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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話 佛云 ...

  •   藏經閣位在東門殿外,乃為收藏經書之用,日常所用的起居室本就不大,小小一間廂房裡,一張臨時鋪好的小床,上頭躺著一個昏睡小孩兒,而那小床旁邊,則立著一張竹籐椅,同樣坐著一個雙手交叉,閉目休養的小孩兒,那躺在床上的便是無煙,雙手交叉便是張君寶。
      此際但見窗樗外冰輪初升,方過酉時未許,張君寶方揹著無煙從戒律堂歸來。
      那戒律堂與藏經閣分別坐落在少室山兩頭,相距甚遠,是故他一回藏經閣裡,將無煙安置好後,便坐在他身邊閉目休息起來。
      至於早該回來的覺遠禪師,則與無煙伙房裡的頭陀師傅,為那瘦長僧人召去戒律堂中,細論此事。
      入夜山風大,這是藏經閣坐落山陰的位置使然。
      此時忽地一陣風從縫隙裡灌入,將藏經閣的大門悄悄推開,便見躺在床上的無煙一哆嗦,緩緩睜開眼來。
      無煙醒來的時候,四顧周遭,咦了一聲,發覺已不是伙房,而是另一處不知道是何所在的房間,轉頭又見床邊有張竹籐椅,上頭躺著的人兒雙手交叉,瞑目沉睡,正是張君寶。
      張君寶方才閉目休息,本就睡得不深,此時聽窗外風聲推門,以及無煙醒轉過來的聲音,便見他身子一振,登時醒了過來,見無煙起身,便起來半扶著他,說道:「醒啦?」
      無煙聞言,微一點首,又似想起什麼事情來,摸起自個兒的臉頰,只感覺那傷痕又通通消失不見哩,便道:「那暖呼呼的東西,真不知是什麼?好像什麼都能醫好似地!」他說這話時的聲音些許漏風,因為門齒被無塵打斷了。
      張君寶聽他說話漏風,呵呵一笑,說道:「那叫做『內功』,是活血舒筋、強身健體的法門,只不過內功雖然精妙,卻治不得漏風。」
      無煙聽他調侃自己,鼻嗤一氣,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門牙,還真斷了小半截,可又不想在師兄面前示弱,便道:「哼,沒了就沒了,不就是小半顆牙麼?誰稀罕哪!」接著又問道:「對了師兄,那四卷經書可找回來未?覺遠師父呢?還要挑水麼?」
      張君寶聽到這番話,眉目一垂,又伸手將無煙身上的被子拉上幾分,方才自身後取出一籃子食物,從中遞了一只配好的素菜饅頭與無煙,方回答道:「沒有,那倆惡人身上裡裡外外搜遍了,沒有那經書的下落。」
      無煙一聽那經書仍未找著,連忙問道:「怎麼會呢?不是說在那倆惡人手裡麼?」
      張君寶聳肩,心裡對與此同樣困惑,應道:「對呀,按理說應當在他倆手裡,可東搜西找就是不見。」
      無煙聞言,擔憂起被懲以責罰的覺遠禪師,遂道:「那師父呢?覺遠師父怎麼辦?那經書未找著豈不是還要受罰?」
      張君寶見無煙剛好起來,不願他多操心,便想岔開話題,說道:「天鳴方丈還未對經書的事情下諭旨,但是他老人家倒是先說了,今後你給派來藏經閣先修禮俗,不過這事兒情況特殊,破例提前出伙房的事情歷來極少。所以戒律堂吩咐了,你得在這地方待上幾年,才能入達摩大校。」
      無煙一聽這番話,開心得從床上跳了下來,一把捉起張君寶肩膀,興奮道:「真的麼?師兄,你是說真的麼?我真的能來這兒?你可別騙我呀!」
      張君寶今日方回寺院,又遇上無煙之事,一日操勞下來,身體就是鐵打的也喫不消,為無煙這麼一晃,險些沒暈過去,苦笑道:「行行行!甭晃了!是真的、今後你給派來藏經閣了!」
      無煙聽罷,一屁股坐回床榻上,心裡邊只是一派坦然,坦然這因禍得福的際遇。老實說他根本不在意什麼達摩大校、拜入哪房方丈門下、學不學武功於他而言,並不要緊,他只是不喜歡那頭陀師傅的拳打腳踢,更不喜歡無塵有事沒事便尋晦氣,還羞辱自個兒爹娘,即使他也不曉得他爹娘究竟是誰。
      無煙想著心事,不知覺滿眼眶的淚珠兒打轉,低頭道:「師兄,謝謝你們…若不是你和覺遠師父…我一定給野獸喫了、要不給無塵打死了!」
      張君寶見狀,只是一笑,笑道:「沒事了、沒事了。」
      說話間,無煙忽然想起那兩只松果毛毛蟲的事情,急忙一探僧服,可哪還有東西在。張君寶見他模樣,還道是什麼要緊事,問道:「怎麼了麼?找什麼東西麼?」
      無煙一點首,跳下床來,查看床底下有沒有那兩只松果,一看沒有,又四處跑來轉去,仍找不著那兩只松果,那可是他今日牢牢守著的松果呀,為了那東西他可挨了不少拳腳呢。
      無煙看怎也找不著,心中氣惱,索性一屁股坐落廂房的青石地板上,氣得臉都發紅了。張君寶見他模樣,只覺奇怪,想了一想,便跑去一旁的木櫃子裡,取出一包物事,遞與無煙,說道:「你找這東西麼?」
      無煙接過那包袱,拆開來,卻見支離破碎的一團棕色碎片,正是那兩只松果的殘骸。無煙一見這松果遂成這樣,不由得傷心得哭了起來,一滴滴眼淚滑落,沾濕了手中包袱。
      張君寶見他如此,甚是不明所以,便問道:「這是很重要的東西麼?我背你去戒律堂的時候,在你袍子裡發現這些東西,不知道是什麼,就取塊布收拾起來哩。」
      無煙一吸鼻涕,淚眼望向張君寶,問道:「這本來就是碎的麼?」
      張君寶搔搔首,答道:「是呀,發現的時候就是碎的哩。」
      怎知這一句話說完,無煙哭得更傷心了,喃喃道:「是我弄碎的……!」
      張君寶將無煙手中包袱取來,仔細端詳那些碎片,良久方道:「這是……松果麼?」
      無煙這才斷斷續續地說出那兩只松果毛毛蟲的事情,自然還有今天無塵是如何想將那兩只松果毀去,而自己又是如何保護那兩松果地。
      張君寶聽罷,只是捧腹大笑,笑道:「什麼毛毛蟲呀?我連黑都不怕啦、還怕幾條蟲?」
      這番話惹得無煙除了傷心,還添了氣惱呢,但見他一張小臉脹得鼓鼓的、雙頰燙紅,朗朗道:「什麼怕不怕黑呀?這跟怕蟲有什麼關係?別老扯不相干的一塊兒!」
      張君寶亦不理會,續道:「我瞧根本是你怕蟲吧?你也真是的,這玩意兒壞了就壞了嘛!為這東西連命都不要了?值得麼?」
      無煙惱怒極了,收起眼淚,便是一拳重重捶落腿邊的青石地板,卻疼得他一聲大叫,捂手道:「值不值得我說了算!你可知道?他這樣踢我、那樣踹我、又這樣打我……」說著說著,手腳開始比劃起來。
      在他倆打鬧之間,身後的木門打開了,兩人聞聲回望,便見覺遠禪師擱下鐵擔子,緩緩走進廂房裡。張君寶兩人連忙小跑步上前,一個替師父除下僧袍、脫下草鞋,另一個則泡茶去。
      張君寶拎著一只添了葉片的茶壺,問道:「師父!濃茶還淡茶呀?」
      覺遠禪師搖搖手,應道:「淡茶、淡茶。」
      雖說覺遠禪師此時仍身受挑水禁言的責罰,可禁言的責罰只限於挑水時候,入了夜不挑水時,這一小段時間,他還是被允許說話的。
      無煙俐落折好覺遠禪師的僧袍後,便見張君寶舉著一張茶几走來,從上頭的三只茶杯裡,遞了一只添了茶水的杯子與師父,說道:「師父請用茶。」
      覺遠禪師微微一笑,接過那只茶杯,飲了一口,又摸了摸張君寶的頭,笑道:「今後你可多了個師弟了,要好好教導人家道理,知道麼?」
      張君寶笑笑點首,轉過身去張羅與師父泡腳的銅盆,卻見一旁的無煙驀地作勢要跪下,覺遠禪師連忙將他攙扶起,險些手中的茶杯都要掉了。
      覺遠禪師道:「哎喲!別這樣,什麼拜師跪禮一概免了!」
      無煙含淚抬首,哽咽道:「大師父恩德難報……」說著說著,竟又要哭起來,覺遠禪師見狀只是苦笑,摸了摸無煙的頭,擦乾他眼角的淚珠兒,笑道:「沒事了、沒事了。」
      這時張君寶端著盛了熱水的銅盆過來,遠遠處笑道:「我師父受不得人家那樣的,那樣他老人家反而不自在。」
      話一說完,又見覺遠禪師從襯衣裡翻出一包物事,遞與張君寶,說道:「都餓了罷?這是從戒律堂裡取來的一些點心,用小刀子切碎了喫,別噎著咯。」
      張君寶翻開那包袱,但見當中實實裹著諸多造型精緻、模樣可口的菓子點心。
      張君寶一見這點心,心中但覺古怪,遂道:「師父,這是……?」
      少林寺素來尊崇清規戒律,哪裡會無端端有這些個糕點,即便是大房方丈、住持堂中,也不過就是些燒餅、饅頭的喫食。從來不會出現什麼菓子點心。
      覺遠禪師將雙腳泡入那銅盆中,吐了一口氣,整個人看來舒緩不少,方道:「這些個點心俱是無煙伙房裡的頭陀師傅取來地。哦不,也不該喚他作師傅。唉……」
      張君寶聽師父言此古怪,追問道:「怎麼了麼?伙房頭陀也算是寺裡長輩呀。」
      覺遠禪師搖搖手,續道:「這事兒說來也真奇了,那頭陀師傅原來是個殺人犯呢。」
      覺遠禪師這一句隨口之言,直讓無煙瞪大了眼睛,說什麼也難以置信,什麼殺人犯?那伙房從前也就無煙和無塵兩個徒兒,哪來的人好殺?更何況要殺人,就憑他那市儈德性?
      卻聽覺遠禪師續道:「約莫十五六年前罷,原先由無色禪師安排在西山頭的伙房師傅,有一回下山挑水時,撞見一個重傷的莽漢,也是那師傅心善,好心收留了那漢子。怎知道當天晚上,那人便殺了伙房師傅。原是那漢子有案在身,正為官兵追緝,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殺了伙房師傅後,將其屍體遺棄在山谷中,便躲在寺裡的伙房,當起了伙房頭陀。」
      無煙聽師父娓娓道來那頭陀師傅的實情,不由得直打哆嗦,原來這幾年來,自己居然是跟一個殺人犯過生活,那天晚上甚至還希望那殺人犯挑燈尋找自己。好在自己平日裡雖受他欺負,可並沒有頑強與之違抗,否則還不知會發生什麼禍事。
      覺遠禪師又飲一口茶水,續道:「那伙房漢子瞅著今日之事,必然暴露自個兒身分,又來不及逃了,便將他房裡那些個背地裡窩藏的、走私的違禁東西一古腦兒取來,說什麼要孝敬老方丈,惹得他老人家大怒,捉起他衣領重摔在地上,喝斥一頓,又用齊眉棍將之重打一杖,便差兩監管僧將他壓出寺外,從此不得再踏入寺外方圓十里地。後來麼,老方丈將那些違禁東西,盡數吩咐底下人捐出寺外,只留了些點心,說給你倆兄弟喫食。唉,此事當真重大,就是無色禪師也仍在苦惱呢……」
      無煙聽罷言語,又瞧了瞧那包袱裡的點心,想起頭陀師傅的嘴臉,還有那殺人的實情,只覺得噁心,便道:「師兄、師父,您倆用罷,我不餓。」
      覺遠禪師又摸了摸無煙的頭,微笑道:「要喫不下點心,便喫些籃子裡的饅頭罷,等等無色禪師處理完那伙房漢子的事情,要來探望你,他老人家對你的事情,很是過意不去。」

      無煙聞言,兩頰隱隱泛紅,一陣不知所措。
      今日所發生種種之事,使他頭一回感覺到,自己周遭有這麼多的關愛。

      ※※※

      沒多久,羅漢堂首座無色禪師便匆匆來到藏經閣中。覺遠禪師三人正圍著小木桌子飲茶、喫點心,一見無色禪師到來,連忙迎出門外。
      無色禪師微微一笑,擺了擺手,與他三人進房裏去。一坐下來,便捉起無煙小手,面露愧色,說道:「老衲當真糊塗呀,這伙房裡藏惡人、居然還把小徒弟送進老虎口裡?這幾年來可真難為了!」
      無煙記憶裡,對無色禪師的模樣已經很模糊,畢竟那一年他被撿回來的時候還只是個嬰孩,這些年來也只有少數節日會入正殿供俸,此時再見到無色禪師,只見當前的大方丈,一襲大紅格子袈裟披肩,額上九個戒點,長眉大眼,眉目慈祥,眼中則隱隱透出精光,可那光彩與覺遠禪師又有所不同,無色禪師眼中的精光,倒像是猛虎的目光,瞪得人心生敬畏。
      無煙還是對於他人主動的關心,很不適應,囁嚅道:「……也沒什麼的,老師父別這樣說。」
      無色禪師笑了笑,又從僧袍裡取出一只信箋,和一只刻章,攤開那信箋,但見上頭數行文字,寫得乃是寺裡僧徒編制的事項,獨獨在藏經閣裡又挪出了一個位置。
      無色禪師將一旁的刻章取來,笑道:「今兒寺裡鬧得事情夠大了,不能再有半點差池。無塵那廝,已為老衲送進了內堂,沒個三五年闖不出木人巷,是別想出來的。所以別擔心,且說無妨,你想待在哪兒?」
      無煙聞言,差點沒激動得哭出來,應道:「我要待在覺遠師父身邊!」
      無色禪師笑笑,拄手略一思量,說道:「……這倒是可以,不過藏經閣並非列在寺院編制裡,所以得先換個名字紀錄,日後才得以參與達摩大校。」
      無煙本想說他壓根兒沒打算參加什麼達摩大校,可是轉念一想,又覺得這番話不妥,倒是他身旁的張君寶先說道:「無色師父,他有名字的,他叫『張無煙』,是我弟弟。」
      無色禪師哦地一聲,回望無煙,但見無煙表情一愣,旋即滿臉笑容掛上,喜道:「對對,我有名字的,我就叫『張無煙。』」說完,與張君寶相視一笑,像說了什麼秘密似地。
      無色禪師笑了笑,取了案上的毛筆小心翼翼地在信箋上寫下「張無煙」三個大字,寫罷方道:「無煙,今後你便是覺遠的徒弟,戒律堂裡吩咐了,今日事故特殊,乃是破例為之,是故要三年後才得以參與寺裡的達摩大校,知道了麼?」
      無煙欣然點首,又道:「知道了,謝謝無色師父!」
      無色禪師笑了笑,又伸手摸了摸無煙的頭,說道:「和君寶到外邊玩兒去罷,無色師父和覺遠師父還有話說。」

      無煙嘻嘻一笑,便和張君寶跑到外頭玩去了。

      ※※※

      張君寶領著無煙到得一處矮房,那是平日裡他師徒倆砍柴的去處,但見張君寶拉了一隻梯子拄上牆垣,和無煙一同上了屋頂,這矮房的屋頂是平時張君寶最常來的地方,每當覺遠禪師夜裡習晚課、或是有事未歸藏經閣時,他都會帶上幾顆素菜饅頭,自個兒來此賞月亮,只是如今又多了個師弟。
      今晚的月亮特別圓、特別亮,兩人的身影倚著矮房頂,映照在這朗朗月明下,顯得分外渺小,無煙昂首望去頂上的那枚明月,說道:「我從沒想過,有這麼一天。」
      張君寶笑了笑,又從僧袍裡取出兩只素菜饅頭,他身上總有喫的東西,說道:「既去之,則隨之;既來之,則安之。別想這麼多,來,喫東西罷,你剛好起來,需要喫東西地。」
      無煙接過那只素菜饅頭,咬了一口,支吾道:「師兄,這一趟你和師父上華山,可有什麼趣事沒有?說與與我聽好不?」
      張君寶拄著下巴,略一思量,驀地眼光一閃,昂首道:「來,你瞧瞧……」說話間,便站起身來,比手畫腳地演示起一套拳路,但見他第一招右拳平舉推出,腰馬隨著拳意挪移,直到那拳鋒將近、勁道將老之時,陡然手腕巧妙一變,原先那拳便勁道再起,一拳破空。
      張君寶演示完第一招,長吐一氣,猛然大喝一聲,雙臂隨之開闔,頓時一陣勁風破出,彷若猛虎開閘那般威猛雄霸,此乃第二招。待那大開大闔之勢稍歇,便見他身形一蹲,雙足四顧點落,身形便隨之互變,彷彿方才那隻開閘而出的猛虎正潛心窺伺眼前獵物,靜待出招。
      無煙見張君寶動作古怪,一下子掄拳打出,一下子又跳來跳去,渾不知在做些什麼,憋笑道:「師兄,你這是在做些什麼呀?舞龍舞獅麼?」
      張君寶聽聞這番話,直瞪大了眼睛,這回換他脹紅了臉,斥道:「胡說什麼!什麼舞龍舞獅呀?這叫『功夫』,叫做『功夫!』你懂不懂哇?」
      無煙聽他辯白,只不住地彎腰狂笑,笑得眼淚都快掉出來了,笑道:「平時無塵就算打我也沒跳舞龍舞獅呀,師兄呀?你這該不是惹人家笑到沒力氣還手罷?哈哈哈!」
      張君寶方才演示的招數,乃是他此行上華山,一位獨臂的「揚居士」傳授與他的三招功夫,覺遠禪師告訴他,那位「揚居士」雖是獨臂之人,武功卻是極其精深,江湖人稱「神雕大俠」,自華山之巔後,便與其夫人退隱江湖,從此不問世事。因此,此時此刻就算想再見他一面都何其困難,遑論傳授拳腳功夫?
      張君寶也正是因為得此三招,才能在華山上降伏那倆偷盜經書的惡人,不至於為其傷了性命。他滿心歡喜地將這三招功夫演示與無煙看,卻被無煙說成什麼舞龍舞獅?這可讓他何其羞赧?
      張君寶著惱至極,索性賭氣不再說話,輕哼一聲,便一屁股坐在屋簷前,背對無煙。無煙見張君寶真動了脾氣,還以為他不理人了,便急忙走近他身後,想拍他肩膀說話。
      怎料,無煙這一掌拍出,但見張君寶肩頭一沉,身體向後一仰,出手便一把捉住無煙手腕,登時又霍地跳起身來,正是方才他所演示的大開大闔之勢,無煙為張君寶動作一驚,連忙想抽出手腕掙脫,卻見張君寶身影飄忽,隨著無煙手腕用勁掙脫的去路,以方才猛虎窺伺的步法隨之移動。
      張君寶這一路上歸寺,已然將這三招爛熟於胸,是以能將招數互通,隨機應變,此時瞅準了時機,頓時右手虎爪成團,捏準了無煙背後大椎穴處,便想以擒拿將之制伏。
      怎料,無煙此時滿心掙脫手腕束縛,一時之間竟忘記了他倆身在屋簷處,右腳一個踩空,整個人便要掉落屋頂。
      張君寶見無煙踩空,目光一動,本已變爪成團的右手登時一放,當即活用第一招的拳理,半空中勁道去路一變,一把捉住無煙腰間衣帶,大喝一聲,便將無煙又生生抓回屋頂上。
      無煙方才冷不防踩空,本以為就要跌到地上了,怎知道張君寶竟以方才那怪異的「舞龍舞獅」,將自己從半空中抓回屋頂上,此時雖仍舊驚魂未定,可口中卻不住地讚嘆道:「師、師兄!我信啦!那真的是『功夫!』」
      張君寶雖與覺遠禪師長年修練內功,但一不通拳法,二不通臨敵之際、吐納內息的訣竅,是故方才突然運起內功,內息一陣紊亂,只連連喘氣,說道:「沒、沒、沒事吧?」
      無煙連連點首,同時端出自個兒手裡的素菜饅頭,說道:「師兄,你饅頭掉地上去啦!我的給你喫罷!喫完再教我『功夫!』」
      方才張君寶顯露了一手功夫,本來只是想在師弟面前圖個威風,挽回顏面,怎知道發生了意外,險些害得無煙掉地上去,好在他熟稔招數,臨機應變救回了無煙,此舉倒讓無煙對「功夫」一事起了興趣,連連拉著他傳功夫。
      張君寶喫完了無煙的素菜饅頭,又運了一回內息,這才恢復精神,便開始默誦起丟失的《楞伽經》中,所載的《九陽真經》字句,從中挑了些簡單的內功法門,又解釋了一遍文意,方才說道:「我和師父是幾年前在丟失的《楞伽經》裡,發現了一部《九陽真經》,覺遠師父說,掄刀弄槍、踢腿打拳,並不符佛家本旨、抑非君子所為,但是修養『內功』卻是對身體有益的,也並不至於與人爭鬥,所以才開始照著裡邊的文句,慢慢習練『內功。』」
      接著,無煙便依照張君寶所傳功訣,運轉了一回內息,一輪方過,但覺通體舒暢,前半生以來未曾有過的受用,彷彿體內寒氣全都逼出體外,只有五臟六腑暖烘烘地,說不出的舒坦。
      他倆師兄弟運功一回,張君寶又接著說道:「我本來以為『內功』和『功夫』是不一樣的東西,直到這次在華山,揚居士告訴我『功夫』裡頭的『勁』、『意』、『氣』三訣,其根源便是內功。內功不濟,以至於勁易老、意易遲、氣易消,三訣不彰,所以二者之間是相輔相成的,莫可偏重其一。」
      無煙默默記住這番話,又在腦中轉了一遍,這又潛運了一趟內息,張君寶見無煙學得很快,一趟運轉內息的流程幾趟就如此熟練,不由得他欣喜,當下便另外傳授起那三招揚居士所傳授的功夫,張君寶開拳,演示起方才套路,說道:「第一招叫做『推心置腹』,第二招叫做『四通八達』,第三招叫做『逐鹿中原。』」
      無煙亦隨之擺弄拳腳,動作間則不斷回想方才張君寶應用此三招時候的模樣,從中又問了一些用勁、擺腿的竅門,張君寶亦不藏私,將揚居士在華山上所提點的種種訣語一併相授,不一會兒時候,無煙便將此三招熟稔於胸,雖不如張君寶那般拳勁合一的境界,但論肢體上已然相應相成。
      無煙此時熟練招式,心中高興,便道:「師兄,我看寺院裡那些羅漢堂的師兄,大都兩兩一組對練,要不我們也來練上一練?或許能從這三招之間變出其他招式呢!」
      張君寶自幼便與覺遠禪師共同修練內功,雖然得了一身深湛內力,卻不知該如何運用,本來他不知內力與功夫之間的關係倒也罷了,可此次在華山之巔,幸得高人指點武功,自此機遇,便使他對武學一道起了深厚的興趣,此時一聽無煙肯陪自己對練,那是再高興不過了,應道:「揚居士說過,此三招雖是入門拳腳、簡單易學,可是箇中巧妙卻是變化萬千,如若深加熟稔,或可另闢蹊徑呢!」
      他師兄弟思量一定,當下再不浪費時間,便在那屋頂上你來我往的對練起來,張君寶內功深湛,拳腳力度之上雖勝過無煙,可是無煙方才熟稔招數,加上一開始便以變化應用之道做為入門心訣,剛開始無煙偶爾還能以奇巧取勝,可是時間一長,漸露疲態,張君寶此時卻是愈來愈精神,體內九陽內功隨著拳腳不斷源源催生。
      到後來,無煙一拳擊出,正是那招「推心置腹」,約莫在張君寶胸前半尺處,勁道一變,本想捉住張君寶右脅,配合「逐鹿中原」的腿法,想絆倒張君寶,再以虎爪捉他背後穴道,藉以制伏他。
      怎料,無煙這一拳擊出,正要挪移勁道之時,但覺手腕一酸、胸口一疼,原是他內功不深,此時已到油盡燈枯的地步,使得推出的勁道反轉,反而傷到自己丹田。好在無煙不過初探內功,還未到如張君寶那般深湛的地步,否則這一反轉下來,俾讓他口嘔鮮血。
      無煙胸口一疼,動作便遲了半分,張君寶並不知什麼內力反轉的事情,滿以為是無煙遲了,當即瞅準時機,左拳一推,配合「逐鹿中原」的腿法、「推心置腹」的用勁之道,便一轉形勢,將無煙壓制在地。
      無煙一口大氣難喘,又被張君寶壓制在地,當下一陣心急,竟伸出舌頭,一咬舌尖,想以疼痛強迫自己呼吸,那是從前他被無塵毆打時常用的法子。
      這舌尖一咬,一股腥甜流入咽喉,正是那舌尖破處的鮮血,隨著舌尖處那乍然疼痛,無煙果然打通了呼吸,可奇怪的事情卻在後頭。隨著呼吸打通,但覺胸口處那一腔疼痛猛然一變,竟直直逆湧而上,直逼咽喉處那股腥甜,就在那疼痛與腥甜交會之時,陡然一陣燒灼感逼出,疼得他叫也叫不出聲。
      此時的無煙與張君寶並不知道,那種燒灼感正是練功走火入魔的徵兆,此時無煙雖然內功不精,但也循著《九陽真經》打通了內息渠道,方才丹田內力油盡燈枯,已使勁道反擊,而在勁道反擊之後,他卻又咬破舌尖,強迫丹田運功,正犯了修練內功的大忌。
      張君寶聽聞無煙呼吸聲古怪,當下撤了壓制,將無煙翻轉過來,卻猛見他面如黃紙、白汗直冒,張君寶見狀大驚,急忙輕拍無煙的臉,問道:「怎麼了?無煙你怎麼了?要不要我找師父過來?」
      張君寶又接連問了數聲,仍不見無煙回應,急得他連忙揹起無煙,就要下了矮房,直奔藏經閣找師父。張君寶一把揹起無煙,本要尋了梯子下屋頂,怎料此時背上的無煙虛弱不堪,他同樣心慌意亂,一不留神之間,無煙竟從背上滑落,眼看著就要掉落屋頂。
      張君寶此時內力活轉,眼見無煙要掉落屋頂,當即右手探出,運足十成內力,心到意到,意到勁到,一掌拍落無煙胸口膻中大穴。
      無煙此時丹田強迫運功,體內真氣不足,油盡燈枯之際走火入魔,眼看著性命就在旦夕之間,怎料張君寶逕運足了十成內力,一掌拍落他膻中穴處。卻說那膻中穴乃是何處?乃是司掌丹田內功的大穴,四合百骸之氣均由此作為樞紐,乃是練功之人必知的一處穴位。
      張君寶那十成內力一拍而上,當即如天降甘霖那般,一股高深內力源源不絕地灌入無煙體內,無煙方才周身大疼,宛如身陷火焰煉獄那般難受,此時張君寶那十成內力灌入胸口,頓時撲滅了胸中的那團惡火,張君寶此時內力迭送,也是他多年修練九陽內功,內力修為早已深不可測,是故他並未察覺無煙正在吸取他送上的掌力。
      張君寶一見捉住了無煙,便將他拉回屋頂上,本想撤回手掌,卻驚覺手掌生生黏在無煙胸口,無煙此時雖然過了性命之關,可仍控制不住丹田運轉,正無止盡地吸取張君寶餘下的內力。張君寶見手掌被黏,卻見無煙面色好轉,他本以為是自己這一掌引發了什麼效應,卻不知該如何是好,正這麼想時,卻猛然又是一驚,驚覺自己的精神正在耗弱,體內那股源源不絕的內力,似乎正逐漸流出體外。
      張君寶驚覺無煙正在吸取自己的內力,猛然一瞧,卻見無煙本來逐漸好轉的臉色,此時竟然鼓鼓脹紅,渾身更是發燙不已,張君寶回思《九陽真經》裡的訣語,心想莫不是當中所說的「走火入魔。」
      張君寶思量一定,連忙必住口鼻,用盡丹田餘下的最後一分內力,強行使出那招「四通八達」,這大開大闔之勢,宛如猛虎破開了無煙黏住張君寶手掌的那道藩籬,兩相反擊力道相撞,直將他師兄弟二人震得分開,各自連連喘氣不已。
      也不知過了多久,但見月央中天,四面松木林隨風發出颯颯聲響,無煙這才稍稍醒轉過來,可四肢仍舊頹弱無力,只得張口道:「師兄,方才我怎麼了?好像渾身上下都燒起來似的。」
      張君寶此時同樣疲憊不堪,只得張口應道:「我也不知道,不過很像是經書裡說的『走火入魔。』」
      無煙聞言一驚,問道:「走火入魔?我走火入魔了麼?」
      張君寶哈哈一笑,笑道:「不用擔心,要真走火入魔了,我也會一把拉你回來的。」
      無煙聽聞此言,這才放下了心,雙臂一張,權做枕頭,昂首欣賞起月亮。張君寶接連運轉了幾次內息,稍稍恢復丹田元氣,這才又道:「無煙,這一次我和師父下華山的時候,還碰見了一個怪人。那怪人也傳了我『功夫。』」
      無煙雖然方才遭受走火入魔之苦,可一聽此言,登時又起了興趣,追問道:「什麼樣的怪人呀?是什麼樣的功夫?又為什麼教你功夫呢?」
      張君寶聽他相詢,這才娓娓道來當日之事。

      ※※※

      原來,就在張君寶師徒倆下山歸寺的山路上,在山道隘口的一處涼亭,遇見一伙身穿綠蓑衣、頭戴大斗笠的山客,和一個青衣書生。
      本來在江湖上,遇見山客和書生並不稀罕,興許是經商走貨、抑或上京趕考也未可知。那青衣書生並不十分特異,至多算是眉目俊秀,仙氣飄逸之人,倒是那一班山客的相貌獨特,個個均生得一臉兇惡面相。
      張君寶自幼出家,深居藏經閣,未曾見過半分世面,不曉得世上有此相貌奇異之人,便好奇地多瞧了幾眼,怎料這不瞧還好,一瞧竟惹上了是非。
      那群相貌古怪的山客,一見張君寶多瞧他們兩眼,竟各自抽出腰間長短不一的兵器,向他倆師徒吆喝,說是要挖掉眼珠子來地。
      張君寶師徒倆雖身懷上乘內功,卻不通拳腳,無以克敵制勝。張君寶當時雖已獲揚居士傳授三招功夫,但尚未熟稔,彼時見師父受難,只得硬起性子,擺弄起拳腳,與那伙山客動起手來。
      也該是他天資聰穎,竟憑著一身無上內息,還有琢磨那三招「推心置腹」、「四通八達」和「逐鹿中原」的變化,臨機應變之下竟也將山客中數人的兵器打落。
      卻說張君寶不通拳腳,竟能打落會武之人的兵器,那是奇事,但比這更稀奇的卻是那書生,那青衣書生眼見山賊劫匪動起刀槍,不但不落荒而逃,竟還側臥身子,臥看張君寶師徒遭人圍攻的場面。
      尋常書生若是碰見了山賊劫匪的事情,逃命都來不及,哪裡還有閒情逸致、臥看人家動手的場面。可那書生卻是一派從容,神情自若,比之於方才的仙氣飄逸,更增幾分浪蕩不羈的豪氣。
      那書生瞧著張君寶的拳腳好一會,時而皺眉,一臉不明所以的樣子,時而拍手叫好,直呼那拳腳功夫巧妙至極,那伙山客見書生舉止怪異,早已勘破了其來歷決不單純,當中一人吆喝道:「公子可是何方神聖?膽敢妄自吆喝,就不怕丟了性命麼!」
      那吆喝的山客本以為張君寶師徒一個老態龍鍾、一個年少無知,可以恣意羞辱一番,哪知道竟為他一個小小少年打落了兵器,還惹來一旁書生的拍手叫好,當下再不遲疑,氣凝丹田,對準張君寶鎖骨穴位,雙掌翻出,重重拍落。
      張君寶受此兩掌,頓覺周身大疼,本來一大口鮮血轉眼便要吐出,可他長年修練內功,堪當上乘境界,此時一受到外勁擊打,當下氣凝丹田,將那山客雙掌勁道盡數化入,非但鎖骨未斷,還一夕之間反彈勁道,將那山客的雙臂震裂,向後飄了數丈之遠。
      至此,那青衣書生方才哦地一聲,拍手讚道:「好內功!」話音甫歇,餘下山客見同夥被欺,又是一陣團團吆喝,轉眼又將圍攻上來。
      張君寶方才喫了大疼,已無計再變招數,眼見眾山客又要攻上,只得將手腳又是一陣亂打,一陣慌亂中,卻聽聞那書生一絲極細小的聲音傳來,猶若耳邊,說道:「左掌捉前頭那人腰際、右掌順勢捉右後那人會陰處穴位、左手臂再一抬、右手拐子落下……」一字一句直截了當,彷彿全按著張君寶手腳的習慣而生。
      張君寶並不知道這般「傳音入密」的功夫,乃是一門極上乘的內功,須以內力壓縮嗓音,並且相應於對方內功的修為,才能相互知音,那書生正是瞧破了張君寶內力的修為,才以傳音入密的手法點撥他功夫。
      張君寶依言而行,不過片刻時候,便在那書生的點撥下,憑他一介全然不通半點武功之輩,竟將一眾習武的練家子擺平。
      那書生見張君寶擺平山客,方才上前來,青袍一掀,亮出腰間一口雪白握柄,書生一抽那握柄,登時一柄白色長劍滑出,又見他本來平和的目光之中,凶光驟起,全然不理會那般山客的討饒,手底下幾個俐落,轉眼之間便抹了那群山客的脖子,了結數條性命。
      覺遠禪師乃是修法之人,平日裡餐禪修法,何曾見過殺人之事?此時眼見那書生隨意殺生,驚異之下,不由得愣在原地,過了許久,方才道了一聲佛號,說道:「我佛有云:『螻蟻尚且偷生』,這伙山客即便真是惡賊,臨終之際也自討饒,為何公子……」
      卻見那書生轉過身來,打斷覺遠禪師的言語,說道:「這班江洋大盜乃是朝廷緝捕的欽犯,不知殺了多少無辜百姓,在下既然收了銀兩,就要取他們性命。」
      書生說完這番話,又一指覺遠禪師身旁的張君寶,說道:「至於這位小兄弟麼,內功不錯,若是日後尋得名師指點,必然大有修為。」

      ※※※

      張君寶說完這趟經歷,回想起當時那個書生的模樣,只是輕輕蹙眉,續道:「那個書生說,他叫做『蓮夜』,是青衣行裡殺人取命的刺客,當時蓮夜殺人,眼皮都沒眨一下,彷彿手底下的人命不是人命。」
      無煙聽聞這番話,想起了那個殺人犯事的頭陀師傅,也許世上真有一種惡人,視人命於無物,殺生與否不再只是一念之間,而是取捨與否,遂道:「也許世上真有這樣的人罷,人命在他眼裡,和屠夫手底下的牲口沒有分別,就好像頭陀師傅那樣……」
      張君寶輕嘆一氣,雙臂一伸,權作枕頭,仰望頂上星月,卻驀地問道:「無煙,你覺得那頭陀師傅該死麼?或者,你覺得那個欺辱你的無塵該死麼?」
      無煙聞言一怔,他從未想過這個問題,更從來無人問過他這個問題,倘若張君寶是問他恨不恨那個頭陀師傅,他會毫不猶豫地說出憎恨,但是若問他是不是恨到能取了人家性命,那又是另一回事了,他只是心下粟六,顫聲道:「我不知道……」
      就在這時,忽然聽聞矮房下傳來一陣熟悉的鐵鍊聲,正是覺遠禪師的腳鍊。他二人聽見師父來到,連忙起身,想尋了梯子下去。就在張君寶手剛碰那梯子之時,忽覺一陣微風撲面,框啷一陣鐵鍊聲響凌空而起,又見一道人影倏忽而上,眨眼間又直直落在張君寶和無煙之間││是覺遠禪師運起內功,一躍而上屋頂。
      無煙見覺遠師父腳上掛了鐵鍊,還能一躍而上屋頂,哇地一聲,嘆道:「師父好厲害!」
      但見覺遠禪師臉色祥和,微微一笑,伸手分別摸了摸張君寶和無煙的頭,說道:「現在很晚了,該回藏經閣裡歇息了。」
      無煙本就是個孩子家,孩子家天性無賴、喜好撒嬌,只是他自幼給人欺負慣了,這孩子家的天性早已收斂起來,直到遇見覺遠師徒,這才又恢復了幾分稚氣,拉著覺遠禪師說道:「師父,說個故事好不?不然無煙睡不著的。」
      覺遠禪師涵養甚高,加上今日新收了徒兒,心中正是高興,即便眼下已然夜深,明日還要挑水受罰,但實在不願婉拒無煙的請求,遂整襟落坐他二人之間,說道:「小徒兒想聽什麼故事呢?」
      無煙聽聞此問,一時也說不出來,他自幼給那伙房師傅傳禮俗,數年來別說是禮俗,連《心經》都沒從頭到尾讀過一遍,遑論什麼故事呢?
      張君寶天資聰穎,已勘破無煙的心思,心下一轉,便輕輕一拉覺遠禪師的僧袍,說道:「師父,要不說說那個孫猴子的故事罷?」
      無煙眼光一眨,心想什麼叫做孫猴子的故事呀,便拉著覺遠禪師的僧袍,追問道:「師父師父,什麼孫猴子的故事呀?」
      覺遠禪師哦地一聲,略一思量,便清了清喉嚨,說道:「這是《取經詩話》裡的記述,講得是大唐高僧三藏法師西行取經的故事。」
      無煙平日裡入殿修習經文,也聽那裏的師父提過三藏法師之事,古來三藏法師所云,乃指「經、律、論三藏集大成之人。」唐朝時候的三藏法師,曾為了度化世間仇恨,不惜千里西行,耗費十餘年,為求天竺的大乘佛法,最終將貝頁楞伽經攜回中土,藏於洛陽白馬寺,並參讀其中精奧,從中翻譯諸多梵文經卷,為後世佛家傳播付出了極大的貢獻。
      無煙對於三藏法師所知僅限於此,卻從未聽過什麼孫猴子的故事,難不成那個唐三藏還帶了隻猴子取西經麼,遂問道:「三藏法師?是唐三藏法師麼?那和猴子有什麼關係呀?」
      覺遠禪師微微一哂,伸手摸了摸無煙的頭,續道:「很久很久以前,天地之間曾有過一場浩劫,導致天地塌陷,天河之水注入人間。當時女媧娘娘不忍見到凡人無端受苦,於是鑄煉五色神石修補天頂、折神鱉之足撐天頂四極,平洪水、殺猛獸,方使這場浩劫熄滅。」
      無煙平生第一回聽故事,不由得他聽得入神,張大了嘴巴都不知道。一旁的張君寶卻不知聽過這故事幾回了,便在一旁偷瞧無煙的模樣,只覺他模樣好笑。無煙瞥見張君寶笑話他,便一推他肩膀,啐了一口,斥道:「你笑什麼呀?」
      覺遠禪師被他倆打斷,也不著惱,只是輕輕拍了拍張君寶的手背,說道:「君寶莫要欺負小徒兒。」張君寶這才忍住了笑意,吐了吐舌頭,說道:「是的,師父。」
      覺遠禪師這才續道:「女媧娘娘補天的時候,曾煉化八萬六千五百零一顆五色神石,卻只用了八萬六千五百顆,獨獨留下一顆石頭,遺落在凡間一處山水之間。數百年後,那處山水有了名字,叫做『花果山。』掉落在花果山的那枚五色神石,經過日月洗鍊、吸收天地精華,便有了人性,從石頭中變出一隻美猴王,自許為『齊天大聖。』美猴王出身奇異,一身神通蓋世,手持一桿如意金箍棒,伸縮自如。只是這猴子生性張狂,先擅改閻羅王的生死簿、又偷喫西王母的蟠桃、再吞太上老君的仙丹……到最後,卻逃不過如來佛祖的五指山。」
      聽聞這番話時,他師徒三人不約而同地望向少室山峰的那座大雄寶殿,遙想坐落在正殿蓮華坐上的是家如來像。覺遠禪師輕輕伸出手來,張開手掌,比了個五的字樣,續道:「美猴王大鬧天宮,作亂天庭,最終被如來佛祖用大神通壓制在五指山下,整整五百年。」
      無煙聽聞那猴子被關了整整五百年,便伸出手來,卻怎也想像不出來五百年該是個怎麼樣的數字,喃喃自語道:「五百年?那該是多久呀?我也才十二歲,那不就是、不就是……?」想著想著,也就索性不想了,追問道:「師父,五百年後呢?五百年後那隻猴子怎麼了?」
      覺遠禪師微微一哂,並不介意無煙打斷他說故事,續道:「五百年後,觀世音菩薩來到美猴王面前,告訴他有一個僧人會經過這裡,僧人的名字叫作『唐玄奘。』他會帶來一個緊箍圈,還會給他一個名字,並且念上一句『唵嘛呢叭咪吽』破開五指山,只要戴上了那個緊箍圈,就能再變回法力無邊的齊天大聖。」
      無煙眼光一眨,滿臉傾羨不已的神色,彷彿他自己就是那只美猴王,就要戴上那只緊箍圈,忙問道:「結果他有戴上麼?有戴上緊箍圈麼?」
      覺遠禪師微微點首,又摸了摸無煙的頭,續道:「他自然戴上緊箍圈,也改了名字,改作『孫悟空。』還拜了唐玄奘為師,發誓保護他一路西行天竺,直到取回大乘佛經。」
      此後覺遠禪師又說了幾段《取經詩話》裡的故事,他師兄弟二人聽了一陣,終究捱不過疲憊,不久便打起瞌睡來。覺遠禪師也不著惱,只一邊一個抱起張君寶和無煙,運起內功跳落屋頂。

      在歸去藏經閣的路上,覺遠禪師將已然睡著的無煙背在身後,
      但見無煙沉沉昏睡,卻迷迷糊糊地說道:「……覺遠師父,我就是你的孫悟空。」
      一旁的張君寶卻是嘻嘻一笑,同樣說道:「師父,我也是你的孫悟空!」
      覺遠禪師呵呵一笑,並不回答,只從僧袍裡取出一條款式秀麗的手帕,遞與張君寶。
      張君寶一見到那手帕,頓時一愣,雙頰一紅,支吾道:「……師父?」
      覺遠禪師又是微微一哂,笑道:「『郭姑娘』的手帕,你好好留著罷。」
      張君寶雙頰燙紅,接過那條手帕,仔仔細細地摺好,放入懷中,不再說話。

      一旁的覺遠禪師卻是輕輕一笑,緩緩誦讀道: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話 佛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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