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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日子一点一点过去,卿瑶却越来越瘦。
      中元过了,又到中秋。终于,京城来的客商说,今年新科的探花郎娶了兵部大堂洛侯爷的千金,洛雪洛小姐。传闻这位洛小姐曾有副小写落入民间,有无名氏题谓“洛城三月花飞雪”,言其妍丽端庄玉洁冰清。所以这一椿美满姻缘让多少京城士子扼腕云云。
      那天夜里卿瑶不见了,我们找了一宿,临近子时才在城外一家酒馆找到了他。
      卿瑶受了夜寒,又狠狠喝了烈酒,便大病了一场。卧床调理了许久,总算有些起色,却落下了根,一有什么变化,就要发烧咳嗽。于是我硬缠着他把外面的房子退了,又把人接回戏园,在东厢理出间房好看着。
      这一年的冬至奇冷无比,卿瑶照例又病了。这次病情来的凶险,城里多少大夫看过,只是摇头。
      一天夜里卿瑶发起了烧,到半夜开始说胡话,他半阖着眼,抓着我的手叫,仲衡,仲衡。
      四更天的时候他终于昏睡过去,临近天亮又醒转过来,洗了把脸,似是清醒多了,笑盈盈地看着我,说,小满,我想吃酒酿圆子,小满。
      于是我一个人上街去找卖酒酿的担子。
      我回来的时候,家里人说,卿瑶没了。

      料理完卿瑶的后事,上元也过了,园子里早开了台,清明过去,又是春天。我戏照演堂会照唱,只是开始经常整夜整夜地不回戏园子。
      李福生,也就是臭皮猴,早些年娶了个大脚媳妇生了一子一女,现在小子已经能满胡同皮了。有时我出门遇见他在周围玩耍,那小孩就停下来在不远的地方看我,跟他爹当年一样,拖着一条蝗虫鼻涕定定望着,直到他娘把他叫回去。
      福生媳妇的嗓门很大,有时候撞见我也是狠狠的表情。我当然知道她怎么看我,天底下有汉子的女人看相公婊子的表情都差不离,见多了也没什么新鲜的。
      李福生接了他老子的裁缝铺子,班里师兄弟的衣服都找他做,有时那些老爷少爷赏了料子毛毛,就叫他来园子里拿料量身。我得的赏最多,便常叫他。这人也怪,把我们这班相公当爷似地恭敬着,从来不敢拿眼直直地看,倒跟他小时候天差地别。

      春末夏初的时候,从京城来了班老爷,说是要到虎丘赶中秋曲会,便包了画舫从水路一道游玩过去。谁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来头,舫上排场只管阔大,天天堂会宴饮,请了周围一遭才子官卿带着家班吟风弄月赋诗行令,给缠头出手也极阔,登时园子里就有眼红的,无奈上不了船,看得见吃不着,干着急。
      一天掌班金二爷来找师傅,说是画舫上老爷又要做堂会,那些家班看熟了未免无趣,便要翻些新鲜花样,老爷子巴不得我能上那画舫赚些赏钱,二话没说就恭恭敬敬送了过去。
      天色已经暗了,舫上露天的地方搭了彩绸幔子白绫飞沿,被几束玻璃灯照得如同白昼一般,那便是唱堂会的地方。在戏间装扮的时候,听见琦官同棠仙说堂上的几位爷形貌如何潇洒体面,中间三位公子如何玉树临风贵气逼人,特别是正中蓝衣的一位王公子,气派得和画上下凡的一样。
      话还没说端详,那边笛鼓催动,是要上场。我平时偷懒惯了,今日却要狠狠赚这些老斗的,便卖出十二分力气。一折《乔醋》毕了,倒也博了满堂喝彩。我收住身形拢了水袖不抬眼也不言语,只前行几步匆匆请了安,便微微扭转身子作势要下去,果然听得堂上人道,好个“鸳鸯交颈,连枝同并”!井文鸾,你叫什么?
      眼波转过,在问话的蓝衣公子身上一沾,又急收回来。我小心翼翼报上隶部和名字,却听得那人笑起来,苏媚香?惠芳,过来过来,什么时候你得了这个娇憨俏丽的弟弟,却连我们也要瞒。
      我抬头,看见一个穿素色衣服的人从那边的桌上盈盈走了过来,也不拿眼看我,只是侯着中间坐的蓝衣公子,轻声道,王……公子,这说的什么话?惠芳何时候曾有瞒过您什么。
      边上一位年纪稍长的公子接过话头,说,媚香,寒砚说的是这个姓苏的小旦,可巧也叫媚香,你说,这妍丽清洁的模样,除了是你弟弟,还能有谁?
      说到这里,那人才回头来看我。我抬头望去,眉目的确清秀出尘,园子里漂亮孩子多了,有这般风骨的却少。还在想着,他一声轻笑,已经别过头去。
      王公子问,如何?我说的可有错?
      那个蕙芳微微点头,道,果然是娇花欲放,晓露犹含。和他比起来,媚香却是区区落阶乱红了。
      不及那王公子开口,边上穿月白长衫的公子接道,媚香莫要这样说,他是带雨红杏初沾枝,你可是潇洒出尘,做朵白玉君子莲也不委屈。
      苏蕙芳笑笑,王公子问我,小媚香,可会什么乐器?
      我说,回公子的话,会点琵琶。
      王公子说,也好,蕙芳,你不是也善吹笙,不如同这个弟弟合奏一套。
      那人淡淡笑了,说,公子说哪里的话,媚香自从进了府,笙笛就荒废了,哪好比他们在戏园子里的,天天操练。他略定了定,转眼看我,又说,若是唐突了,不是丢脸么。
      是么?我与寒砚相识这么久,却不曾听过你的笙,媚香,今日你万万不可推辞,怎么也要赏张某这个面子。小媚香,你先下去把妆洗了,我可要先罚你哥哥喝酒。那月白衫的张公子就要去取桌上的玉觞,被苏蕙芳拦下,又推辞了好久,才应下了。
      檀槽弦动,玉笙清咽,一套《月儿高》寂了,合席又饮了几回。右席上有相熟的老爷说,既然公子这么看重凌仙,不如也收入班里,倒可以和蕙芳做个贴心的,王公子但笑不语,苏蕙芳看着我,脸上却没有表情。
      回公子的话,承蒙公子不弃,媚香惶恐,只是媚香自幼在园子里学戏,未免粗鄙,何况师傅年事已高,若路途遥远,恐不能照料,还望公子……
      席上张公子立时说道,亏你身在优行,还能有如此情意,当贺,当贺!又领着众人喝了一杯。
      于是王公子便不再说什么,赏了我两个方胜金锞子和一块汉玉双龙佩,席上又行了几个酒令,终于散了。
      又过了快半个月,这班公子老爷才走,只是那天之后,金掌班再也没传我去过画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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