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歌乱》坑神之家

6、旧物（重写） “人生不相

　　萧季恒与前世之梦的斗争，暂时中止于他的第一任女朋友，韩茗。

　　韩茗是一个好看的姑娘，满足了萧季恒所有少年的幻想和好奇，他们也很快摘下了禁忌之花。萧季恒并不奢求与韩茗有什么结果，他在此时此刻，只不过是个被荷尔蒙灌满脑缝的末期少年，还处在迷恋姑娘雪白的胸脯和修长的大腿的阶段。因此，对于韩茗对他表现出来的若有若无的那么一丝心不在焉，他并没有多么放在心上。

　　有花堪折直须折，他想。

　　高岭之花只能远观，而近旁的娇杏却是可以把玩的。

　　于是梦也没有再造访他，只是有时候不知是萧季恒穷极无聊，还是鬼使神差，遇到跟后周有关的资料材料，他总难以自抑地会多看几眼。靠着这一点虚无缥缈的联系，萧季恒发现他居然对于宋朝开国史有点如数家珍的意思了。

　　自此，萧季恒的大学生活终于和其他人别无二致了，有个偶尔吵架的女朋友，三不五时地逃课上网，期末通宵复习，考一个堪堪及格低空飞过的分数，对于未来，对于前途，一样的走一步看一步，并无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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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韩茗哪根筋不对，这一年寒假，居然邀请萧季恒去自己老家玩。萧季恒思虑再三，都没确定这是不是一个两人关系要朝以结婚为目的的方向转化的暗示。

　　然而，萧季恒习惯了不去拒绝韩茗，不过多地质疑韩茗。他没想过未来，没在韩茗身上想象过以后，似乎不代表韩茗不会做类似的考虑。

　　韩茗家在J省N城，是个南方内陆城市，当地方言以客家话为主，萧季恒一下飞机，感觉跟出国了一样。

　　尽管惊讶于韩茗家居然住在市郊的别墅区，在韩茗向家人介绍“这是我大学的师弟”之后，萧季恒还是很识趣地在市中心一个酒店住下了。在N城的几天，韩茗带他吃遍了当地的特色小吃，见遍了当地名胜。可在萧季恒几次暗示时近年关好订票返程的时候，韩茗都热情又顾左右而言他地挽留了又挽留。

　　这天下午，他俩去前进路一家店里吃水煮，韩茗带路。萧季恒感觉这东西跟麻辣烫差不多，挺好吃，萧季恒爱吃辣，所有放辣椒的食物他都觉得特别友好。

　　“明天我们家要回老家村里祭祖，你跟着来吧？我爸妈说放你一个人在N城人生地不熟地不好。”韩茗啃着一只鸡爪说。

　　萧季恒很惊讶：“你们回乡祭祖还可以带外人的吗？”

　　韩茗满不在乎地说：“没关系，这个都成了我们老家村里的旅游项目了，我们宗祠还卖门票呢。”

　　第二天，萧季恒跟着韩茗一家开车去到N城下面县里的韩家村。路上萧季恒才知道，韩茗父亲这一支居然还算是宗家的近支了，主持祭祖的类似族长地位的老人是韩茗父亲的堂伯父，跟韩茗的爷爷是同一个爷爷的。

　　“宗祠我带你进去看看，不收你门票，不过没多大意思，就带你转一圈。祭祖的时候女的也不让进去，我们在外面看。”韩茗在车后座抱着零食一边吃一边说，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前阵子天气还暖和得让人想不起已经数九了，今天就冷得让人不知如何是好。萧季恒生平头一次真正领略南方冬天的威力。他看今天变天，明明已经穿了保暖内衣，却还是觉得凉气从脚底往骨头里钻，他不由得紧了紧上身的短羽绒夹克，并且直觉得膝盖冻得发麻。

　　韩茗也冷得不行，边走边蹦蹦跳跳的，一边又回头跟他抱怨：“这边就这点儿不好，冬天没暖气，宗祠里也没空调，冷飕飕的。”

　　说话间已经到了目的地，韩茗却显出几分高兴来，她似乎是不自觉地又拢了拢头发，萧季恒才发现她今天打扮得似乎格外好看了一些。

　　跟门口检票的人熟稔地打了个招呼，韩茗带萧季恒从侧门进了宗祠。萧季恒以前也到过类似的旅游景点，感觉差不多，矮矮的围墙围出一个小院，进了大门，里面还有一间屋子。屋檐低矮，门板古朴，跟北方的建筑风格又有些不同。

　　进了祠堂，当门一张大供桌，摆着林林总总几十个牌位，最里面是一个古雅的木盒，不知道里面放着什么，供桌上面的墙上有几面玻璃画框，里面各嵌着一张人像，看来应该是韩氏几位祖先。大概由于一会儿就要开始祭祖，有工作人员进进出出地摆香坛供果之类的，却总有一个人留在祠堂里面，似乎是不能让外人在祠堂里独处的。

　　韩茗笑笑说：“说是祠堂，其实挺小的，里外就这么大点，也没什么好逛的，你可以自己看看。”

　　萧季恒点点头，说：“挺好的，这祠堂有年头了吧？得是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了。”

　　“也是一直建了毁毁了建的，这个祠堂是清末的时候建的了。民国的时候修缮过一次，地面是老的，墙面是建国后又弄的了。”韩茗回答到，“那儿有介绍，还有点小文物什么的。”

　　两边靠墙还有一排玻璃柜子，左边这排里面展示着韩氏族系的族谱树。后面还有韩氏比较有名的人物的生平之类的。萧季恒看了看，族谱树的顶点人物可以追溯到宋初了。

　　“哎，你先在这儿等会儿，我问下我们本家叔叔什么时候开始，你别乱跑。”韩茗突然开口说。

　　萧季恒点点头，韩茗走了以后又去右边看了看。

　　右边柜子里是一些看起来不怎么值钱的文物，有韩氏祖先们用过的笔洗、写的小楷的复印件之类的，大概是按时间顺序摆放，萧季恒越往里走年代越早。

　　走到最后，只有两张照片，萧季恒扫了一眼，就抬起头来，觉得这祠堂似乎已经参观完了。

　　百无聊赖，萧季恒又扫了一眼眼前的东西，然后回头观赏供桌上方的画像。

　　萧季恒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他第三次看向面前的照片，这次他仔细地盯住照片看了很久，看着看着，不由得把鼻子都贴到玻璃上了。

　　照片里是一枚玉佩，整体呈圆形，但右上边磕缺了一个角，照片把玉佩的正反面都拍了下来，以供后人瞻仰。

　　其中一幅照片上，玉佩上有两行铭文，拍照人似乎不太专业，没有把玉佩很好地清洗干净，有些灰尘积存在了笔画之间，显得那两行字格外清楚。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细致却清晰的柳体楷书，杜工部的名句，都是在萧季恒梦里出现过的。

　　这不是梦里韩启珑拴在韩小弟脖子上那一块玉佩吗？

　　萧季恒感觉脚底晃了一晃，但他终于没有再像见到陈鹤心那次一样晕倒过去。他双手扒在玻璃柜上，鼻尖紧贴着玻璃台面，眼睛直直地盯着两张照片中玉佩的细节。他脑子一向不太记事情，但在梦中，他摩挲这枚玉佩许久，久到似乎要把这玉佩的每一处细节烙在心里一样。这玉佩正面浮刻着一双交颈依偎的鸿雁，背面是梅枝围边绕着两行诗句。他不知道当时这样的玉佩是不是量产过，这一枚如果不是韩启珑给韩小弟的，那韩茗家的先祖是如何得到的。也不知道如果他梦见的故事不是真实发生过的，那这样的玉佩他是在什么地方见过，才会杂糅进那个历史大剧一样的梦里。

　　这下人证物证都全了吧？可以证明那个梦不只是一个梦，而是一段回忆了吧。萧季恒想。不管这段回忆是前世遗存，还是鬼上身让他看到的，都可以被证明是真实存在过的历史吧？

　　然后，萧季恒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韩茗有可能是韩小弟的后人。

　　他继续看着照片旁边，想看看有没有介绍这枚玉佩的详细文字的，却只是失望的看到一行小字：“韩氏祖传玉佩。”

　　从何时开始流传，从何处入手，有怎样的来历和故事，完全没有任何记载。

　　他又盯住供桌上面几张画像，其中有两位峨冠博带的文士。正中一位看起来像宋代的装束，另一位看着就像明代的了。其余还有一位明显就是清代的了。

　　疑似宋代装束那位，长须美髯，脸部只有眼睛没被毛发覆盖，以萧季恒的脸盲程度，根本看不出来跟韩小弟有什么相似的地方。他扫了一眼这位的名讳，除了姓，跟韩启琢没有一个字沾边。他的梦到宋太祖破扬州城就溅血而止了，也不知道韩小弟是不是改过名字，甚至不知道韩小弟是不是真的活下来了。

　　只是就眼下的情形猜测，韩小弟也许真的改名不换姓地活了下来，成了宋臣，生发了偌大家业，还让韩氏一族留传了千年。

　　萧季恒盯着玉佩的照片，一时间心里风起云涌，不知道是该感慨梦中事居然成真好，还是该拷问自己跟韩茗谈恋爱算不算□□。

　　祭典要开始了，工作人员开始清场，而韩茗依然没来找他，萧季恒走出祠堂，打算自己去找。

　　韩茗就在售票处门口站着，旁边是个比她高一头的男生，两人有一点点距离，正在连比划带说地交流着什么。可不知道是不是萧季恒的错觉，他感觉似乎他们才是一对情侣。

　　萧季恒听见自己心里“绷”地一声，似乎是心里一根弦被轻轻地挑了一下。

　　这一刻他的心中涌起一个毫无根源的想法：既然韩茗也不是真的喜欢自己，自己也没有真的喜欢韩茗，那为什么还要在一起呢？

　　韩茗没有向萧季恒介绍那个男生是谁，萧季恒也没有追问。他和韩茗交往半年多来，头一次两人达到了心有灵犀。一瞬间，萧季恒突然觉得这段关系十分乏味，两个貌合神离的人，一段可有可无的感情。萧季恒曾经觉得没有未来也没关系，荷尔蒙被充分满足，在同学中还有点吹嘘的资本。可自从见过那枚玉佩，他的内心，就总有种没抓没落的空虚。

　　他原来不是不想要的，那种感情。哪怕求而不得，哪怕碰壁千次，哪怕艰难险阻，但追求的本身，也已经让人无悔的那种。

　　可这份臆想里的终点，却不是眼前人，而是在千里万里之遥，甚至不知在何处的，一个虚无缥缈的幻影。

　　终于，他和韩茗还是分手了，一切水到渠成，和平自然，不知是谁先提起，但总之他们达成了共识。算不上谁甩的谁，两人似乎都非常轻松。韩茗飞快结识了新欢，萧季恒没有追问是不是那天在韩家村见到的男生，他甚至有点羡慕韩茗。

　　他想要追求的那个幻影似乎还远在天边，他甚至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在干什么，有没有男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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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年，同学向萧季恒推广了一个社交网站，就是后来的人人，当时还叫校内。萧季恒发现这个网站十分科学，经年不见的初中同学、小学同学，甚至幼儿园的同学，都纷纷地冒了出来。凭借庞大的社交网络，萧季恒终于找到了窥测陈鹤心的一个窗口。

　　似乎是上天眷顾一样，陈鹤心的头像就是她穿着一身唐制襦裙站在樱花里的照片。这张照片把萧季恒一下拉回初次见到陈鹤心的回忆里。他看着搜索结果，一只手不自觉地攥成拳抵在唇边，堪堪咬住自己有点紧张的神情，没过多地露出几分端倪。

　　陈鹤心的校内主页是开放的，萧季恒把她的网络日志、状态、照片、留言板、甚至礼品中心都挨个点开看了一遍。他一边看，一边猜测着内容背后的含义，一边设想着她发这些内容时的心情和情境，一边回忆当时的自己又在做什么。

　　萧季恒几乎是怀着虔诚的心情点下那个申请加好友留言框下的“确定”按钮的，此后，他好像静坐在电脑前等了一个世纪，又好像只是过了一个瞬间——电脑轻轻滴了一声，他看见一个红色的气泡冒了出来。萧季恒咽了咽口水，感觉胃里一阵收缩，汗水加大了手指和触摸板之间的摩擦力，他感觉他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光标移动到那个气泡上。

　　“陈鹤心通过了你的好友申请。”

作者有话说

　　重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