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吃苦果》章黛

1、小国舅

　　皇后的心腹女官红拂把陈氏父子让进暖阁，笑着说：“国公爷，国舅爷，你们稍候，娘娘卸了妆，马上就过来。”
　　女儿做了皇后，按照国朝惯例，老陈被封为一等承恩公。虽然是沾光，比不上那些战场上真刀真枪厮杀拼来的爵位有含金量，俸禄却更加丰厚呢。老陈是浮浪人，对权力地位都无野心，只要衣食无忧，不用再为酒钱博资犯愁即可。
　　小宫娥搬来圈椅。
　　老陈答应着坐下来，接过一碗茶，小口啜饮，眼睛望着自己的靴子，努力按捺内心的喜悦与激动。
　　皇后的父亲，太子的外公。真是一夜之间就发达了。
　　回想往事，感慨万千。
　　那时候老妻刚过世，幼子阿龙才九岁，家里里里外外都需要女人操持。阿凤却铁了心，一定要去吴王府做绣娘。父女俩闹得很不愉快。没想到阿凤入府不到一年，就荣升吴王的姬妾，接连生下四子二女，独宠专房。更没想到戾太子和泰王权斗，两败俱伤，让看似与皇位无缘的吴王捡了便宜。正妃生两子皆殇。吴王登基后，阿凤所生长子被立为太子，阿凤母以子贵，竟当上了皇后。
　　轰动京华，震惊天下。
　　阿凤像她母亲，聪明能干，心高气傲，天生的内宰相。大家都说她会嫁个好人家，谁料竟是赫赫皇家。
　　小陈在父亲身后垂手侍立，衣履簇新，一派世家子弟的打扮。
　　他不时偷瞄一眼紫檀屏风边。
　　那里站着一排六个宫娥，都梳着精致的发髻，荷衣翩跹。小陈很奇怪，这些宫娥都长得比姐姐美，她们怎么没当上皇后呢？虽然姐弟俩已经十年未见，小陈还记得姐姐离家之前的样子，只能算中人之姿，甚至还不如红拂。
　　宫娥们忽然屈膝行礼：“皇后娘娘！”
　　老陈也连忙起身，拉着儿子趋上前去，拜倒在地：“参见皇后娘娘。”
　　但闻环佩叮当，一双玫瑰紫珠绣拖鞋姗姗行来，在陈氏父子跟前略作停驻。一个沉静的女声说：“父亲请起，阿龙也起来。一家人不必客套，都坐下来说话。”又吩咐宫娥内监，“你们都退下，留下红拂即可。”
　　听她的声音，还是旧时的调子。
　　小陈不禁泛起一丝暖意，回想起儿时的点点滴滴，不那么紧张了。母亲去世后，有两年的时间，都是姐姐照顾他的衣食。她虽然严厉，心里还是很疼弟弟的。他悄悄抬起头来，想看看姐姐如今的样子。
　　一抬头，发现皇后坐在妆台边上，也正打量他呢。
　　和少女时代比，皇后瘦了许多，皮肤也白皙了许多，嘴角有淡淡的法令纹。一手支颐，斜靠在妆台上，显得有些疲倦，大概是连日来太多典礼活动，累着了。她穿一袭冰纹暗花白绸袍子，乌发披垂，卸妆后反而比盛妆时美。
　　“过来，”皇后用下巴点点小陈，“到我身边来，让我仔细瞧瞧你。”
　　小陈依言在她脚边的矮凳上坐下来。
　　“你可真瘦呀。”皇后说。
　　“老爷子做饭不好吃。”小陈笑着说。他的身量并不矮，就是皮包骨头，下巴颏尖尖，一双眼睛大大的，算得上清秀。
　　“现在还是老爷子做饭？”皇后笑问。
　　“当然不是！”小陈说，“新雇的厨子，还不止一个呢。还有管家，清客，男仆，女仆，园丁，许许多多呢。托姐姐——哦不——皇后娘娘的福，皇上赐我们一座大宅院，又赏了我们许多金银财宝，我和老爹的日子一下子就滋润起来了。”
　　皇后满意地颔首，又问：“上学的事呢？”
　　老陈欠身回答：“宋大人推荐了一个高先生，据说学问很好的，以前还在宰相家坐过馆。书房已经布置好，下月初一是黄道吉日，阿龙就可以跟着先生念书了。”
　　皇后叮嘱小陈：“一定要敬重先生，不可自恃身份，傲慢无礼。说到底，你不过是外戚子弟，依靠姐姐得来的富贵，不值得炫耀。功名利禄必须是自己打拼的结果，方有底气骄之于人。卫青做到大将军，尚且懂得谦卑自抑，何况你哉！”
　　老陈笑呵呵地插嘴：“那是自然！我们陈家才不是那种一得意就忘形的人家。这次虽然搬离了老宅，和从前的街坊邻居都还保持着来往，婚丧庆吊全都照旧时来。”
　　“应该这样的。”皇后表示嘉许，又说，“阿龙今年十八岁，此时开始读书，已经晚了。不过，读书也不一定就是为了求取功名，多明白些事理，也是好的。外戚本来就不容易被人瞧得起，你要懂得上进。”
　　“我一定听娘娘的话。”小陈爽快地表态。
　　老陈在旁凑趣：“苏老泉二十七岁才开始发奋读书，后来也成了文学大家，还培养出一对好儿子，可见十八岁也不算太晚，咱们阿龙还是有可能金榜题名的。”
　　“还有——”皇后顿了下，问老陈，“阿龙的亲事，也该张罗张罗了。”
　　老陈一提这个就禁不住得意：“最近倒是有不少上门提亲的，有几家还是门阀世家，只是我不敢自作主张，还是想听听娘娘的意见。”
　　皇后微微一笑：“恐怕是趋炎附势之辈，不理他们也罢。”
　　老陈又试探着说：“亲戚朋友家也有几个女孩，我眼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要不从她们中间挑一个？”
　　皇后不赞成地摆首：“虽说不能太骄狂，也不可太自轻自贱。我们家的格局毕竟与过去不同了，再从寒门小户选媳妇，也不相宜。不怕父亲怪罪，有些话我不得不说。阿龙从小没有母亲，我也不在身边，跟着父亲过活，恐怕失于调教。必须给他娶个贤惠能干有主见的媳妇，能够劝夫上进，教育子女，我们家才有兴旺发达的希望。”
　　“娘娘说的没错，只是到哪里去找这个好媳妇呢？”老陈有些犯难。
　　皇后从容地说：“我已经叫宋大人和夫人代为物色一个女孩。他们夫妇办事麻利，应该不久就会有消息。”
　　宋大人从前是吴王的总管，很得主上信任。吴王一登基称帝，他就入了内阁，如今官居工部侍郎。同时，他也是皇后的心腹。据说，他的升迁与皇后的提携不无关系。关照娘家人的事，皇后特地拜托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