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女人》长春藤

3、三、杨媚的校园初恋

　　冰城财经学院是一所四年制高等院校，校址设在道外区红星街53号。学院占地面积挺大，建筑物却很少，一共只有两幢楼房和一幢平房围着操场三面排列。五层的宿舍楼在南面，六层的教学楼在北面，食堂、服务社、卫生所是一趟平房，在操场的东边。操场西边是一排郁郁葱葱的丁香，每簇都有一人多高。丁香丛和一排大杨树之间有条硬踩出来的小道，环绕过操场，把教学楼和寝室楼连到了一起。这个大院□□时期曾经做过造反派的司令部。当初几家造反派为了争夺这块阵地还上演了一场龙虎斗，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都上了阵，至今高墙上还留着多处子弹划过的痕迹呢。
　　八四财一班有六十三名学生，男生三十二人，女生三十一人。女生寝室在三楼，从306到309。男生住五楼，从506到509。除309寝室住七人外，其它寝室都住八个人。班主任刘老师说，学校之所以这样分配房间，目的是让男女寝室之间形成一种对数关系，便于结成互助对子。
　　杨媚是309的寝室长，还是班级团支部的组织委员。开学不久，她就在第一次共青团活动中脱颖而出。
　　团支部成立后的第一个周六，八四财一班开展了一次以“谈论异性美”为主题的大讨论活动。目的是要通过这次活动给每位同学提供一次表现自我，打开沟通渠道，融入集体中去的机会。这次活动的主题就是要通过异性的眼睛看异性，对事业、家庭、择偶标准等敏感性问题进行公开探讨。大讨论分四组，班长、团支部书记、宣传委员、组织委员各带一组。
　　对于正值青春花季的大学生们来说，谈论“异性”本身就是个让异性很难启齿的话题。尚不十分熟悉的男女同学还处在矜持的外包装内，面对这么个敏感话题，显得很是拘谨、扭捏。从他们的眼神中早已透露了心声：“我想发言。可是我不想第一个发言。我更不想赤裸裸地说出自己的观点。”会场出现了胶着状。没有调度好气氛的主持人站在前边抓耳挠腮的，就连团支部书记高原，也被三缄其口的同学们弄了个大红脸。
　　杨媚小组没有出现冷场的状况。主题班会一开始，她就大大方方地走上讲台，用手抄本传来的一首爱情诗《见与不见》开了场。杨媚声情并茂的朗读，入情入理的分析，一下子就抓住了同学们的心，几位文学爱好者率先加入到讨论中来。他们从讨论诗歌的意境入手，进而讨论了作者的爱情观、生活观。在杨媚的适时引导下，大家自觉不自觉地就把话题转移到了讨论异性美的主题上来。所有成员都抢着发言，会场的气氛异常热烈。
　　这次大讨论，不但使杨媚的口才和组织能力得到了充分极时的展示，更把她变成了一粒蒙胧的爱情种子，悄悄地埋进了高原的心里。
　　高原比杨媚大一岁，报到当天，因为参与了一次突发的救火事件，迅速走红，成了学校的新闻人物。
　　新生入学是校园里最忙乱的日子，来来往往的都是忙着报到和寻找寝室的新生。系食堂是新生报到的第一站，各种手续都要在这里办理。事也凑巧，就在新老学生忙着交接各种关系时，系食堂最里边的一扇房门突然冒出了滚滚浓烟。在场的师生先是愣了一会儿，接着都慌了手脚。尤其那些分不清东西南北的新生们，捂着鼻子向大门外“仓惶逃窜”。一个身穿白衬衫、蓝裤子的男生没有跑，只见他把袖子向上挽了挽，看了看发生火灾的方位，径直冲了过去，几脚踹开了锁着的房门。一大摞燃烧着的的确凉桌布被他甩出了门外，随即，两个液化气瓶也被拽了出来。
　　一场意外失火很快被扑灭了，后赶来的学校领导都捏了一把冷汗，如果没有这个小伙子及时把液化气瓶抢救出来，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啊。
　　这个救火的男生就是高原。从小学到高中，他曾经多次被评为省、市级三好学生，档案里还有过一次抢救落水儿童的记录。所有成绩都让同学们由衷的敬佩，高原以绝对优势当选为班级团支部书记、系学生会生活部长。从此，杨媚有意无意地总会多看他几眼。
　　一天课间，高原捧着个日记本来到杨媚的书桌前。“杨媚，这是我起草的本月团支部工作计划，不知道我想得全不全，你帮我检查一下呗。”
　　杨媚抬头看了高原一眼，发现他的眼神有点儿闪烁，心里不觉纳闷，难道书记大人订出了什么出人意料又惊天动地的计划，要不干嘛扭捏啊？她看了看日记本，又看了看高原。
　　“好的，我看完后就还给你。”
　　高原似乎很感激地说了声“谢谢！”逃跑似的离开了教室。杨媚有点好笑地看着他的背影。
　　下午上完课，同寝的几位同学都回寝室去整理内业了，男生们也在陆遥的组织下，到隔壁校区跟兄弟系的同学打起了篮球赛。杨媚收拾好学习笔记，掏出高原的工作日记认真看了起来。
　　高原的工作计划列得很详细，放假之前要做五件事：第一件，组织扶老组去学校附近的街道帮助孤寡老人。这项活动要求团支委首先搞好调查，摸清共有多少位需要帮助的老人，分别落实给各小组。第二件，寝室搞一次卫生评比，团支部和班委会联合做两面流动红旗，奖给卫生最好的男女寝室。第三件，以团小组为单位举办一次赛诗会，激发同学们的生活热情。第四件，以友好寝室为单位，开展互帮互学活动，按期末人均分数计算确定最佳友好组合。第五件，落实寒假社会调查活动，要求开学后每人上交一份调查报告。
　　看着高原制定的工作计划，杨媚打心眼里佩服高原的细心劲，她决定在计划的后面写上几句心得体会，表达对高原计划的认同。
　　杨媚拿起钢笔，将日记翻到下一页，一首小诗牢牢地吸引了她的视线：
　　皆因讨论架心桥，一女入胸成巨飙。
　　我叹关雎君自晓。灵犀之处共琼瑶。
　　杨媚的脸“呼”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儿，她一把将工作日记合上压在双臂之下，做贼似的瞄了几眼自己的身前身后，发现并没人注意到她刚才的失态，杨媚自觉好笑地深呼了几口气，抑制着狂跳不已的心脏。这会儿，她的心思全乱了，写几句评语的想法荡然无存。她站起身来一手抓着笔记本，一手草草地收拾了一下桌面，急匆匆地离开了教室。
　　杨媚的心情很复杂，既有得到心上人示爱的欣喜，又有违反校规校纪的慌乱，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她走出校门沿着人行道向前慢慢地踱去。
　　夜色微临，华灯初上。路上的机动车、自行车如两条长龙向着各自的方向游移着。人行道上的行人也在初冬的寒风里行色匆匆。
　　杨媚打了个寒颤，握在手里的日记本像冰块似的传送着冰冷的气息。这份冰冷渐渐平息了她心中的狂热，令她开始冷静思考起应该如何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情感遭遇来。
　　恢复高考制度的前几年，好多返城知青、重读生都加入到了高考的行列中来，把高校学生的年龄弄得参差不齐的。就拿八四财一班来说吧，最大的大姐已经二十五岁了，比最小的小妹大了整整六岁，早过了合法的婚姻年龄。学校之所以规定在校期间禁止恋爱，无非就是要给学生营造一个良好的学习氛围，给学校的管理增加一点安全系数，以最快的速度向社会输送人才。但是，这一强制性的要求更能激发爱情的燃烧速度。私底下依然有很多人义无反顾地跨过了爱情起跑线。
　　作为学生干部，杨媚认为自己绝不能违反校规，加入到谈恋爱的行列中去。她想扼制高原的冲动，即使不给他个当头棒喝，至少不应该让他察觉到自己也喜欢他。对，悄悄把日记本还给他，不表明态度，因此也就不会伤他太深。
　　杨媚刚想到这儿，一种空落落的感觉蓦然升起，好像五脏六腑都被掏空了似的。她知道，早在刚入学的班会上，那个临危不惧的好青年已经深深地进驻了她的心。如今心仪之人射来了丘比特之箭，一旦错过了，岂不是真要在奈何桥下的忘情水中苦熬一生吗？杨媚转过身去向相反的方向漫无目标地踱去。
　　经过反复思考，杨媚决定制定几条爱情公约。她要和高原一起遵守诺言，直到大学毕业。早晨起来，杨媚第一个来到了班级，趁着没人，在工作日记上写下了《约法三章》，然后把日记本放到了高原的书桌上，抽出一本数学书将它压住。
　　心中有了牵挂，高原和杨媚之间形成了一股合力，各项工作都配合得天衣无缝。
　　杨媚的学习成绩一直雄居班级榜首，不论主副科都能齐头并进，很让其他同学嫉妒和羡慕。一到总复习，她的课堂笔记就成了漫天飞舞的“青鸟”，有时甚至被传到外班去。
　　一九八六年七一前夕，学校给了八四财一班四个入党极积分子的名额，作为预备党员的重点培养对象，杨媚和高原都在名额之内。
　　一天，辅导员小王老师把杨媚叫到了办公室，很严肃地说：“学务处收到了一封匿名信，揭发了你和高原的恋爱关系，有没有这回事？”
　　杨媚的心猛地一动，近一年的时间里，她和高原一直很慎重地保护着心底的那点秘密，除了工作上的接触，他们甚至都没有过任何亲密的小动作，真是“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啊。难道一个约定也不行吗？不管怎么说，绝不能影响高原的进步。想到这儿，杨媚严肃地跟导员说：“老师，你相信吗？你可以去班级调查，如果我俩有异样举动，我愿意接受任何处分！”
　　“呵呵，整得跟阶级斗争似的。说心里话，看到举报信我也大吃一惊。我太信任你们了，怎么都没发现你们之间有超乎平常的关系呢？”
　　“将来有没有我不敢担保，现在我绝对值得老师信任。”杨媚一反常态，没有得到导员的允许，转身快步走出了学务处办公室。
　　杨媚感到很委曲，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拥，让她不得不用深呼吸将它逼回去。杨媚心想，自己跟高原之间只是一个约定，没有影响到任何人，怎么就会被举报了呢？这个举报人是怎么发现了她们之间的秘密的？
　　入学以来，杨媚的心情头一次糟糕到了极点，晚自习也没去上，一个人躲在蚊帐里苦思冥想着问题的结症，还真让她想明白了。问题就出在那本日记本上，他（她）一定是在杨媚的桌子上看到了高原的日记本，把它当作自己的学习笔记检查了。
　　真是人心难测啊。这种人一边享受着别人的帮助，一边暗中瞄着别人，够恐怖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