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吃苦果》章黛

3、新婚夜

　　喜烛高烧，满室红辉。
　　闹房的都散了。
　　栗家陪嫁的丫鬟婆子也退了出去。
　　小陈独坐在桌边，背对着床喝闷酒，心里嘀嘀咕咕。
　　听说这个新娘子比自己还大两岁。二十岁还没嫁出去，不知是何老丑模样。名门闺秀，一定很傲，脾气也一定伺候不起。皇后娘娘说，这个媳妇是娶来做管家婆的，想必是个母夜叉。以后自己也得归她管了，一点儿自由也无。
　　从今以后，除了书房，大概哪里也不许去了。酒肆赌场，青楼楚馆，一概要说再见了。
　　人生还有何乐趣？
　　叹！
　　阿珍蒙着盖头，看不见，只能用耳朵听。新郎官久久没动静，她不免好奇，悄悄撩起盖头偷看。两个人之前没见过面，真正的盲婚哑嫁。只见小陈瘦长的身个子，头发乌黑，看背影倒是十分英爽潇洒，只是不知正脸什么样。
　　阿珍晓得自己比小陈岁数大，人家没准儿嫌自己老。
　　不掀盖头，就是懒得看的意思吧？
　　倒也有趣。
　　她索性自己掀了盖头，丢在一边，又卸下凤冠，轻轻放在妆台上，解散头发，宽去外衣，在床里先睡下了。
　　小陈听到金钩撞响，回头一看。
　　红罗帐幔已经放下来，里面寂寂无声。新娘子已经歇下了。地上一方盖头，想来是她赌气丢的，一定是恼了。自己猜得没错，新娘子果然脾气大。这可不妙了。小夫妻明天还要进宫拜见皇后娘娘呢。新娘子是娘娘的亲信给物色的，一定很受娘娘重视。万一她到娘娘跟前告一状，自己可担待不起。
　　小陈连忙放下酒杯，走到床边，拉开帐幔看。
　　新娘子面朝里，静静地不出声。是睡着了吗？一头浓密的青丝迤逦拖在枕畔，露出的一块脖子十分白腻。
　　闺秀的皮肤就是好。
　　陈家亲朋中的女孩子，好一些的也不过是小家碧玉，家里蓄仆的少，一般都要自己操持井臼，都晒成了黑里俏。
　　将来她们要是笑话自己娶了个大姐姐，自己就炫耀新娘子的好头发和白皮肤。
　　想到这里，小陈心里舒坦多了。
　　不过光有头发和皮肤是不够的，新娘子的脸长什么样呢？
　　小陈轻手轻脚爬到床上，偷觑新娘子。
　　新娘子的脸只有巴掌大，娇嫩得好似剥壳鸡蛋，微有些细细的绒毛，又像刚熟的水蜜桃，眉弯弯，樱唇一点点。这夜叉蛮标致的嘛。
　　小陈不禁喜气洋洋。
　　从凌晨到现在，他忙着娶亲，拜堂，待客，又要忍受同龄伙伴们闹房，加之方才多饮了几杯酒，也感到有些倦了，打算灭了灯烛便上床歇息。刚用小金杯灭了一支烛，他就想起了喜娘的叮嘱，冒失地大叫：“哎呀，这下可不好了！”
　　阿珍腾地坐起来，问：“怎么了？”
　　小陈抓抓头皮：“不好意思，吵醒你了。”
　　阿珍本来也没睡着，新婚之夜心情兴奋，怎么可能睡得着呢。刚才小陈偷觑她的脸，她也知道，强忍着没笑出来。眼睛睁开一道细缝，倒也把他的脸看了个清清楚楚。心中不由得暗喜：谢天谢地，他不丑。
　　“那倒不怕，到底是怎么了？”阿珍把头发一挽，下床来找鞋。
　　“你瞧。”小陈指着烛台说，“喜娘说了，这两支蜡烛，一支代表你的寿数，一支代表我的寿数，要一直烧到天亮，等它自然熄灭呢，象征着白头偕老。我手欠，竟弄熄了一支，也不知道折了你的寿，还是我的。”
　　阿珍从来不信这些乱七八糟的说法，宽慰他说：“别怕，我比你年纪大，当然会走在你前头。”
　　小陈一琢磨也对，表情就释然了，怕她心里不自在，说：“不一定呢，也许我是短命鬼。”
　　阿珍连连摆手：“别说了，越说越不吉利了。”
　　“好好！”小陈答应着，又说，“白白吵醒你，你还睡觉吧。”
　　“你呢？”
　　“我也睡觉。”小陈说着，极力装出坦然的样子，爬到床里头，和衣躺了下来。
　　阿珍觉得好笑，说：“穿着衣服睡觉累，你把袄子裤子都脱了吧。”
　　她这样洒脱大方，倒让小陈既惊讶又佩服。换个小户人家的女孩，做新娘时不知怎样扭扭捏捏呢。
　　两人各拥一条锦被，并枕躺下了。
　　过了一会儿，小陈问：“你怎么一直睁着眼睛？”
　　“你怎么知道？”
　　“你的睫毛一直眨呀眨的。你的睫毛真长真翘，侧面看像小黑月牙。”
　　这也算是恭维。
　　阿珍听得很受用，笑着说：“我有择席的毛病，帐子外的烛光又那么亮，我今晚恐怕睡不着了。”
　　小陈说：“那我也不睡了，陪你聊到天亮？”
　　“别呀，明天还要进宫呢。你休息不好，就没精神，见了皇后娘娘说错话，做错事，怎么办？”
　　小陈满不在乎：“反正她是我姐姐，不会挑我的。倒是你，可得小心些。大姑子等于半个婆婆。我姐姐在家时，脾气就不善，比我老爹还难缠，现在做了皇后，更加骄狂了。她要是排场你什么，别往心里去。”
　　这番话阿珍离家时，四姑姑也关照过她。此刻小陈说出来，等于是为了向新媳妇表忠心，不惜诋毁一下自己的皇后姐姐。议亲的这段时间，四姑姑也托别人打听过小陈，听说他仗着皇后娘娘撑腰，老爹又不管，很贪玩，在往纨绔子弟的路子上走。阿珍嫁过来时，对他没抱太高希望。现在一看，他也不是完全不可救药，有些像小琪呢。
　　“她若以礼相待，我也以礼相还；她若跟我摆大姑子的谱儿，我也不会有好脸色给她看。以为她是皇后，我就必须怕？才不呢。”阿珍笃定地说。
　　“那就好，我姐姐最讨厌畏畏缩缩的人。”小陈说着，打了个呵欠。
　　“困了就睡吧。”阿珍说。
　　“不困，咱们继续聊。”小陈强打精神。
　　话是这样说，不到一刻钟，他就打起了响亮的呼噜，让阿珍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