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月之画地为牢》雪晃

4、洞中的吸血鬼（上）

　　在酒馆里泡了半夜，马克终于被忍无可忍得老板汤姆赶出了门。垂头丧气地拖着步子走进了黑漆漆的家里，他边摸索着蜡烛，边想着吧台里的莉莉是不是真的对他有意思，突然就听到了一个喑哑的声音，闷闷地从临街的窗户外传来。
　　“真的确定你也要去吗？”
　　“有问题？”回答的人似乎有些不快。
　　“牧师大人，我可不能保证你的安全，要知道那里可是有——”马克伸长了脖子还想听着，但是对话的两个人已渐渐走远，只留下细微的声响飘散在这无边幽深的夜色中。马克推开窗户，原想看看这两个深夜出行的神经病，却一下子被另外的东西吸引住了，呆呆地看着直到冷风将他吹了满身的战栗。
　　天上，一轮明月有着血色的光芒，无比残忍又无比魅惑地照耀着这个走向疯狂的世界，如同一抹妩媚而冷定的微笑。
　　乔大步走在城外漆黑一片的荒野，时不时用手里的短刀劈开面前肆虐的半人高的野草，懒得回头看看执意要跟过来而狼狈不堪的牧师。温克.格萨尔斯，她在心里默默地念着这个名字，在面前浓重得令人近乎窒息的黑暗中徒劳想着他的样子，奇异的年轻而苍老。她的心中有很多疑问，比如温克主动去警局——他竟然希望警探们参与到这件事来，并不顾虑尤丝坦妮的罪行会被发现，比如他高超的演技，当他在她的提醒下看到那朵血菖蒲时，当他听到她讲的那些异教仪式时，吃惊或是厌恶都一度真实地浮现在他的眼中，真实到仿佛触摸得到。那么，这个曾在圣城最大的修道院里学习，曾经最有希望成为教皇的弟子的牧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老布伦特伯爵与他是忘年交，小布伦特对他信任有加，然而关于他，伯爵却并未给自己提供比警察局长给的更多的信息。这个混合着年轻和苍老，光明和黑暗的气质，对妹妹近乎溺爱，看旁人的眼光中却从没有温情悲悯的人，是一个谜。乔微微仰起脸，看着天上一轮瑰丽的月，淡淡地笑，故事的最后，她能够将这个谜解开呢。
　　而与此同时，牧师温克无比艰难地跋涉在根本就称不上路的，高大野草的缝隙间，尽量将劳累的喘气声压到最低，而不让乔听见。他偶尔会把目光从脚下遍生的刺人的草丛上移开，望向前方的那个黑色的背影。布伦特的养女，他自然不会像表现出的那样，对她的身份表示愉快的接受和漫不经心的忽略，事实上，他已经把几年前在圣城时所知道的，跟伯爵有关系的年轻女孩统统从记忆中揪出来，与前面那个傲慢固执的女人对照了一遍，却没有丝毫收获。乔.阿什里克，就像是在他离开后凭空伯爵凭空变出来的一个人，只为了几年后的现在与尤丝坦妮的对决。他缓缓拉下缠在头发上的一根枯草，耳边似乎还在回响着乔刚才的话，“你妹妹既然还跟吸血鬼有关联，我们只要找到个知道的多的吸血鬼问问就行，你不认识？没关系，我认识。”他还没来得及问她怎么会认识吸血鬼，可是想到，她或许还没来得及问他为什么要到警察局报案，——他们对于对方都有太多疑问，怀疑，不信任，温克苍白的唇角浮起一丝苦笑，茫然地拨开面前的杂草，那么他们就这样，能撑到故事的最后么。
　　“到了。”乔突然停下，甩了甩酸痛的手，然后指向面前，静静站立在荒原的边缘上，幽深而神秘的洞穴。然而即使她已刻意地压低了嗓子说话，死寂的荒野上还是起了细微的震动，野草在没有一丝风的仿佛凝固的空间内轻轻地摇动，似乎是在对着两个陌生的访客做出反应。
　　温克狠狠地吐了口气，不敢再说话，向她作了个“继续”的手势。
　　乔翻了翻眼耸耸肩，握紧了短刀转身走进充满了冰冷疏离气息的洞穴。
　　石穴很窄，只能一个人通行，有的地方甚至必须侧着身子才能过去。乔在前面走得犹犹豫豫，每次遇到岔路口都会停下来艰难地回想半天，显然她也是很久没来过这里了。而温克从来不知道在这座城市的不远处还有这样一个秘密的洞穴，除了对乔的记忆力表示相当程度的怀疑为外，也顾不得说什么。幽深的洞穴石壁上有着点点朦胧诡谲的萤火，细看会发现，是石料本身的荧光——除了植物学，牧师对地质学也是饶有兴趣的。
　　然而时间一长，温克不由自主地开始战栗，像是有人在暗处冷漠而嘲笑地盯着他们徒劳地彷徨在这巨大的迷宫内，一种阴冷潮湿的感觉贴在他的后背，他似乎能听到自己牙齿在打战的声音。他看到乔也不好过，因为她本来麦色的面孔已经变得惨白没有血色了。寂静的恐惧，牢牢地包裹住了他们。温克再也无法对朦胧的萤火产生兴趣，谁知道它们会不会是人尸骨的磷火呢。冰冷的压迫感让他有些晕眩，而被人在阴暗处冷漠而凶狠窥视的感觉让他想要呕吐。
　　当他们第七次回到半个小时前留下记号的路口时，温克见证了乔的耐心和记忆力一样不好，她将短刀插入刀鞘别在腰间，狠狠地捡了块石头砸向石壁向着面前的岔路口们大声喊：“阿莱科特！阿莱科特！我是乔！我来寻求你的帮助！科特！兑现你的诺言！科特！”那样大声的喊叫，在曲折诡异的石穴中缓缓地回荡，至少冲淡了些令人窒息的寂静。
　　温克忍不住想要问她，为什么能够肯定吸血鬼会来帮他们而不是把他们当作送上门的晚餐，这时，一个甜美沙哑的声音在不知名的角落响了起来。初听上去这天真美好的声音应该是从一个纯洁美丽的小女孩娇嫩的喉咙里发出，然而慢慢地就会发现，在稚拙甜美的声线后是异常的残忍和狠毒，虽然仍显得那么天真那么无辜。轻飘飘地回响着：“我还以为是谁呢，是小乔姐姐啊，真不好意思，科特今天不在。”
　　乔的脸已经开始发青了，拧着眉头，她不加掩饰自己的厌恶之情：“凯瑟琳？我要找阿莱科特，我有急事！”
　　“我说了，他不在！”甜美的声音突然变得残忍严厉，隐隐有着危险的命令意味，伴随着突然强势的语气，一个娇小的身影出现在他们面前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