天，老伯一个人在家，不寂寞吗？”
　　老陈笑起来：“家里寂寞，我就出去玩啦。”
　　“去哪里玩？”
　　“哪里好玩去哪里玩。”
　　“哪里好玩？”
　　老陈挤挤眼睛，故作神秘地答：“什么时候你有空，我带你去。”
　　“那么一言为定啦。”小琪开心极了，“早就听说，老伯经常带着龙龙姐夫出去玩。最羡慕你们这种亲密和谐的父子关系了。像老伯这么开明的家长真的很少见呢。我家老爹假正经，我不过去了几次万花楼，就被他按倒，狠狠地打了一顿板子。要不是我妈拦着，说不定我都翘了呢。”
　　老陈骄傲地说：“我从不打骂龙龙。”
　　小琪撒娇：“老伯以后要像疼龙龙姐夫那样疼我哦。”
　　老陈满口答应：“以后我们出去玩，一定叫上你。”
　　阿珍披着鹅黄连帽斗篷走来。她轻扫峨眉，淡点朱唇，周身散发着似有若无的腊梅香，仙女一样美丽。朝老陈深深一福：“爹爹，我们回家去了。你老人家独自一个人在家，多多保重。”
　　“去吧去吧，代我问你四姑姑好呀。”
　　阿珍又说：“我不在的时候，让梅英照顾你的起居吧。”
　　老陈目露惊喜之色：“哎呀，这怎么好意思。梅英不想家吗？不如你也陪小姐回娘家吧。”
　　梅英委委屈屈地说：“我听小姐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