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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話 崑崙三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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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那一日張君寶得了兩只鐵羅漢,已有十多天,這十多天裡他倆兄弟依著那鐵羅漢演示的拳路,不斷對招拆解,數日下來那套拳法已然盡數記在心中,還參透了不少玄機。
而那日羅漢堂裡,擱在降龍羅漢像掌中的紙箋,上頭所云西域高手崑崙三聖之事,早已在寺裡傳開,眾人皆云那西域高手了得,竟能隻身闖入少林寺內,還能一躍而上高有數丈的羅漢像,輕功造詣世所罕有。
這番話張無煙聽在心裡,只覺奇怪,那羅漢像也不過幾丈來高,這點高度都跳不上麼?可他並未對誰說過這些懷疑,只因他習武並非爭強好勝,徒為練功夫是件能和師父、哥哥一起做的事情,更何況藏經閣地處偏遠,捎來這些謠言的俱是嚼舌之輩,只道是人言可畏,也就沒放在心上了。
這一日,他師徒三人同樣下山挑水,這從山腳下挑了水要上山,便見一僧侶從遠遠處迎面而來,一瞧那僧侶便是羅漢堂裡的管房僧人,只見他足下疾奔,身形奇快,竟用上了輕功,到底是何事情需要如此十萬火急?
只見那僧侶轉眼就到,但見他神色倉皇,一見到覺遠師徒,也忘了行禮,急忙道:「戒律堂首座傳話,覺遠禪師速到寺門玄關。」
他三人聞言,均是困惑不解,張君寶問道:「有什麼事情麼?該不是天鳴方丈又要罰我師父?」
那僧人邊搖手,邊調勻呼吸,方應道:「崑崙三聖求見覺遠禪師。」
他師徒三人聞言,均是愕然,西域高手為何人?又為什麼要見師父?
張無煙與張君寶聞言,心下均是惴惴不安,只得快步與覺遠師父行去寺門玄關。沒多時,他三人便來到了寺門前,但見玄關處一眾僧人合圍,擠得水洩不通,又聞周遭無數人語嘈雜,想必這僧眾之前便是那西域高手了。
他三人本要前行,可覺遠禪師忽一頓足,將他倆兄弟拉在身後,低聲道:「莫要再來,沒事的。」原來,覺遠禪師這一路上,左思右想,思量自己一生俱在寺裡的藏經閣度過,從來未與世俗接觸,要說結識什麼武人,那也是幾年前華山腳下偶發之事,可自個記得分明,那日山腳下一眾人裡,決計沒有什麼西域人士。幾番沉吟之下,便覺今日這西域高手乍然到來,是福是禍還未可知,最好別波及到倆徒兒。
覺遠禪師這話一說完,旋即挑著那兩鐵擔子,搖搖晃晃地走入人群中。
張君寶、張無煙兩兄弟,與師父師徒情深,一見師父要走,又聽他言語有異,想也沒想便追上前去。怎料那一眾僧徒見覺遠禪師和張君寶到來,便讓道而行,待他師徒倆一過,卻將張無煙生生隔在外邊。
原來,張無煙派入藏經閣之事,本就不是什麼大事,待得時間也不久,加上覺遠師徒寺裡地位本就低下,眾人只知道那管經書的覺遠僧人,有個徒兒叫張君寶,張無煙是誰,那是一點也不曉得。
張無煙為僧眾隔在外邊,一溜眼便不見覺遠禪師和哥哥,心下萬般著急,好幾度想穿過眾人,卻都為之逼退,他本想用身法掠過那人群,無奈跟前僧眾實在太多,就是再奇巧絕倫的身法也難以欺近。
張無煙四顧一望,亦不見什麼可以借力地方,否則借力使力,倒可以輕功躍上屋頂,環顧一陣,無奈再無算計,只得豎起耳朵,凝神細聽││
「覺遠,這位何居士有話要跟你說。」那是天鳴方丈的聲音。
「小僧覺遠,居士有何吩咐?」那是師父的聲音,這句話該是對那西域高手說得。
「這句話慢慢再說不遲。哪一位大和尚先跟在下對弈一局?」那該是西域高手了。
張無煙一聽那西域高手,竟是來寺裡下棋,心想這人有瘋病是麼,找人下棋幹甚不上瓦子樓去,偏偏到這少林寺來,可念頭再一轉,又覺這句話似乎不簡單。
果不其然,這想法一過,便聞鐵鍊拖地之聲,可那拖地之聲轉瞬即逝,只因另一聲碎石之聲蓋過,碎石之聲?哪裡來的碎石之聲?又聞周遭人一陣驚呼,中有人道:「這……覺遠好驚人的內功哇!」、「本寺青石板乃由少室山採得,堅如磐石呀!」張無煙略一思量,該是覺遠師父肩挑兩擔子水,在那青石板上生生鑿痕的聲音,他從前是見過師父有這功夫的。
「大和尚,你好深厚的內功,在下可不及你!」那西域高手認了栽,便不會對師父動手罷。
「一枰袖手將置之,何暇為渠分黑白?」覺遠師父言辭也未托大,應該是和氣了。
怎料,便在張無煙鬆一口氣時,驀地兩耳一振,便聞刷然拔劍之聲,又覺臉上一刺,竟為勁風所傷。
「不錯!這局棋不用下,我已然輸了。我領教領教你的劍法。」這搞什麼呀?
張無煙一聽拔劍聲,登時如失了魂魄那般,心想覺遠師父哪裡會什麼劍術,別開玩笑了,會出人命的。當下再不猶疑,足下邉牛?呱砀Z入人群之中,怎料這一眾圍觀的僧侶,俱是寺裡習武的武僧,個個一瞧有打鬥可看,哪裡肯讓,各自使出看家本領,便見一眾人你推我擠,你踩我踏,誰也不讓誰。
張無煙本就不欲傷人,只想靠近人群中心,怎知道他身旁武僧個個起內訌,什麼身法、步法,甚至是功夫都用來會起自己人,簡直荒謬至極!
張無煙見狀怒極,登時雙手一翻,便要使出羅漢拳法,怎料便在他氣沉丹田,勁道方起之際,周遭嘈雜驀地靜下來│
│這怎麼回事?怎麼突然全靜下來了?
張無煙為這突如其來的靜默一怔,呆呆地楞在原地,過了一會兒,方聞裡頭無相禪師低鳴,隱約道:「他拳法如此法度嚴謹也還罷了,這等內勁……?」
││拳法?什麼拳法?誰打得拳法?
││平日裡師父只練內功,拳法都是自個和哥哥對練呀!
││難不成現在動手的是哥哥?
││那師父呢?覺遠師父怎麼了!
張無煙這可急得要瘋了,登時雙臂一起,凝氣發勁,身法依著羅漢拳的剛猛正路,往前一踏,轉眼便將跟前數人打跌了個趴地,破出一小道口子。
一見眼前的口子,張無煙想也不想,一個蛇身竄入其中,那被打趴下的一眾僧人紛紛回首,卻哪裡見得張無煙的身影。
他身法超然,轉眼便來到人群中心,猛然一睜眼,竟見張君寶眉頭緊皺,竟與一長臉深目、瘦骨稜稜的書生拳掌相交,還未及細細思量,便見那書生縱身一躍,半空中腰際一扭,反掌在張君寶背後一推,便見張君寶踉蹌倒地,跌在一攤濕泥裡。
轉眼再瞧那書生,卻見他右手一揮,苦笑道:「何足道啊何足道,當真是狂得可以。」這話說完,又側身向天鳴禪師一揖到地,說道:「少林寺武功揚名千載,果然非同小可,今日令狂生大開眼界,方知盛名之下,實無虛士。佩服,佩服!」
那書生言罷,足尖一點,眨眼便飄然在數丈之外,卻驀一頓足,回首道:「覺遠大師,那人叫我轉告一句話,說道『經書是在油中』!」說完,又似仙人那般飄然而去。
張無煙這可嚇傻了,腦中亂成一團,也沒神細想那西域高手的言語,一見張君寶還趴在地上,只道是給那西域高手打死了,頓時眼淚簌簌直流,直想衝上前撫屍痛哭。
怎知道,卻在他要奔出人群之際,忽聞地上趴著的張君寶猛然一咳,爬了起來,匍匐間一望見佇立在僧眾中的自己,便向著自個做了個鬼臉,好似那日他頭一回見著他時,逗得他破涕為笑。
張君寶這才起身,一抹臉上泥塵,望了望一旁的覺遠禪師,又是咧嘴一笑。
周遭僧眾見他無礙,又擊退了今日少林寺名譽存亡的大敵,無不大聲喝采,登時一片喧囂。
然而,卻在這一派喜樂之際,忽見一旁站著的心禪堂七老中,緩緩走出一精瘦骨立的老僧,用一腔尖銳似夜梟的嗓音說道:「……這個弟子的武功是誰所授?」
那聲音破開周遭嘈雜,清晰可辨,顯是參雜了內力的發聲。周遭僧眾為那言語一怔,登時靜了下來,齊望著跟前的覺遠師徒。卻見他師徒倆呆呆站在原處,一時說不出話來。
天鳴禪師又道:「覺遠內功雖精,未學拳法。那少年的少林拳,卻是何人所授?」
天鳴禪師這一番話本是想打個圓場,怎料那精瘦老僧也不管他言語,厲聲道:「我在問你,你的羅漢拳是誰教的?」那嗓音幾乎是用吼的,陡然一聽這吼聲,任誰都會被嚇著。
張君寶一愣,旋即自腰間衣帶中取出兩只鐵人,說道:「弟子照著這兩個鐵羅漢所使的套子,自己學上幾手,實在是無人傳授弟子武功。」那兩鐵人正是數日前郭襄送與他的兩只鐵羅漢。
張無煙一見那兩鐵羅漢,目光一飄,這才驚覺張君寶身旁站著一黃衫少女,便是郭襄,亦為那精瘦老僧的厲言厲語驚得呆立在原處。
那精瘦老僧聞言,陡然大怒,臉上竟冒出了殺氣凶光,往張君寶跟前踏一步,低聲道:「你再明明白白的說一遍,你的羅漢拳並非本寺哪一位師父所授,乃是自己學的。」這聲音放低,可威嚇之意不言而喻。
這時張君寶才回過神,見那精瘦老僧無緣無故咄咄逼人,胸口一熱,心下嗔怒,朗聲道:「弟子只在藏經閣中掃地烹茶,服侍覺遠師父,本寺並沒哪一位師父教過弟子武功。這羅漢拳是弟子自己學的,想是使得不對,還請老師父指點。」
這一番話說完,那精瘦老僧目光一陣狠毒,惡狠狠地瞪著跟前的張君寶,彷彿隨時都會喫掉他那般。一旁的覺遠禪師原先愣在原處,對那心禪堂長老甚是不解,卻見他目光一愣,似是想起什麼可怕的事情,驚得他霎時冷汗直流,驀地叫道:「老方丈,這……這須怪不得君寶……」
一言未畢,一旁的無相禪師旋即喝道:「達摩堂眾弟子一齊上前,把這小廝拿下了!」
當前的十八名達摩堂弟子應聲搶出,將郭襄、覺遠禪師和張君寶四面包圍,張無煙一見勢頭不對,登時又是足下邉牛??n上前去,怎知便在他蛇身竄入之際,忽聞張君寶隱約道:「師父,我……我……」
那聲音只一瞬之間,便覺一團勁風撲面而來,頓時胸口一陣大痛,往胸口處一瞧,但見胸前一片濕漉漉的,原是方才覺遠師父為逃脫包圍,甩動鐵桶裡夾藏內勁的水珠所致。
張無煙挨著疼痛,猛一抬首,卻見覺遠師父肩挑那鐵擔子,左右兩鐵桶裡分別駝著郭襄和張君寶,足下勁道一起,健步如飛,轉眼便消失在山林中。
張無煙見狀,接連吐氣,卻始終化不開胸口處的勁道,嘩啦一大口鮮血轉眼吐出。他胸口痛極,可比那疼痛更驚惶的是,師父和哥哥就這麼不見了,就這麼一句話也沒說就不見了。
他思及至此,心中無數念頭驟起,
歷歷往事在目,眼淚又不自覺地掉了下來,
怔怔望著師父和哥哥離去的方向,
喃喃道:「不要走、不要走、不要丟下我……!」
張無煙再不多想,拔足就跑,胸中疼痛再也無法擾亂他的呼吸,
他的嘴角沾血,而那血還會一直流下來,
他的鼻子裡都是血腥的味道,
可是,就算那腥臭的氣味再濃烈,也止不住他腳下的速度。
張無煙沿著山道一路直追,中途即便碰見了岔路,也按著直覺去追,
他相信他與師父和哥哥的情感,會讓他們彼此之間,
擁有一種默契,一種誰也無法摧毀的力量……
然而,結果並沒有,他沒有追上他們。
不是因為那默契背叛了他,而是他的腰部,陡然中了一記彈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