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吃苦果》章黛

2、宋夫人提亲

　　宋夫人从前是栗将军府上的婢女，服侍终身不嫁的栗四小姐。她出嫁时，四小姐给她办了一份丰厚的嫁妆。宋夫人感激旧主的厚爱深恩，结婚之后依然和四小姐保持着往来。给小陈挑媳妇时，她第一个想到栗府。
　　四小姐如今的侍婢桃英是宋夫人手把手教起来的，待她如亲长，一见面就行礼：“菊英姐，今天怎么有空？”
　　“来给四小姐请安。”
　　“难为你，都当上侍郎夫人了，还不忘旧主。”桃英乖巧地奉承她，一边把她往四小姐的绣房里领。
　　“四小姐的恩德，我一辈子感戴。”
　　桃英在绣房外通报了一声：“四小姐，菊英姐瞧你来了。”
　　里面传出四小姐惊喜的声音：“哎呀，快请她进来。”
　　桃英打帘子，宋夫人款步进屋，在门边停下来，恭恭敬敬给四小姐行了个礼：“四小姐万福。”
　　四小姐站在绣床边，爽朗地笑着说：“不敢当，你现在是侍郎夫人了。”
　　四小姐年约五十开外，穿着半新不旧的蓝布衣裙，乌里掺银的发髻里，别着一支金钗，钗头镶的非珠非玉，却是一个寸许长的小葫芦。鹅蛋脸面，眼角有了些皱纹，笑起来更显慈祥，叫人忍不住就想亲近。
　　主仆关系一向和谐，宋夫人也不拘束，拣四小姐爱听的说：“水涨船高，那你就是侍郎夫人的主人。”
　　“坐，坐！”四小姐别好针，扑落身上沾的线头，走过来，吩咐桃英倒茶拿点心。
　　宋夫人再三谦辞不过，才坐下来，问：“怎么不见珍小姐？”
　　珍小姐是栗家二老爷的庶出女儿，二老爷再婚后，新夫人容不下她，四小姐就把她抱过来抚养。姑侄两个相依为命，已经十几年了。
　　“小琪过生日，设宴款待姐姐们，阿珍也过去了。”
　　小琪是栗家大老爷的儿子，珍小姐的堂弟。大老爷生了七个女儿，才迎来这个儿子，爱如珍宝，姐姐们也很宠他。是以，小琪和姐姐们感情很好。所有姐姐中，他和阿珍尤其好，因为阿珍没有母亲，最可怜。
　　“珍小姐生日也快到了吧？”宋夫人说。
　　“下月初一。”
　　“真快，眼看就二十岁了。”
　　提起阿珍的岁数，四小姐有些烦恼：“唉，还没有婆家呢，我真替她着急。”
　　“最近没有提亲的？”宋夫人问。
　　“有倒有一个。”四小姐说，“还正经八百相看了一回呢。王府尹夫人做的媒，说的是她娘家的远房侄儿。家境有些贫素，倒是读书种子，祖上也做过官。那男孩子一副老实厚道样儿，皮肤黑，胖胖的很可爱。阿珍没说什么，小琪连声嚷‘不行’，嫌那男孩子丑，配不上阿珍，又没钱，阿珍嫁过去还要受穷，万一他一辈子科场潦倒，考不出功名来，阿珍连个熬出头的机会也没有了呢。”
　　宋夫人忍俊不禁：“琪少爷也跟着去相亲了？”
　　“说是要帮阿珍把关。”
　　“听四小姐的形容，是有些丑。”
　　“漂亮的聪明的能干的有钱的早都成亲了，剩下的总有这样那样的毛病。阿珍都快二十岁了，年纪不饶人，再挑拣下去，更不容易挑到像样的了。”
　　“珍小姐自己怎么说？”宋夫人又问。
　　“她说，小琪要是不愿意，她也不愿意。身为姐姐，她有义务给弟弟挑一个能让他从心底里尊敬的姐夫。”
　　宋夫人了然地笑起来：“明明是她自己不愿意嘛，还要推到琪少爷身上。”
　　“小琪说，宁可他养阿珍一辈子，也不能让她嫁那么矬的男人。”
　　“琪少爷真有趣。”宋夫人陪着四小姐笑了一阵子，“那么，这头亲还是谈不拢咯？”
　　四小姐低下声来，推心置腹地说：“我的意思，还得劝劝阿珍。她的身世，菊英你是知道的。好多人家一听是庶出，就不愿意了。何况她母亲还是——真耽误了终身，她又没个亲兄弟，将来谁是她的依靠呢？”
　　“其实，珍小姐的犹豫也是可以理解的。”宋夫人说。
　　“我也是怕委屈她，不敢紧逼迫。除了出身，阿珍样样不比别家小姐差。就算是嫁妆，凡是她堂姐妹们有的，我也全给她置办下了。”
　　“当初老夫人把珍小姐交给四小姐，真是托付对了人。就是珍小姐的亲生母亲看见了，也挑不出什么不是来。”
　　四小姐叹口气：“人家把孩子交给我，是信得过我，该尽的责任我必须尽到。阿珍也实在惹人怜惜。”
　　“珍小姐如果不是特别在乎门第，我心中倒有个人选。”宋夫人斟酌着说出来意。
　　四小姐顿时眼睛一亮：“啊，说来听听。”
　　宋夫人娓娓道来：“虽然是媒婆一张嘴，有些底细我也不敢欺瞒四小姐，好的坏的我都跟你实说。他家祖上几辈子都是微末小民，吃了上顿愁下顿的时候都有，和府上比是天上地下。不过，这几年出了个贵人，一下子就赫赫威威起来了。你道是谁家？想必四小姐也猜到了，就是当今皇后娘娘的娘家。”
　　“是皇后娘娘的兄弟？”四小姐问，语气中仍有浓厚的兴趣。
　　宋夫人得到鼓励，眉飞色舞地说下去：“皇后娘娘的娘家人丁单薄，只有一个老爹和一个弟弟。弟弟名叫阿龙，今年十八岁，聪明伶俐，长得也不错。有皇后提携照顾，前途必然是好的。唯一的不足之处就是根基浅。”
　　四小姐说：“只要男孩子聪明勤奋，知上进，总有出人头地的一天，根基反倒不重要。只是皇后的弟弟，上门议亲的不少吧，怎么想到我们家阿珍？”
　　宋夫人笑着叹息：“还不也是高不成，低不就？上赶着议亲的，他们嫌人家趋炎附势；真正的名门望族，又瞧不起外戚。”附到四小姐耳边密语，“皇后娘娘亲自托相公和我，为陈家公子物色个贤惠能干有主见的女孩，过门之后可以当家主事的，可见对这个弟媳妇寄予厚望。以珍小姐的品貌才干，必能讨得皇后娘娘的欢心。有皇后娘娘撑腰，家里外头没人敢欺负她，就是丈夫也得敬她三分。陈家没有婆婆，只有一个公公，最是随和亲切。找不到十全十美的人家，十全九美的也该考虑下。”
　　她说一句，四小姐点一句的头，显然也深以为然：“名门望族有名门望族的坏处。李太师家家风严，媳妇们立规矩，站塌了老夫人屋里一排砖。”
　　“天！”宋夫人惊叹，“珍小姐从小跟着四小姐，也算是娇生惯养呢，哪受得了这个。”
　　四小姐沉思片刻，做了个决定：“菊英，你多辛苦，为阿珍奔走一下。这事若成了，我感激你一辈子。”
　　宋夫人站起来连声说：“不敢不敢，这是我该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