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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我姓苏,叫凌仙,表字媚香。
      其实我不叫苏凌仙,也不叫苏媚香。
      很久很久以前,我是小满。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人这么叫我,小满,小满。

      师傅说,刚把我从姑苏买来的时候,完全没有卿瑶他们的细皮嫩肉,黑黑瘦瘦跟个小猴子一样。于是师傅狠狠心,花了血本弄来几味药给我吃了,发出高烧,身上生疮烂肉,再内服犀角地黄汤,外敷防腐生肌粉,细调慢养,终于脱胎得肤若凝脂檀口生香。当初我身子弱,本来就病怏怏的,这么一折腾,半道上鬼门关又闯了几遭,他老爷子急得跳脚。不过也算是我命好,这样大的阵仗好歹是挨过来了。每每说到此处师傅都要叹气摇头,然后我赶紧将些碎银包上递过去,老爷子接了,少不得还要唠叨几句,却也算眉开眼笑买酒喝去了。
      其实那时的事情我几乎不记得,只知道整日混混沌沌间总有人唤我的名字。那时我还没有表字,师兄弟间也叫师傅取的名字。可卿瑶却不一样,他叫我小满,一声一声,小满,小满。

      卿瑶比我们长三四岁,至于是三岁还是四岁,谁都不知道。他比我早进班,该叫师哥。可我总叫他卿瑶,那漂亮的名字配他真是合适,干净又温柔。他也不叫师傅为我起的名字,只是叫我,小满,小满。刚开始时我总说,错了,我是凌仙,不是小满。他就说,这名字多好听,不叫就可惜了。然后笑起来,眼睛里的光干净又温柔。
      卿瑶不爱吃甜的,每回有老爷赏我们果子和糖,他都把自己的那份给我吃,让其他的师兄弟好不眼馋。
      胡同里的孩子有时候跟我们一起顽,有个小子叫臭皮猴,他爹是裁缝,家里有一条小黄狗。臭皮猴总喜欢拿眼看着我和卿瑶。有一回我问他卿瑶和我哪个好看,他抽抽鼻涕,昂头,龇着一排白牙说他娘才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人。
      我的娘好不好看,我已经忘记了。可那时候我觉得,天底下最好看的,是卿瑶。

      卿瑶被买来的时候,腰已经很硬了。我们缠腰练功的时候,师傅总是打他。谁帮着告饶也要一起打。所以每次卿瑶挨打的时候我也挨打,常常疼得几天都要趴着睡觉,可我不在乎,反正将来有了钱,我就是师傅的老子,到时候也可以打他,给卿瑶出气。
      卿瑶很认真地背戏文,手眼身步一招一式用功地端着。我不爱练,成天变着法子偷懒。练功的时候,师傅还能发现我把戏文抄在手上纸上,又打又骂又罚跪,可等到登了台,竟也有几个看客少爷相中我这样懒散随意的,给的赏钱多了便再不听老头子啰嗦什么。卿瑶教我弹琵琶的时候也爱念叨我孩儿心性总没有长进,每到这时我就挠他痒痒。卿瑶皮薄,最怕痒,老要跌到我的膝头上滚着告饶才算。

      我的头一夜卖给了赵员外家的二公子,师傅开了个狠价儿,得了不少钱。他从里面拿了一点出来给我新作了套衣裳,临到要走还给了我一些药,止痛的止血的都有。那天我出门的时候卿瑶正好被叫去姑苏会馆做堂会,不在园子里。倒是前天晚上他听说之后就从腕子上脱下一个老玉镯子给我戴上,又抱着我哭得稀里哗啦的,我慌得只会给他拍背顺气儿,一宿却没顾上说些什么。等跟兔套车的时候,正撞见院子里新来的小师弟在练功,忽然心上就长了麻草似的,不知什么滋味。

      虽然吃了药,那天回来之后。我还是发烧了。
      师傅请的大夫开了药,可我喝下去又吐了出来。
      我说着胡话,阖着眼睛抓着卿瑶的手说,娘,我疼。娘,我不敢了。娘,我想吃酒酿圆子。
      于是大冬天夜里,卿瑶一个人上街给我去找卖江米酒的担子。

      四月初五,卿瑶要给我做生日,他说我既然叫小满,就算是这天生的罢。我问他那他的生日是什么时候,他只是笑,说,我连自己几岁都不知道,又怎么知道生日是什么时候。于是我说,要不,咱们一起过,就当是一天生的,你是哥哥,我做弟弟。他愣了,又笑,拿了豌豆糕塞我的嘴。
      这时候,我终于快和卿瑶一样红了。不同的是,只要给钱,不管谁传我我都去,登高陪席什么样的堂会也不推托。而卿瑶,能推则推,来来去去的总是那么几个。有时候他也说我几句,都被我耍赖糊弄过去,只答应不管闹到多晚都回园子过夜。

      端午唱过《白蛇传》,就快到夏至了。一日卿瑶说有个人要让我认识,便转身把一个人让进屋来。
      来人青衫素巾,虽然穿着朴素,眉目却清朗分明,特别是一双眼睛,含光而不露,气象不凡。
      小的苏媚香,不知这位老爷怎的称呼?
      在下刘长行,表字仲衡。卿瑶,这位……
      仲衡,这就是小满,小满别闹,这是仲衡,是……是要上京应试的监生。
      卿瑶两颊飞红笑了起来,眼睛里的光还是那样干净又温柔,却不再是我的卿瑶了。

      刘长行走的时候,卿瑶把所有攒的银钱首饰都拿出来,换了四千吊钱给自己出了师,剩下的七百两银子都给他作了路途浇裹。
      戏园子外面过几条街有间房,东家是相熟的,卿瑶便在那里租住了,整日给人抄抄写写挣些小钱糊口。出师之后他也不再来戏园,只有我没事就往那里跑,给他带些吃穿的小东西。
      卿瑶不再喝冰燕,每天早晚的蛋清汤却没断过。我有时开他的玩笑,说他想从良,也做个碧成夫人,却不知那姓刘的是毕秋帆还是个薄幸郎。卿瑶脸上不端着,心下却有些恼。我知道坏了,便挠他痒痒,待卿瑶倒在我膝上,就说,卿瑶,你也是男的,你就不薄幸。卿瑶想一想,眉目舒展开些,我便又问他,那你看,我是不是个薄幸的。
      你?卿瑶眼波一转,笑着说,你怎么是个薄幸的。又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说,你呀,就是个小没良心的。

      临近京里放榜的时候,卿瑶总在等着。天高皇帝远,消息来得慢,他就用平时舍不得花的零用差了人,天天去望。
      又是一年夏至,消息传来,刘长行果然金榜题名,皇上钦点的探花郎,授了翰林院编修。雁塔提名,杏林赐宴,好不风光。
      记得得了消息那天卿瑶高兴极了,一早就差人到戏园子把我叫去家里吃饭。向来滴酒不沾的他还开了一坛贵得要命的状元红,只是酒品忒差了些,才喝了两杯就睡到桌子底下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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