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月之画地为牢》雪晃

3、火焰菖蒲

　　菖蒲是一种形象淡漠清冷的花，在阳光下香味几乎淡不可闻，而在下雨天里，却异常地馥郁浓烈。而火焰菖蒲，却并不是菖蒲的一种，只不过是因为它有着类似菖蒲的习性，而被冠以这个名字，然而令它弥散出让人迷醉香味的不是雨水，而是火焰。
　　在即将泯灭成灰烬的那一刻，它的气味强烈到能刻入人大脑的深处，游离如同透明凶悍的魂灵。
　　温克虽是牧师，却对植物学很感兴趣，研究也颇有心得，然而他不知道的是，这诡异的火焰菖蒲曾一度与“圣石”紧紧地联系在一起。异教传说中救世神泰瑞尔斩杀毁灭之王的长剑上，那颗如火焰一般鲜红刺目的宝石，就静静长眠在这样一片菖蒲之中，等待下一次腥风血雨的到来。
　　乔的眼睛越来越亮，像是终于看到了老鼠出洞的猫。温克皱起了眉，刚要说话，就听到身后一片由远及近的喧哗。
　　“牧师大人，”他转过身看到黑压压的一片教区中的信徒们。站在最前的便是威利斯，他夸张地单膝跪下，向温克伸出了双手，“这座城被诅咒了，您救救我们吧！”
　　“怎么？”温克努力克制住心中的厌恶感，低头问跪倒在地上的一片人。他遇到的麻烦已经够大的了，他们，还要干什么？
　　“每个月圆的晚上都有少女被杀死，这座城市已经被诅咒了，求求大人您告诉上帝告诉教皇，让他们来赶走魔鬼吧！”
　　乔忍不住要笑，然而在温克警告的目光中还是收敛住了，而此刻的温克自己，心里却在暗暗地冒火。他的蓝色双眼映出面前一群无助的人，却不带丝毫同情悲悯的意味，这些乔也默默地尽收眼底。
　　“你们可以去找警察，他们已经在查这件事了。”温克无意识地又皱起了眉。
　　“那群没用的东西！他们怎么打得过魔鬼！这是魔鬼干的！牧师大人救救我们吧，在这样下去，全城的少女会死光的，她们之后，谁又会知道轮到谁了呢？”
　　“就目前凶手杀人的癖好和品味来看，”乔淡淡地开口，饱含嘲讽，“最近几年内，您是绝对没有危险的。”
　　威利斯一愣，还没来得及体会话里的讽刺，温克已经俯身抓住了他的手，冰凉得让他打了个寒颤，“我曾经为您的女儿主持了葬礼，现在，请详细对我讲讲她是怎么死的吧。”

　　坐在威利斯家昏暗阴冷的客厅里，乔毫不理会充斥在四周死寂绝望的气氛，边漫不经心地啜着着实不怎么样的咖啡，边听着威利斯夫妇絮絮叨叨地描述着发现女儿遇害时的情景，伴随着的，是威利斯先生持续哽咽的真心哀叹和夫人歇斯底里勉强装出来的干嚎。而温克静静地听着，带着与悲悯同情无关的温柔。
　　“然后，警察来了，检查了卢尔的房间，在床底下发现了一朵花。”
　　乔的杯子举到嘴边停下，懒散的目光一下尖锐起来，像是要把威利斯刺穿。
　　温克不动声色地轻轻问，“什么花？”
　　“我不知道——”威利斯先生还没说完，威利斯夫人尖厉的声音便已响起：“有点像菖蒲，你知道牧师先生，我是懂点园艺的，不过，是红色的。”
　　“得了，”威利斯先生不耐烦地说，“那是血画成的，是我女儿的血！”
　　“我在昨天来探望您时候，怎么没听您提起过？”温克伸手拿起已冷的咖啡。
　　“我，那时我觉得，”威利斯犹豫起来，“这有点像异教徒的标志，您知道，我们一家都是虔诚的天主教徒，所以我想您不会高兴知道的。”
　　温克点点头，乔的神色却游离起来，直到他们一起离开威利斯家，也还是心不在焉的样子。
　　而经过一个下午的调查，十二个遇害的少女的房间里，都有一朵血画成的火焰菖蒲，只不过每朵花花冠的方向都不相同。
　　乔匆匆从温克的书桌上找到了张城市的地图，简单标了遇害少女被发现的位置和花朵的朝向。她一向懒散的眼依旧波澜不惊，而温克惊异地看着地图上的十二朵花围成一个完满的十二边形，花冠朝向的中心便是他的房子，或者说，是他们脚下这朵巨大的菖蒲花，久久回不过神来。
　　“怎么说，嗯？”乔轻轻地问，小心看着身边的牧师。
　　“这像是某种异教的仪式。”沉默了一会儿，温克镇定地开口，至少，是看起来颇为镇定地开口。
　　“当然，暗月的十三祭典。”她也不客气，直接说了出来。

　　当疲惫的夕阳终于坠入远处的大海，夜雾又开始笼罩起这座被诅咒的城市之后，温克终于听完了在警察局失物招领司里呆了一个月的乔小姐对于古代异教祭祀的丰富讲解。她用依旧冷漠喑哑的声音对着这个从8岁起就进入神学院15岁就当了牧师的人饶有兴趣地说着异教种种令人发指的仪式，丝毫不顾忌面前人越来越惨白的脸色。直到温克不得不告诉她再讲下去自己会吐出来，她才遗憾地以一个用婴孩尸体诅咒敌人的变态方法结束了自己的长篇大论。
　　尽管听得不寒而栗，温克却不得不承认乔在讲这些的时候，眼睛明亮如同星辰，与记忆里她站在逆光里执拗冷漠的样子相差甚远。
　　“你对这些很有‘研究’？”他艰难地挑选词语。
　　“当然，因为这是我的工作。”她朝后一仰斜倚在椅背上，抬着下巴，带着挑衅般的意味看着温克。
　　“牢记各种变态的异教仪式？”
　　“不，”乔的目光突然变得极为冰冷，落在温克身上成为令他恼火的刺痛，“我的工作是猎人，专门捕杀怪物和异教的杂种，比如说，”莫名的微笑浮现在她薄而锋利的唇角，“吸血鬼。”
　　温克带着疑惑而平静的神色看着她霍然而起，径直向自己走来，手中是不知从哪里摸出的一柄短刀。
　　“其实你早就发现了地板上的血是菖蒲花，也早就知道这是月的十三祭典，”乔的短刀稳稳地架在温克淡蓝色血管清晰可见的脖子上，“还有你亲爱的妹妹跟本就没有失踪，”她的指尖轻微地颤抖，带着某种莫名的兴奋，“她跟吸血鬼跑了，估计现在正躲在哪个角落里吸老鼠的血吧。”
　　温克神色不变如初，只是伸手轻轻推开了颤抖的短刀，年轻却苍老的牧师带着无法言明的复杂气质，静静站立在从窗口流淌进来的如水月华之中。当他离开白日的喧嚣而将身影投入黑暗，便再也不像一个信仰光明的传道士，反而酷似一个冰冷阴鸷的异教徒王子。
　　“你全都知道？”
　　乔深吸一口气，缓缓地说，“你五年前被布伦特伯爵赶出圣城，就是因为不愿交出痴迷吸血鬼的妹妹。随后迁到这里，尤丝坦妮虽然与吸血鬼仍有来往，却没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伯爵自然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将近一年持续发生的命案引起伯爵的警惕，自然会怀疑到通晓黑巫术的尤丝坦妮身上。”
　　“你是伯爵派来的？”温克静静地问，眼神飘忽着。
　　乔漠然笑着，轻敲着刀柄，“我是老布伦特伯爵的养女，乔.阿什里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