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梁祝 我要怎么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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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鹤心说完这话，就转身跑跑跳跳地走了。留下萧季恒一个人呆立当场。
“其实……是后天啊。”
萧季恒看着女生的背影，不由得喃喃低语。他一直目送着女生向宿舍跑去的背影，一直到女生即将要消失在拐角处，却看到女生隐在树影下的身形突然站定，似乎回身过来看了一眼。
陈鹤心笑了——他是这么觉得的，陈鹤心似乎是笑了一下，然后又转身继续跑走了。尽管夜色深沉，距离太远，他根本不可能看到陈鹤心脸上的任何表情，但萧季恒还是觉得，陈鹤心停下来回身看过来的时候，她是微微的笑了一下的。
两三秒钟之后，似乎全身的血液都向脸上涌了上来，萧季恒感觉脸烫得几乎要冒蒸汽。他回身发动车子，用力踩了几下脚蹬，然后把脚搭在脚蹬上，让自己被惯性飞一样地带着往前冲了几十米，一直到快到校门口的下车线，才缓下速度。他没有捏闸，而是直接从车子上跳了下来，推着车子加速跑出校门，然后在脚蹬上一踩，片腿上车，也不坐下，站着狠狠蹬了几蹬，让车子疯了一样狂飙出百十米之后，才重新坐在车座上规矩地骑行。
他的心砰砰直跳，他不确定这是因为陈鹤心还是刚才的一通狂飙，或者说，他是想通过这一通狂飙来遮掩自己因为陈鹤心而激奋得失态的心脏。他脑海里不断回放着陈鹤心笑着对他说“师兄明天考试加油”的那一幕，脚下飞快的踩着自行车，感受着风从耳朵边呼啸而过。
他感觉他整个人都轻起来了，再骑得快一点，就要被风吹散掉了。
高考的几天，就像一个云端的梦一样。
不是噩梦，不是美梦，就只是一个梦。这几天萧季恒过得跟高中三年以来任何一天都不一样，早早地洗漱休息，第二天特别正式而严肃地起床——萧季恒之所以觉得这床起的正式而严肃，是因为在第二天有重要事务的情况下，还被规定7点起床，这让他感觉非常微妙。他想让自己奔赴考场的路途尽量整齐有素一点，于是他严正地吃了早餐，最后一遍检查准考证身份证和文具，整理好衣服，带好一瓶水，怀着上天|安|门广场接受检阅一样的心情，对父亲点了头，和父亲一起骑上电动车，向考场开拔而去。
下午归来，又严正而丰盛地吃一顿饭：既不格外荤腥油腻，也不十分清素寡淡，然后严正地看一会儿笔记，放空一下脑子，在合适的时间睡觉，第二天再重复一遍之前的过程。此后萧季恒每每回想起来，这几天都好像凭空捏造出来的一样突兀而不真实。
最后一科的卷子收上去之后，萧季恒想，啊，结束了。
不是考试结束了，而是感觉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就吊在鼻子前面的那一颗胡萝卜，被他咬进了嘴里。又像是长久以来追逐着彩虹，而最终走到了七彩光环的发源之地。
分数下来之前，家中气氛祥和融洽，歌舞升平。分数下来之后，家中的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萧季恒发挥正常，既没考的太低，也没考的太高，无论是班里的排名，还是年级的排名，都是他惯常呆的位置。但这还是让他的父母大失所望。
在往常大大小小的考试中，萧季恒没有十次，也有八次考进学校所谓的一档线里，无论是老师、家长、还是他自己，都认为他起码是能在一本线上吊个车尾的。而最终压轴的一场，他的分数虽然没有很靠近普本线，却也跟一本线有着过于迢远的距离。父亲不再是那个“考不上没关系，爸爸养着你”的父亲，之前那些所有温柔的鼓励的话，也换成了一句阴沉的“这些年你一直都在撒谎骗我们”。
萧季恒不知道什么叫“一直在撒谎骗他们”，难道考试之前的自我安慰和自我感觉良好没有兑现，也都成了罪过了吗？他一遍遍地登陆高考分数查询系统，一遍遍地用手机发短信查分，一遍遍地用家中的电话拨打分数查询系统。他似乎在盼望一个奇迹：也许哪个冷静的、机械的语音能告诉他一个不一样的分数，比现在这个尴尬的分数能更高一些。他行为端正品德良好了这么多年，上帝就不肯用一个小小的惊喜来稍稍奖励他一下吗？
而奇迹终于没有到来，虽然所有的查分渠道都谦虚地说，由于系统原因，所查分数仅供参考，最终结果以学校下发的通知为准。当他真的拿到跟所有查分渠道告知他的分数一模一样的成绩单时，他才终于接受了这个现实。
父亲和母亲天天吵架，关于他是应该复读，还是应该升学，报哪所学校，填什么专业，他在这些背景音中一遍一遍地查着成绩，一遍一遍地面对现实。他终于对父亲的指责和冷嘲热讽无法忍受，有生以来第一次对着父亲大吼大叫，泪流满面地申诉。他心里压着三年来所有的高压与艰辛，说不出其他的话来，只是重复地喊着“你想要我怎么样！你想要我怎么样！”。他的父亲从没面临过亲生儿子如此激烈的指责，猝不及防间，只能抓住孝道人伦，冲他吼“你敢对我这么说话？！”。萧季恒从父亲的眼睛看到了震惊和受伤，他一边泪流满面一边觉得有些好笑：父亲施予自己这么多的伤害，居然不觉得有任何不妥，而他不过据理力争了一句，父亲却要用身份来压他。他看着父亲几乎以丢盔弃甲的溃败姿态摔门而去，他心里觉得莫名的委屈异常，好像他只是吼了这么一句，好像他就变成了这段亲情中的加害者。瞧瞧，他是一个多么不懂事的孩子，先是欺骗家长，说他能考上重点本科，结果只考了个普本，说了他几句，他居然还大吼大叫起来了，实在是让人伤透了心！
可他这三年来的努力算什么？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他的智商确实不高，他无法做到别人那样轻轻松松地就能考一个非常高的分数，即使是这个成绩，那也是他三年来几乎每天起早贪黑点灯熬油地换来的。而父亲的表现，活像他好像天天什么也不干，坐在教室里醉生梦死，然后考了这样的分数一样。
法律上已经成年的年轻人终于真正窥见了成年世界的一个角，关于是非，关于对错，关于人性，关于付出与回报，顷刻间都露出狰狞丑恶的一面出来。
志愿最终填了一个稳妥的学校。学校位于省内的一座海滨城市，早有名声，但无论是父母，还是萧季恒，在面对真正的分数之前，都没把这所学校放在过眼里。而现在，他们必须都怀着些微惴惴的心情，期盼那封录取通知书的到来了。
录取通知书的地址留了父亲的办公室，在得到短信说录取通知书不日寄出，并附了EMS的邮政专递号时，萧季恒想，大概又要面临父亲的一顿冷嘲热讽了。也许是发泄过一次，萧季恒并不打算再次上演一遍天威震怒，只是打算像一直以来的一样，默默地忍耐过去就好了。
却没想到，父亲递过那件厚厚的邮封的时候，脸色虽然仍不好看，但并没有多说什么。而晚饭之前，父亲回家了一趟，换了一身昂贵整洁的衣服，还告知母亲不必给他留饭了。
过了几日，母亲顺嘴提起的时候，萧季恒才知道，那天父亲居然以他考上大学为由，请了许多同事朋友吃饭去了。母亲翘着嘴角说，请了两桌，每桌1500，每人随礼200，请客之后还有的剩，与座的各位家中凡有考生，萧季恒在里面也已经是数一数二的高分，父亲回来自觉面上有光，酒据说也多喝了几杯。
这算什么？萧季恒凌乱地想。这凌乱后面隐隐的悲哀萧季恒一时未有察觉，只是直觉地感受到一丝别扭。然而家里的气氛终于是缓和下来了，萧季恒晚睡晚起的底气也足了起来，渐渐开始有恃无恐地黑白颠倒，昼伏夜出。
萧季恒和孙麓行天天线上线下联系。孙麓行跟萧季恒一样，发挥正常，但他的发挥正常是考上了华东师范，和萧季恒有着天差地别的距离，萧季恒一度心态失衡，简直想把孙麓行绑起来撕票。
填志愿那天，虽然有的人分数惨烈，有的人已经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复读，但由于要面对即将到来的暑假，大家的整体氛围还是很轻松。有人带了相机来，大家纷纷跟关系不错的同学合影留念。萧季恒坐在桌子上，倚着窗台，装作拿着志愿表思考的样子走神。从窗外望去，能看到高一高二生所在的漂亮的灰色新教学楼。天气有些雨前的闷热，教室里开了窗户，大部分同学在吵闹玩笑，有串班的，有合影的，走廊里偶尔能听到一两声特别大的喧哗。
以前种种不被允许的事情再无人辖制，这些真正意义上轻松愉悦的少年少女们脸上闪现着几乎耀眼的活力与光华。萧季恒无可避免地想起了陈鹤心，他有些幸灾乐祸地想，接下来的一年，该轮到你体验高三炼狱了。
“老萧！来过来合张影，你研究那玩意儿半天了还没研究出来啊，快点儿。”
云浅阳大马金刀地叉腿往桌子上一坐，一手搭在孙麓行的肩上，一手冲萧季恒召唤。萧季恒把填好的志愿表往学生委员手里一塞，抻起T恤抖了抖风，走到了云浅阳旁边。拿着相机的女生说，凑近一点儿，凑近一点儿，拍了啊。云浅阳本在他和孙麓行后面，这时突然说：“哎？老孙，你这边脸上什么玩意儿？”萧季恒下意识的扭头往孙麓行脸上看，这时候“啪”的一声，后脖子被重重地推了一把，他就连鼻子带眼地撞到了孙麓行脸上。
萧季恒捂着鼻子，感觉油盐酱醋全从鼻子眼儿里灌了进来，火辣酸疼，然后看到孙麓行也捂着嘴角一脸牙疼的表情。身后云浅阳袋鼠一样蹦起来，抢到女生身旁一边嚷嚷一边往相机上凑：“拍到了吗拍到了吗？卧槽卧槽拍的不错！年级第一官配的毕业留念之吻！”
萧季恒可算知道“年级三大帅哥”是怎么来的了——估计也是云浅阳顺口胡诌的。
萧季恒揉了揉鼻子，掏出手机，调出相机打开录像，对准云浅阳，冲孙麓行一努嘴：“老孙，跟老云再来一个。”孙麓行好着的那边嘴角一扬，把手指掰得嘎嘣脆响，作势要捉云浅阳，云浅阳大笑着跑开，连给他们拍照的女生也一起笑着跑走了。
整个暑假过得颠三倒四，萧季恒几乎要长在电脑前面了。他和孙麓行要不然就各自在家对着显示器互吼，要不然就是去网吧坐隔壁互吼。云浅阳见他俩天天挂在Q上，但什么时候留言都没回音，终于怒了，一个电话打过去，把他俩约了出来。
不只是他俩，班里几个关系不错的男生女生都来了，中午吃完饭，又结伙去芒果唱歌。
孙麓行唱歌很有范儿。每年元旦茶话会，孙麓行的个人独唱都是班里的压轴节目。他们一群人也爱听他唱，开场就把孙麓行推出来暖场。随便点开流行金曲，让孙麓行先唱着，然后该点歌的点歌，该开饮料的开饮料，点差不多了，再直接把孙麓行的歌一切，孙麓行也就功成身退，再过去点自己喜欢唱的。
萧季恒唱了一首荒腔走板的《男人海洋》，就把全身的音乐细胞消耗殆尽，调子跑得走南闯北的，被所有人好一通嘲笑。
他开了一瓶啤酒。酒是赵森装在双肩包里带进来的，小瓶的金质青啤，吃饭之前赵森从家里直接搬了一整箱来的。因为下午还要唱歌，大家也没放开喝，所以还剩了一些。
他一边喝酒，一边看云浅阳坐在旁边小歌池的高脚吧椅上，对着小屏幕唱一首没听过的歌。
“沉默了七世纪没放弃逆转这宿命
蝴蝶恋的传奇是注定
写满了叹息
跨越百年距离多努力
窜改这剧情
却不能在一起
连名字名字都不行
想要探究我们被禁锢的原因
这些过去失了道理无从说起
我不甘心还要回到坟前哭泣
我不相信
西晋迁都成东晋
你却还在我心里
我要怎么还你应该双飞的约定
还在上演的悲剧循环不灭的定律
让我只能悄悄地藏着感情
西晋迁都成东晋你却还在我心里
我要怎么还你应该双飞的约定
羡慕戏里的自己有勇气和你一起
戏外只能分离成为他人的妻”
萧季恒的脑子好像被烧着了。他盯着大屏幕，MV拍的有点意识流，他晃了好久的神，心中五味杂陈，想起高考前陈鹤心的一笑，又想起之前梦境种种。各种念头又纷涌而来，在脑海中百般缠绕，在他被酒精烘烤的脑筋里切切细语。
这时，他感觉到旁边有人坐了过来，紧挨着他的腿，对方的胳膊若有若无地压在他摊放在沙发上的手臂上，造成一种被他半抱着的错觉。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梁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