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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梦(大修) 前世今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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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酒瓶,侧头一看,是范寻清,平时关系不错的女生,跟云浅阳玩的也很好。他没动,不太确定范寻清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
范寻清只是低着头拿着手机在看,没什么其他动作,萧季恒也没动。这时候孙麓行说了句什么,大家都笑了,萧季恒也跟着笑了一阵子。然后范寻清一脸迷茫地从手机上抬起头来,顺势往萧季恒肩上一靠,仰着脸问萧季恒:“啊?刚什么?”
萧季恒低头看了范寻清一眼,对方眼睛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萧季恒把眼神移开,只维持那个微微低向对方的姿势,说:“老孙说老云,唱的这么在调上,是不是在家偷摸练了百八十遍准备跟谁告白来了。”
范寻清低声笑了一阵,又低头继续看着手机,没有变换姿势的打算。
萧季恒觉得事情变得很有趣。他自认为对于谁对自己有意思谁对自己没意思看得非常清楚,但从来没发现,或者说从来没想过范寻清可能对自己有别的意思。一个瞬间,那条全人类共同保有的劣根性基因促使他很想把这股暧昧的氛围搅得浓一些。
这时候,云浅阳的那首歌唱到了结尾部分,声音倏然变大,打断了他的思路。
“西晋迁都成东晋,你却还在我心里。西晋迁都成东晋,只能分离……”
他猛然想起陈鹤心在高考前的那天晚上,说出那句话之前看着他的那个高深莫测的笑容,以及被那句话刺激得无比兴奋的自己。
劣根性是每个人都会有的东西吧。
他突然觉得异常灰心丧气,以及一些不合时宜的喜感。他感觉他们就像食物链一样,大概上一级看下一级,总是有些股掌之间的意思。
然后,他又不可避免地想到另一件事情:他喜欢陈鹤心吗?
综合种种迹象来看,他应该是喜欢的,不然也不会像那天那样,因为一句话就激动得把自行车当腿摇发电机蹬,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想起陈鹤心了。
他不应该喜欢吗?萧季恒有点委屈的想。陈鹤心长得也算漂亮,这样的女孩子就算在他们文科班,也绝不乏人追逐。更何况虽然对方似乎毫不知情,自己这边也尚不确定,但他几次三番梦见陈鹤心是毫无疑问的。就算吃不准前世今生,好歹说得上姻缘天定吧?梦中的美人在现实中遇见,这么牡丹亭的事情,难道他不应该动心吗?
可现在,他已经毕业,她马上高三,且不说二人全无交集,就算有交集,他该怎么追求?尚不说陈鹤心明显很清楚自己对她有意思了,要是她也有那么一点点可能是喜欢自己的,她还会是那个态度吗?
萧季恒心里不由得一片颓唐。他喝光了手里的酒,右手被范寻清压得有些麻。借着放酒瓶的动作,他稍稍一动,范寻清立刻扑到她右边离她稍远的女生的腿上,有些夸张地大声说:“梦梦你来看这个,搞笑死了。”
萧季恒把酒瓶放在茶几上,直接站起来,去了厕所。
回来之后,范寻清坐在点歌机前面,眯着眼睛看着屏幕。萧季恒走向原来的位置,却坐在了稍稍靠左一点的地方。他感觉到范寻清一触即收的目光,却没回头去看,只是伸手从果盘里拿了一片西瓜,一脸入迷地盯着大屏幕上他从来没听过的一首歌。
既然不是真心,也就别给人任何希望吧。
他冲正在跟孙麓行打闹的云浅阳吼:“老云,一会儿把你刚唱的那首歌再来一遍!听你唱首不跑调的歌老难了,再让我回味一下!”
云浅阳攥住孙麓行的胳膊,冲他吼:“靠!老萧你好意思说我,你唱打靶归来都跑调的好吗!”
萧季恒冲她比了个耶,把一片格外厚的西瓜塞进嘴里。
十几个人连喝带唱闹腾了五六个小时,晚饭是ktv免费提供的自助餐。8点ktv开始上夜场的时候几个麦霸才依依不舍地决定退房。萧季恒喝了两瓶就没再造次,他酒量很一般,终场的时候,头脑还很清醒,但只觉得脚底有点飘。
回到了家里,萧季恒没挣扎太久,简单洗漱了一下,就扎进枕头里睡着了。
“大娘子!大人传信回来,大军行至陈桥驿突然回转,有传言说赵点检身被黄袍,已拥兵自立,京城恐遭大变。大人要你即刻带小衙内去扬州!”不知道是酒的作用,还是今天云浅阳那首歌做了引子,萧季恒的前世大梦又不期而至了。
梦里面一片兵荒马乱,他看见自己怀里拥着一个幼小的男孩,骑在马上飞奔。周围马上也许是护卫的兵将,却无人言语。一时间只有马蹄纷乱,兵戈碰撞之声。男孩头上扎着一个小小的发髻,他回过头来,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惊惧。
“阿姐,我们要去哪里?”
之后梦境里光影变幻,他看见自己一身戎装,半跪在一个中年人身前,他听见自己叫对方“李将军”,视线模糊而水汽氤氲。旁边小小的男孩紧紧地牵着自己的衣角,似乎自己已经是他此生唯一的依靠。
“李将军,赵氏自立,京城沦陷。我父亲仓促间只来得及派我带五十轻骑护送幼弟启琢投奔至此。我为保韩家血脉,未能与父亲一同殉国。启珑虽身为女子,然自幼习武,熟知兵书,愿投效将军麾下,为马前卒,只求与赵氏一战!”他听见一个带一点颤音的女声,随后他意识到,那正是他自己在讲话。
中年人满脸肃穆,上来扶起自己,说:“韩大娘子快快请起。你父亲与我知交莫逆,把你姐弟托付于我,我必定护你二人周全。也请大娘子放心,赵氏拥兵自立,名不正而言不顺。我与你父亲同受天子大恩,焉能坐视!你父亲以身殉国,我虽兵乏马驽,也须勉力为战!”
再然后,他看见自己手持一杆长|枪,骑着马在战场上大开杀戒。眼前是成片成片的深红,人如被收割一样成片倒下,那个自己似乎并不在意是否已经深陷敌阵,只是一味将长|枪精准地插|进一个又一个敌兵的头甲缝隙下的脖子里。
这个血腥的场景实在太过刺激,萧季恒双腿一蹬,踩空了一般地惊醒过来。
空调开到25度,有点凉,他把被子蹬了,一条腿已经掉到床下。
起来尿了个尿,他有点睡不着了,他发现他最近很难忘掉这样梦的内容。如果是普通的,与什么玉无启珑无关的梦,无论是多么离奇夸张,多么精密诡谲,他顶多醒了10分钟之内能记住一点,起床一个小时以后,他一定会把梦忘得只剩一点渣,连前因后果都记不起来的那种。可这个梦,似乎像是让他看到了谁的记忆制作的几场电影,看过之后很久,他还能记得梦里发生了什么。
黄袍大军行至陈桥驿,赵氏披黄袍自立……
萧季恒不由得苦笑了起来,难道是梦里躬逢了宋太|祖黄袍加身之盛?而且梦里的“自己”,似乎还是宋太|祖的敌对一方。
为了保护韩家的血脉……所以前世我姓韩?韩启珑?
李将军喊自己“韩大娘子”,所以似乎前世还真的是个女的?
这个李将军又是哪个?
萧季恒摸过手机百度了一下,仔细看了陈桥驿兵变的前因后果,在字里行间找到了“后周三臣”这么一个词。
侍卫亲军马步军副都指挥使韩通,淮南节度使李重进,昭义军节度使李筠。
但据百度说,韩通只有一子,名不详,少有智谋,外号橐驼儿。梦里韩家姐弟一起出逃,似乎又对不上了。
也许是别个姓韩的将领也说不定?
萧季恒带着一头乱麻,重新闭上眼睛,手机屏幕里百度百科上的小字引人昏昏入睡。高考之后他格外见不得这种长篇幅的全文字的东西,看一眼都觉得似乎有百八十个诸如“分析宋太|祖时经济发展原因”、“分析后周三臣举事失败的必然原因”的问题在文字后面虎视眈眈地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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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季恒觉得,自己跟陈鹤心的缘分,大概就要这么无疾而终了。
每当他这么想的时候,心底某个地方就会隐隐作痛起来。他也不知道这毫无根基的暗恋为什么这么顽固,他对陈鹤心毫无了解,甚至没得到过一个眼神。他只有隔着夏夜隔着树影,陈鹤心给他的一个回顾,和一个他臆想出来笑容。
萧季恒就这么带着一腔遗憾进入了大学,同时也暗暗怀着一腔期望,也许即将到来的,在所有人口中都无比安逸快乐的大学生涯,会有个与陈鹤心相似或者完全不同的姑娘在等着他。和他有一个更浪漫的相遇,更明朗的开始,他到时候一定会不遗余力地耗费全部热情来回应,这样他就能把陈鹤心放下在心里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让他很少能想起这段未竟的暗恋,然后可以少一些痛苦和纠结。
然而,他太轻视命运这个恶作剧之神了。
他的前世大梦依然三不五时地造访他。像是存在着什么恶意一样,每当他偶尔邂逅了颇有眼缘的女孩儿的时候,当天晚上一段关于沈玉无的梦就会如期而至,露给他一点关于前世的前因后果。这除了让他醒来之后很久一段时间都在想陈鹤心以外,还让他从这些零零碎碎的梦里拼凑出了韩启珑余生。
除了依然无法确定韩启珑是不是韩通的女儿之外,萧季恒通过梦境加百度知道,韩启珑在陈桥兵变之后,就匆忙带着韩小弟下扬州投奔了淮南节度使李重进。然后在扬州当地遇到了沈玉无,沈玉无似乎也是乱世中独自一人行走江湖,遇到土匪,寡不敌众,被韩启珑救了,两人都身负武艺,共同投身李重进军中。
韩启珑在到达扬州之后,把韩小弟托付给了父亲的旧友,韩小弟追在马后哭喊的身影,是韩启珑对韩小弟最后的印象。
因为韩启珑是故人之后,李重进对她格外信重。在韩启珑正式加入淮南军之后,交给韩启珑一个紧要任务——带着一柄叫做“胜邪”的短剑,寻找能解出其秘密的一位褚先生,并连人带剑一并带回。
胜邪里有什么秘密,韩启珑不知道,但看李重进的样子,大概不外什么以一当十的决胜兵法。韩启珑身在行伍,只领军令不问缘由,很快便顺着线索找到了这位褚先生。
韩启珑与沈玉无虽然认识时间很短,却迅速两情相悦(到这里萧季恒还觉得挺萌的),这次任务韩启珑除了带了几个父亲的旧部,连并沈玉无也一起带上。找到褚先生之后,发现褚先生已被控制,韩启珑不得不做了一个局,把褚先生转救出来。然而韩启珑在布局时身负重伤,最后关头,沈玉无不得不带着胜邪和人手撇下韩启珑自行前去。
期间发生了什么事情,韩启珑也不得而知,总之结局是,褚先生身死,胜邪遗失,沈玉无撑着最后一口气被人救回,却死在了韩启珑怀里。
韩启珑任务失败,忍辱回去复命。李重进不见震怒,却能看出心如死灰,之后仓促举兵,果然事败,韩启珑奋战至死。
每次萧季恒从这些梦里醒来的时候,都要怅然好久。他无法感受到韩启珑的心情,却是在通过韩启珑的眼睛,看着这一切发生。
梦里他看着韩启珑把玉佩挂在韩小弟的脖子上之后,反复摩挲,他甚至清晰地看到了玉佩的花纹和反面刻的字。如果这是韩启珑的记忆,那么这段姐弟分别,应该在韩启珑的心里尤其撕心裂肺吧?
萧季恒曾经仔细思考过,韩启珑的存在,到底是不是真的,这到底是个因缘巧合,只在他脑海里上演的春秋大梦,还是真的有那么一段历史存在过。
甚至对于韩启珑是不是自己的前世,他也无法肯定。他在梦里所见,似乎是一部剪接成碎片的第一人称电影,没有旁白,也没有代入感,没有“记忆恢复”的感觉,只像是“看到”了当时情景而已。
他甚至曾经想过,会不会是他不经意间惊动了某个遗恨千年的亡魂,被她把她的心有不甘强加给了自己。那么,遇见陈鹤心,是命运使然,还是鬼魅作祟呢?
一个个谜题无从解答,没有人能给他一个确切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