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武當》陶子張

8、第八話 鐵羅漢

　　張無煙回到藏經閣裡，只見張君寶未歸，便將手裡邊的茶葉收入櫃中，又動手灑掃一番廂房裡的灰塵。直到他灑掃完畢，已然過了許久，卻仍不見張君寶歸來。
　　張無煙心中只覺奇怪，按理說戒律堂雖與藏經閣相距甚遠，可以他張君寶的腳程，這會也早該回來，會不會是半路上找師父去了？張無煙念頭一起，便穿起草鞋，依著平日裡挑水的山道，下山尋人去了。
　　走了一陣，便在山道轉彎處，瞥見覺遠師父的背影，正想追上前去，卻見他身旁立著一高一矮兩灰袍僧，正是那兩監管僧。張無煙見狀一驚，又走近幾步，卻見兩灰袍僧後便是張君寶，但見他正比手畫腳說些什麼，卻不知對誰說。
　　張無煙再一探首，竟見張君寶跟前，一襲黃衫映陽生輝，刺得他一遮手，仔細一瞧，竟是方才山腳下偶然撞見的郭襄。側頭一瞥張君寶，只見他仍舊比手畫腳，只是兩頰隱隱生紅，倒有些手足無措。
　　張君寶與張無煙在藏經閣中生活多年，自然知道他喜歡一個當年在華山遇見的「郭姑娘。」那姑娘身世顯赫，乃是武林世家出身，不過張君寶之所以喜歡郭姑娘，則是因為在華山絕頂上，郭姑娘為他包紮傷口之時，不知為何流下的幾滴眼淚。
　　張無煙心中暗笑，心想緣分也真奇了，什麼巧事都撞同一天，再轉念一想，依據張君寶描述，還有今日自個的遭遇，那郭姑娘性格當真「瀟灑」，不過生性倒是善良，加之以與師父算得上舊識，定然是見師父受罰，心有不忍，與那兩灰袍僧爭執呢。思及至此，便轉身離去，逕自去了羅漢堂，拜見無色禪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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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多時便來到羅漢堂處，與辦事房裡的僧侶打了照面，想請他傳話，怎知那管房僧卻說，無色禪師方才急急忙忙地出去了，不知道何時回來，請他在玄關靜候一時。他又與那僧侶道了謝，便逕自出房，來到玄關。
　　羅漢堂位於少林寺正院以西南，與達摩堂、心禪堂齊名，平日裡負責接待外來武師，也就是專門處理要來少林寺比試武藝的江湖人物。
　　羅漢堂前最為顯著的擺飾，當是那座降龍羅漢的大銅像，但見那羅漢像錚錚挺立，左掌高舉輕闔，右掌如飛瀑直下，恰恰捉住一龍首犄角，好不威風，又見那羅漢衣襟飄動，足底下便是雲湧波動，更有幾分超然物外的巍峨之氣。
　　張無煙瞧得出神，可隨著身後陽光反照，忽見那羅漢像高舉的左掌上，似有一物事。再仔細一瞧，無奈那羅漢像足有數丈之高，從底下根本瞧不清楚，他好奇心起，登時足下一起勁，倏然直上，只此一蹬，便高過那羅漢像的掌心。
　　張無煙隨手一拈，便將那物事取下，他雙足落地，映著背後陽光，這才瞧清那物事乃是一枚紙箋，卻不知是何人擱在上頭。
　　張無煙細細拆開那紙箋，見上頭有幾行文字，一陣讀罷，卻見他臉色一變，不為別的，竟是那紙箋上頭寫著「少林派武功，稱雄中原西域有年，崑崙三聖前來一併領教。」
　　張無煙一見那紙箋言語挑釁，便知有高人即將來訪，正想著該將這紙箋遞與何人，便見方才那管房僧提著水桶，持一桿長竿，要來灑掃玄關。
　　張無煙將之交與那管房僧，說是在羅漢像掌中發現的，卻見那僧人聞言，輕一蹙眉，搔首道：「你是怎麼、怎麼上去的？」還未及應答，那僧人一讀了那紙箋裡的文字，同樣神色一變，又回望身後的羅漢像，連忙扔下手中長竿，急急忙忙地跑出門外，該是找無色禪師去了。
　　今日之事，變化甚多，不由得張無煙心下莫名其妙。那管房僧神色倉皇，又是那紙箋之事，想來無色禪師今日也沒閒再見何人，這一琢磨下，便離了羅漢堂，回到藏經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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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藏經閣時，張君寶已然歸來，正獨自一人坐在案前，手裡邊把持著兩只錚錚鐵人。
　　張無煙見他沒聽見自己，便喊了一聲，張君寶聞聲一愣，這才回過身來，笑道：「你回來啦？」
　　張無煙笑笑，又逕自去沖了一壺茶，取了兩只杯子，擱在那案上，落坐他對面。說道：「今兒還真是多事，什麼巧合之事都來。」
　　卻見對面的張君寶恍恍惚惚，把持著手裡的兩只鐵人，只默應了聲喏，似沒聽見他說些什麼。張無煙見他不說話，又見他手裡那兩只鐵人，心裡有數，便道：「這兩東西……該是『郭姑娘』送與你地，對罷？」
　　張君寶一聽「郭姑娘」三個字，身子一振，猛一抬首，便見張無煙正舉著杯子要喝茶，臉上一陣壞笑，張君寶臉色一紅，低聲道：「是啦，是郭姑娘送與我地。」
　　張無煙飲一口茶，續道：「這『郭姑娘』當真『瀟灑』，拳頭也真夠力氣呢！」
　　張君寶聽他說及郭襄之事，咦了一聲，問道：「怎地，怎地你見過她麼？」
　　張無煙笑笑，娓娓道來今早下山買茶之事，聽得張君寶一愣一愣的，待他言罷，便見張君寶望著手裡邊的兩只鐵人，喃喃道：「……楊大哥呀，原來她念著楊大哥。」神色稍顯落寞。
　　張無煙並不懂男女之事，只是聽聞此言，又見他神情如此，只道他不知為何傷心，便問道：「楊大哥是誰呀？」
　　張君寶聽他問起，將那兩鐵人擱在案上，說道：「楊大哥便是楊居士，他的妻子便是小龍女，龍姑娘。」
　　張無煙哦地一聲，又道：「那我與楊居士相貌相似咯？你怎沒跟我說過呢？」
　　張君寶凝望他面貌一陣，啐一聲，咕噥道：「楊居士英俊，我瞧你也不過神似，沒多像楊居士呀。」
　　張無煙笑笑不回，將手邊的另一只茶杯遞與他面前，再一捉起那兩鐵人，仔細一瞧，乃是兩只鐵羅漢，便道：「這是什麼呀？這是郭姑娘的東西麼？模樣真精緻。」
　　張君寶取過茶杯，注了茶湯，應道：「這本來是寺裡的東西，是當初楊居士給郭姑娘辦生辰壽會時，給寺裡發了帖子，無色禪師一斟酌，便將這對鐵羅漢送與她。」
　　張無煙哦一聲，又道：「可是，送姑娘家一對鐵羅漢做甚？死氣沉沉地，作為壽禮，倒還晦氣了。」
　　張君寶聽他言語放肆，輕斥一聲，取過那兩鐵羅漢，續道：「什麼死氣沉沉地？別亂說話。這可是寺裡寶物，是當初一祖慧可禪師傳下的寶貝。哪，你瞧瞧，這可不單單是兩鐵人。」
　　但見張君寶將那兩鐵人翻轉過來，乃見其背後各有一樞紐，又見他使勁一扳動，再將那兩鐵人擱在案上，便聞幾聲機括格格之聲，而那兩鐵羅漢便隨著機括之聲，轉眼動作起來，擺手弄足地打起拳路。
　　一旁的張無煙哇地一聲，滿面驚詫地望著眼前打拳的鐵羅漢，而他張君寶同樣驚奇，乃因他雖知這兩鐵羅漢是寺裡重物，卻也沒見過這東西活動。
　　張無煙瞧了一陣，問道：「這打得是什麼拳呀？」
　　張君寶略一沉吟，便道：「記得沒錯，該是《羅漢拳》。」
　　張無煙哦地一聲，繼續瞧下去，便見那兩鐵人一招一式對練，招式之間既有凝重如山之沉，又有輕如飛燕之巧，而拳與腿之間，身形與走勢之間，雖然形勢分明，可招招均是凜然之氣，令人生畏。
　　兩兄弟不覺瞧得入神，覺得眼前所見的《羅漢拳》，參照上先前受楊過指點的那三招兩式，以及當時蓮夜出聲指點的擒拿，便覺前者採大放大合之式，招式之間既是威猛，卻兼著後發制人的巧妙；而後者擒拿，則採短打短收之式，一切擒拿均自旁路殺出，無非中路正道，甚是可畏。
　　然而兩者拳意所藏之勁，與這羅漢拳相較，卻顯得小器，並不是這套路巧妙，而是那拳腳之中夾藏的剛猛霸道，令對招之人，雖然清楚地知道那拳路的走勢、去向，仍不敢輕易接招。

　　他倆兄弟瞧著那兩只鐵羅漢，直到《羅漢拳》打完，才發覺窗外一片暈黃，已是黃昏時分。
　　兩兄弟待得師父歸來，服侍完畢，這又拎著一籃子素菜饅頭，到外邊矮房去。
　　月光下，張君寶一手啃著饅頭，一手把玩著其中一只鐵羅漢，問道：
　　「無煙，你說她為什麼送我這個呢？」
　　張無煙聞言，想起下午張君寶落寞的神色，呵呵一笑，笑道：
　　「那還用說？當然是想你學好了《羅漢拳》，打給她瞧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