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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話 劉老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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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月以來,鐵掌幫中多名探子接連潛入兩湖行中書省督府,打探得知他中書令大人,搜刮江浙一帶無數民脂民膏,準備貢入朝中。而此間負責押送銀响之輩,則是當今大內名捕霍燕然。此人使一對浮萍鐵拐,橫練金鐘罩、鐵布衫,據說已臻刀槍不入的境界。
江湖上傳言這霍燕然乃是昔日少林寺內,苦智禪師座下弟子,卻因為放不下功名利祿之虛榮,懷著一身武功逃出寺外,並將當時朝廷所通緝、關東白馬莊,屆任莊主楊懷忠的項上人頭取下,用他楊懷忠的人頭,換得榮華富貴,從此為江湖人物所不齒。
此番消息使得兩湖道上幫會無不虎視眈眈,伺機而動,卻又因顧忌他霍燕然的武功,始終不敢動作。而兩湖綠林幫會之中,自然缺不了為首的鐵掌幫。也是他倆幫主年少,血氣方剛,想藉著此次劫掠官銀的行動,奠定他倆兄弟在兩湖綠林道上的地位,幾次探子打探確認了銀响的去向,便劃定致裕瑩袢斩鴦印
卻在他倆兄弟依著探子消息,追殺那列騎兵至東郊破廟時,栽了跟頭。
※※※
破廟前,霍燕然身後,一老者拄杖而立,但見那老者一身黑袍著身,腰圍一掛雞血紅玉珈,其盡數銀白的鬚眉之後,則藏著一雙灰溜溜的眼睛,環視著眼前的鐵掌幫眾。
韓、岳二人所領幫眾,俱是幫中精銳,個個身懷武功,且心高氣傲,此番劫掠志在必得,眼見他不過一介白髮老翁,當中便有一小伙子按捺不住,朗聲道:「老東西莫要管人閒事、咱們手底下、」
這話還沒說完,卻聽聞那小伙子的嗓音生生斷了去。
眾人回首一望,卻見方才那小伙子的頭顱恰恰掉落在他自個手裡邊,張大了嘴,瞪大了眼。
那死狀彷彿在說著生前未完的言語,「手底下,不留情。」
只在眾人那回首的一瞬之間,詭異之事就此發生。
「……是妖怪、是妖怪呀!」
眼前早該死透的人,竟捧著自己的頭,走了過來。
「莫要殺俺、俺是你兄弟呀!」
身邊人驀地出掌打穿了自己兄弟的腰腹,成嘩啦一個血洞。
「這什麼?俺地腳!啊……!」
不知何時,腳踝上出現一枚細小銀針,那銀針雖小,卻能挑出一節腳筋。
││明明只有一個敵人,為什麼殺不死。
││只因相互廝殺的,都是自己人。
頓時哀號聲此起彼落,韓亮、岳風波兩人背對背佇立在一片腥風血雨中,怔怔環視著周遭的詭異殺戮,分明是追著一列騎兵道破廟口,也沒有任何機關、毒物,如何、如何……會變成這樣?
韓亮單掌推出,未施內勁,將眼前的一個幫眾推開,岳風波抬腿一踹,將身旁兩幫眾踢開,接連又是韓亮雙掌翻出,逼開左右兩捉著自己臂膀的幫眾,岳風波巧勁一施,卸開左肩中掌的勁道……
「韓亮!這該如何是好?弟兄們是中毒了麼?」話音猶在,岳風波回身一個俐落擒拿,卸下了身後幫眾的肩膀,卻見那肩頭脫臼了的幫眾忽然雙臂一抬,竟又兩掌打來。
「弟兄們不是中毒,是那老兒手裡的枴杖呢!」韓亮方才左推右挪,接連避開、卸下好幾個幫眾的攻擊,腦海中則不斷思量究竟哪裡出了差錯,慌亂中未待細細思索,猛然一望,便見那老者正平舉手下原來拄著的木棍,左手指尖在棍身處輕點、挪移。
只此一望,韓亮當機立斷,知道那棍子有古怪,喊道:「岳兄!奪那棍子!」
岳風波依言,足下邉乓坏牛?菚r周遭捉著他的幫眾為那勁道逼開,重重摔落在地上,韓亮足尖輕點,腰際挪移,蛇身避開撲面而來的無數掌擊,欺身而上那黑袍老者面前。
黑袍老者見他倆身法奇快,轉眼便要欺近自個身側,也不見他慌張,只淡淡道了聲:「哦……?」旋即身子一蹲,手中木棍一橫,黑袍子衣擺尚未落地,一個掃堂腿劃過,延緩了跟前韓亮的攻勢,又見他手中木棍順勢而上,眼瞧著棍尖就要點上岳風波咽喉處要害。
韓亮吆喝一聲,足下邉牛?p掌翻出,欲取那黑袍老者要脅要害,卻在他掌力方起,駕咻p功而上之際,竟見那黑袍老者驀地回首一望,彷彿一切俱在他料算之中,棍身一擺,腰際一扭,那棍子便從原先瞄準岳風波咽喉處,生生打在韓亮腰腹處。
韓亮腰腹喫疼,登時從半空中重摔在地,當下只覺腹中五臟六腑不斷翻動,竟是那棍擊的勁道奇巧,在腰腹中不斷打轉。
韓亮心知此時斷不可言語,否則聲道一開,體內臟器都會隨那勁道吐出來,皺眉凝視那黑袍老者的動作,便見他背持棍子,左掌一翻,拍上岳風波的腰腹處,便見岳風波連聲也沒吭一聲,昏死在一旁。
黑袍老者究竟何許人也,到底何人有如此詭譎高深的武功。也來不及細細思索,便見那黑袍老者身後,緩緩走來一人,那人便是霍燕然。
「哎喲、這可不是少幫主麼?怎麼落得這般模樣,哈哈哈……」笑聲猶在,嗓音竟也給生生斷去了。
比那黑袍老者的高深武功,更令人難以理解的是,韓亮眼前,本要大肆羞辱他一番,再了結他性命的霍燕然,竟在他面前,連話都還來不及說完,頸項上忽見一抹血痕,接著那頭顱便捧在他自個手中了。
││這是怎麼一回事?
││黑袍老者和霍燕然,不是同一線的麼?
││為什麼他會殺了他?
卻見那黑袍老者立起身子,左手一起,霍燕然手中他自個的頭顱,登時飛了出去,恰恰落在那老者手中。黑袍老者理了理霍燕然的頭髮,便從腰間取出一方黑絨布,將那頭顱仔仔細細地包裹好。
這才轉過身來,緩緩走近他倆人身邊,韓亮、岳風波只道那黑袍老者必是哪路草莽,這一趟壓銀來了個黑喫黑的譁變,此刻便要斬草除根了,料想自己一生坎坷無數,此番便要不明不白的死在這荒山野嶺,不由得雙眼一閉,橫豎是個死字兒,且由他來罷。
怎料,那老者走近他倆身邊,也不言語,左右指依序疾點上他倆壬督二脈數處大穴,依著各處穴道點落,腰腹中狂亂無度的勁道登時緩緩消解,等到那老者最後一指點落,體內的勁道也全然消失了。
兩人均是不明所以,這到底是什麼狀況,是羞辱自己麼,還是他桀傲不遜,自恃無敵手。都不是,那老者見他倆起身,什麼也沒說,提了那黑絨布囊,便要轉身離去。
岳風波少年性子,見他如此輕賤自個兄弟倆,甚是惱怒,朗聲道:「男子漢大丈夫要殺便殺!沒有那苟且偷生的活兒!」
黑袍老者聞言,停下腳步,乾笑幾聲,也不回頭,只道:「沒銀子的性命,老夫不拿,至於你倆小娃娃手底下人馬的命不值幾兩錢,只為我廢了武功、斷了筋脈,要留得性命並不難……但成廢人而已。」
此語一完,旋即駕咻p功,遁入山林之中,不知去向。
※※※
韓、岳二人今日劫銀栽了跟頭,一班幫中精銳盡毀於他倆之手,那晚歸去兩湖鐵掌幫處,兩人跪落上官劍南跟前,咚咚咚磕下三個響頭。
韓亮一抽腰間短刀,朗聲道:「今日慘敗、均乃我韓亮一人之罪!還請師父發落!」
岳風波亦將腰間短刀取下,朗聲道:「今日慘敗、均乃我岳風波魯莽之過、請師父發落!」
上官劍南並不言語,只閉目沉思,左手揉捻著下顎,一落腮地鬚髭都捻落了不少,可始終未曾言語。廂房中瀰漫著一股噁心屍臭,但見他三人周遭,擱置著一具覆著屍幔的大體。
上官劍南兩眼微睜,起身走向那俱大體,輕輕一掀開罩在上頭的白幔,乃見那具大體原是一介白髮皤然的老翁,可奇怪的是,那老翁並不是幫中人,又見祂身子下一攤屍水,沾得底下的裹屍布一片蠟黃。
上官劍南眉鎖深皺,驀地眼光一掠,氣沉丹田,雙掌翻出,直向著跪落跟前的韓、岳二人,先是一奪那兩柄短刀,接著隨手幾個擒拿便將他兩人按落地面,以膝蓋封鎖住他倆腹部要穴,手中短刀分別架在他倆頸項要害之上,沉聲道:「你曉不曉得你們殺得是誰?是關東白馬莊的老莊主哇!是楊懷忠老莊主哇!」
岳風波聞言,只將頸子更靠向那短刀,割得頸項處湝一道血痕,說道:「要取性命,不在話下。徒兒死前只想弄清楚一件事情,也好向閻王老子交代……楊懷忠為什麼沒死?」
││那老者是楊懷忠?多年前死於霍燕然之手的楊懷忠?
││這是怎麼一回事,明明已死之人,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個地方?
上官劍南聞言,將手中短刀扔下,緩緩走回原先坐處,卻未落坐,背手道:「你倆也算闖過幾年江湖,到現在還想不透那黑袍老者為誰麼?」
韓亮聞言一愣,腦海中頓時回放起今日種種,那老者的模樣、他手中的木棍、一幫弟兄詭譎可怖的互相殘殺,驀地念頭一閃,顫聲道:「莫不是……『無常鬼公劉老仙?』」
上官劍南微微頷首,皺眉道:「咱們山頭,這回真走了背字兒……祖師爺都保不了!」
岳風波聽聞至此,心下仍未分明,問道:「那『無常鬼公』何許人也?竟敢殺我幫眾!」
上官劍南聞言大怒,面泛紅光,一把捉起岳風波的衣領,將之重摔在地,喝斥道:「渾蛋!劉老仙那是何許人也!你倆誰不好惹、惹到那種妖人!還要不要性命呀!」
韓亮攙扶起跌落地上的岳風波,方道:「岳兄,你可聽過一句話,『劉家青衣地手不染血,長著厚厚地一層繭』……咱們弟兄是死於『傀儡術』之手!」岳風波聞言一愕,心下駭然,怎麼會是這等妖人。
原來那老者便是江湖青衣行中,隱居湖南一帶的刺門「卦金劉家」屆任執世││劉老仙,字無常,號鬼公,世稱「無常鬼公劉老仙。」
江湖上對於青衣行裡異人,多是耳聞片段、未曾得見,不過凡是關於劉家青衣的傳說,多半是這麼一句話:「劉家青衣的手不染血,長著厚厚的一層繭。」
說得乃是他卦金劉家,精擅傀儡操縱的技藝,能達出神入化、神鬼莫測之境界,且能在雙手不沾染分毫鮮血的情況下,行殺戮之事。
亦有人言凡劉家青衣之輩,自幼便須服食鉛汞秘藥,以改變周身磁性,又按九宮八卦之理,於周身九九八十一道肌膚處,各別劃出一道口子,嵌入一層金箔,以此得咤聲靜電之力。並以精鋼鐵線纏繞於周身關節處,使得關節處手繭厚重,能操千斤傀儡,以此苦練修行,方得此神乎其技之「傀儡術。」
上官劍南深吸一氣,沉聲道:「你倆瞧瞧,那屍首地膻中穴處可有一枚木釘子?」韓、岳二人依言匍匐而去,果見那屍首胸口生生扎著一枚棕色釘子,與其說那是一枚釘子,倒不如說是一根針,只是這木針極細極小,直如木屑那般微不可見。
上官劍南續道:「那木釘子叫做『桃花釘』,是他劉家獨門秘器,那釘子末尾連著一條九尺魚筋。此針一入、便沾黏住那人五臟六腑、縱橫筋脈,他劉老仙便是用這桃花釘,吊住他楊懷忠最後一口氣兒,看誰倒楣、這帳便算誰頭上……而今楊懷忠屍身俱在、勢必挑起我幫與他關東白馬莊一戰!」
江湖上有句《春典》,也就是通於江湖的黑話切口,有道是:「八大門,綠林道。青衣行,紫金當。」寥寥數語,便將天下職業分出門道、別出行當。而其中鐵掌幫便歸類在「綠林道」上,乃是當今世上數一數二的綠林山頭。
然而此番勢力必為官家所不容,是故數年來官府中多有掌事之人,行挑撥之舉,其間無非策謩澛浴⒁苹ń幽尽⒔璧稓⑷酥?拢?逡栽在E各派山頭。而今這楊懷忠本該死於霍燕然之手,其屍首卻無端端出現在鐵掌幫中,此消息一出,必然引起一場內鬥紛爭。
韓、岳倆人聞言,臉色一陣青一陣紫,心下頓覺不寒而慄,最可畏之處,乃在於他霍燕然的心機之甚,竟用他楊懷忠一條性命,既得了封侯進爵的官位,又巧以此詐,挑撥綠林道上幫派。最終卻死於他自個雇的劉家青衣之手,興許是旁人下此單子也未可知。
韓亮聞言至此,面色頹然,支吾道:「這、這……這該如何是好?」
上官劍南輕嘆一氣,將手中方才奪下的兩柄短刀扔向他倆跟前,說道:「剃了頭,出家罷。我已差人備妥馬車,即刻啟程。」
他倆兄弟聞言一愣,旋即喝道:「師父,他關東白馬莊要拿我倆兄弟性命、便由他拿去!今日慘敗、已然重創我幫精銳、斷不可再經危難哇!」
上官劍南唰唰兩巴掌打下,怒道:「青山常在、綠水長流!這層道理你們不懂麼?想他關東白馬莊雖是北方之流,可綠林道上有咱鐵掌幫、他姓楊地就得排咱後頭呢!這節上還意氣用事、還是不是丈夫!」
韓、岳二人聞言默然,想今日之事均由於己,只怔怔拾起膝前兩柄短刀,齊眉平舉,一望見上官師父的面容,無數愧疚、不捨、悔恨浮上心頭,登時淚如泉湧。
隨著那淚水滑落,兩兄弟三跪九叩,朗聲道:「望來生再做師父弟子!」
拜別之禮行罷,他兄弟二人便乘上馬車,就此離了鐵掌幫。
※※※
上官劍南倚在窗邊,目送馬車遠去,昂首一望頂上星河,喃喃道:「……韓將軍,若不是您當年忠良所云,這兩少年必成一代草莽英雄。」
正出神說話,卻見他身後一人影悄然駐足,但見那人身材矮小,著一身黃葛短衫,拱手道:「師父,三位客人已至。」
上官劍南回身一望,那三位「客人」,卻是一腰圍玉珈的黑袍老者,提著一只黑絨布囊,而在那黑袍老者身後,還有一老一少。
那黑袍老者便是劉老仙,而那一老一少,便是年老少、年少老。
上官劍南一擺手,吩咐道:「裘千仞,日後幫主之位便由你繼承,兩個月後,行封賜大典。」
說完,便將手中一卷軸扔向他,那是壓了印的冊封書。
那黃葛短衫之人便是裘千仞,但見他輕應一聲,復道:「多謝上官師父!」旋即退下。
上官劍南見裘千仞離去,這才回望餘下三人,一見劉老仙,兩眼凶光一起,似要噴火那般,沉聲道:「接單子辦事,咱可沒要你取一條性命!為何要害我幫中弟兄!」
劉老仙乾笑幾聲,應道:「單子可不只您老下得,霍燕然也下了單子,那廝單子下得分明,要滅了貴幫勢力。而您老的兩張單,分別是讓小娃娃錯信楊懷忠身死之事,第一張單倒容易。可難辦得是第二張單,要得卻是他霍燕然的項上人頭。哼哼,老夫也是琢磨甚久、方才如此布局呀……。」話一說完,便將手中的黑絨布囊扔向上官劍南。
一旁的年老少、年少老兩兄弟,也不管他倆言語,逕自走去那覆了屍幔的大體身側,年少老蹲在那大體身邊,嘿嘿一笑,笑道:「都僵成這樣啦!拔出來還能恢復面貌麼?」話完,扭頭一望背後的年老少。
一旁的年老少面無表情,緩緩走近那大體,足尖一挑,便見那大體騰起,年少老瞅準時機,手底幾個俐落便在那大體耳後風谷、風池兩處穴位,分別取下兩枚銀針。
奇得是,那兩枚銀針一抽出,那大體面上忽見起伏,再仔細一瞧,竟是筋脈抽搐跳動,臉上五官便隨著那筋脈挪移變化,過了半晌,卻見那大體的面貌變了許多,卻不是變作另一張臉,而是一介五官扭曲變形、醜陋至極的模樣。
年少老見狀,又是嘿嘿一笑,捂嘴道:「還是變不回來!果真『易容術』還是藥師婆了得!」
上官劍南雖仍舊兩眼怒火直放,卻不再言語,只從背後取出數袋黃金,沉聲道:「說好的價,一分不差。」
他三人隨手接過那三袋黃金,頓覺周遭一陣勁風吹起,俄頃一望,卻不再見那三人蹤跡。
※※※
今日種種,俱乃他上官劍南和霍燕然的單子所為,無數鐵掌幫中豪傑,無不成了兩張單子底下斷筋廢脈的廢人、含怨而亡的冤魂。
可有一件事情,並不在他上官劍南的算計中。
裘千仞離了廂房,旋即召見幫中東西南北四大堂主,還有那中書令大人。
「裘千仞,兩個月後你繼任幫主,與那兩少年出家,此二件事,斷不可有分毫差池。」中書令。
「大人不必擔心,小的算計已定,此夜將有三條人命送上黃泉……兩個月,太久了。」裘千仞。
那一夜,護送韓、岳二人的馬車,半路上為人劫掠,
他倆兄弟被推下山谷,而劫掠之人,便是四大堂主。
而他上官劍南,則在付了銀子,轉身離房之際,
身後窗樗陡然一開,一枚銀針帶著鋼線飛入,繫在他頸子上,
收緊一束,他的頭,便捧在他手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