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客栈》鱼蒙

7、 狐僧（六）

　　奈何趁着他张开嘴，将他手里的碗往上一抓，汤便倒入他的嘴里，等他迷迷糊糊地跟着鬼差走，奈何才笑道：“他前世是个说书人。”

　　地府经营了这么多年，多少也会犯一些错，当时也是一个说书人，不知道怎么就漏喝了孟婆汤投了胎，到了人间之后，五个月就会开口说话，当地人惊为天才。好在他聪明，韬光养晦了许多年，花了一辈子写了一本书，叫《聊斋志异》。

　　可惜他命格不好，死得早，一辈子也没娶老婆。再次回到奈何桥前，他几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奈何：“你赶紧给我喝碗汤，老子就是在奈何桥边多看了你一眼，到了人间看哪个女子都没你漂亮。害老子打了一辈子光棍，哭都来不及啊。”

　　“那人叫蒲松龄，”奈何这么一说，紫珩便有了印象：“那人能说会道又能写，转世之后走了狗屎运，吃了神鸟凤凰的一颗蛋成了神仙上了天，我还见过他。不过神鸟不太喜欢他，每每看到他就往死里啄他。”

　　“嘿嘿，还有这种事。”奈何一边递汤给鬼魂，一边眯着眼睛笑，“那人还挺有意思的。你有空抓他下来跟我聊聊天啊。”

　　“行啊！”紫珩应着，正要递汤时，整个后院的天突然变了一变，不过片刻竟有道白光破了黑红的天照耀着整个桥上。

　　“不好！想不到那破和尚这么厉害，竟然能冲破我的禁制！”奈何朝鬼差们吼了一声，“把人都看好了！”

　　就见那道白光过后，那个破衣烂衫的和尚从天上飞了下来。

　　人死如灯灭，可是鬼魂们大体都是带着一丝遗憾的，不到投生的最后一刻，许多人还想着返回阳间。这一看有机会，颇有几个人蠢蠢欲动，好在有紫珩在，看到哪个鬼魂想跑，玉骨扇一点，就将他们定住了。

　　奈何有些恼怒地看着和尚，骂道：“你这和尚好不讲理。我都跟你说过了，小狐狸不在我这。若不是看你寻妻心切，我早就到阎王跟前告你一状，今日你若真误了这些鬼魂投胎的良辰吉时，乱了天数，不止你遭殃，我也要受你连累！”

　　“我在外头等了整整一年……”小和尚不知怎么就红了眼，“当时我醒来就在你的客栈里，小狐狸告诉我，说替你去做一些事情，很快就能回来。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在骗我。奈何，我知道你是孟婆，专司轮回。谁要过奈何桥，都得过你这一遭。我求求你，你告诉她到底投胎去了哪儿……”

　　“你真是。”奈何懊恼地摇摇头，“你见过哪个妖精没了元丹，还能投胎的？”

　　“元丹，元丹……”小和尚一口热血在喉咙口翻涌，人没了魂会死，妖精没了元丹，连死都做不到，只能魂飞魄散……

　　魂、飞、魄、散！

　　一口热血喷出，他终于昏了过去。

　　“真是！”奈何跺了跺脚，招呼紫珩道：“快来把他抬走，再耽误功夫，我麻烦可真大了！”

　　紫珩幸灾乐祸地看了小和尚两眼，笑道：“破军在天上时还是个说一不二的冷面人，到了凡间却要受你这鸟气。哪天他归位了，想起你这么对他，看你有好果子吃。”

　　“顶多挨他两个白眼，他还能吃了我不成！”奈何匆忙应了一句，又赶回奈何桥去盛汤。

　　等她忙完时又是好几个时辰过去了，当客栈的后院又变回原来的样子，她趴在石桌上动弹不得。

　　紫珩慢慢悠悠地端起一杯热茶放在她的跟前，她匆忙端起来喝一口，一股暖意从喉咙口暖到心里。

　　“那和尚呢？”

　　“醒了，在屋子里面发呆呢。看来打击不小。”紫珩笑着替奈何揩去嘴边的水，慢悠悠道：“他那小狐狸，当真魂飞魄散了？”

　　“当然！”奈何蹙着眉头应着。

　　身后的屋子兀然闪过一道白光，紫珩暗暗骂了句“靠，这和尚疯了”，衣角一闪就飞身进了屋子，小和尚早已经醒了，提手用尽法力就往自己的脑门上拍，好在紫珩动作快，提手拦下他来。

　　“你这疯子，你身上有小狐狸的元丹，半只脚都跨进仙门了，你这么一敲，你家小狐狸的心血不都白费了！”奈何站在门口怒目横视。

　　小和尚一脸悲愤欲绝，听了奈何的话，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点声息也无，脸上却兀然流下两行血泪。

　　两人决定成亲之后，小和尚就带着小狐狸回了一趟齐云山，两人规规矩矩地在老和尚跟前磕了三个响头，小和尚嘴上念着：“师傅，成仙没什么意思，收妖也没什么意思。从前你一个人带着我，咱们成天在外头跑着，居无定所，我都不知道活着能干什么。可现在我遇上了红颜啦，我觉得和她在一起，比成仙得道好。”

　　小和尚回神要去牵小狐狸的手，一转头，小狐狸又变回皮毛光鲜圆滚滚的红狐样子，不知道上哪儿叼来一大捧的狗尾巴草，里面还夹杂着许多的蒲公英和不知名的花儿，到了坟包跟前，小狐狸刨了几个洞将花花草草种上去，小和尚帮着埋好土。

　　小狐狸前爪伏在地上依样磕了头，柔声说道：“老和尚，我给你也种了花草啦，你在这好好的。我和小和尚会时常回来看你的。你若是闷了也可以来梦里找我的……哦对我上回做了个梦，我给小和尚生了七个孩子，你肯定……”

　　“喜欢的”几个字还没出口，老和尚的坟包上突然冒出了一股黑烟。小狐狸赶忙扑到坟包上呼呼地吹着，回头对着小和尚道：“小和尚咱们赶紧帮老和尚换个住处，你看这儿晒得都冒烟啦！”

　　小和尚面色变了一变，眼色无波道：“老和尚这是高兴呢。你看，都替咱们放烟火庆祝了。”

　　“哦哦，”小狐狸闻言高兴极了，又拍了拍老和尚的坟包，“老和尚你真是好人，你要是想喝什么酒就托梦给我，我给你带！”

　　“老和尚一定会喜欢你的！”小和尚满脸笑意地将小狐狸放上肩头，转身时，眉眼却一寸寸黯淡下去——坟上冒青烟是好事儿，可是黑烟……老和尚这是在告诫他什么呢？

　　这点小插曲没能影响小和尚的心情。他带着小狐狸挑了个有山有水的地方居住了下来，他们的邻居是个和善的老太太，见了他们很是喜欢，当小和尚说想要给小狐狸一个婚礼时，老太太还将自己年轻时的嫁衣借给了他们。

　　虽然小和尚很愧疚不能给小狐狸买新嫁衣，可是小狐狸依旧很高兴。老太太和她的相公一辈子和和美美没吵过架，穿了他们的嫁衣，她和小和尚一定也能白头偕老的。

　　他们挑了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将老太太和她相公请来当高堂，简简单单地拜了天地，又在村里摆了几桌酒，两人算是成了正式的夫妻。

　　花烛下，小和尚挑起小狐狸的盖头。小狐狸微红的脸让人心醉到极致，小和尚想起梦里那旖旎的一切，伸手解下小狐狸的发簪，一时间丝发披两肩，小狐狸美到动人心魄。

　　这真是极其美好的一夜，如果可以，小和尚宁愿永远停留在那一刻。

　　半夜迷迷糊糊时，小和尚听到一阵不寻常的哀叫，他顿时惊醒，小狐狸的眼睛在暗夜里如绿宝石一样闪耀，她就这么看着小和尚，面色慌张：“莫凡，我好像感觉到了那只九尾白狐就在咱们附近……”

　　小和尚浑身提不起劲儿来，他感觉不到一丝妖气，小狐狸近在咫尺，他都不能感觉到她身上的妖气。

　　小和尚这才觉得不对，他带着小狐狸走出房门，村子里如人间炼狱一般，二人视线所及全是冲天的火光，小和尚耳朵充盈着痛苦的哀嚎，独独他们的屋子安然无恙。

　　“你用法力将他们定在屋子里动弹不得，让他们活活看着自己被烧死。他们到底怎么得罪你了。你要这么害他们！！”小狐狸怒目瞪着始作俑者，那只断了三根尾巴的九尾白狐狂笑着飘在空中，操控着这一切。

　　“我就喜欢，你能奈我何！”断尾狐施施然落在小和尚跟前，先是看了片刻，往后却是哈哈大笑，小和尚想用法力止住她的笑，却发现自己的法力早已荡然无存。

　　“哈哈哈哈，早前就听说北斗七位星君都落到了凡间历劫，没想到让我遇上了破军星君。我狐族后裔果真有本事，连破军都能迷惑住！若不是你，我还真斗不过破军，报不了断尾之仇呢！”断尾狐哈哈大笑，直笑的小狐狸苍白了脸。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懂？”断尾狐诧异地看了小狐狸一眼，又是大笑；“我只当这和尚贪图你的美色，没想到他却是真的爱你。啧啧啧，小狐狸你真是运气好呢。这个小和尚可不是什么简单人物，他是天上的破军星君，若是我没猜错，他前些日子就该飞升成仙，回到摇光宫开开心心地过他的日子。可惜他为了你，甘愿做个凡人……”

　　“你的话太多了。”小和尚冷冷地看着断尾狐，没了法力，气势却仍然在。

　　“我就是爱聊天，你咬我？”断尾狐笑眯眯地看着二人，“你原本是神仙，下凡了我们这些妖精也轻易动不得你，你头上的戒疤就是你的护身符。可惜色字头上一把刀，你破了戒，真身也就破了。没了法力，你就跟一只狗一样……”

　　“如今我不过一介凡人，你要我性命，来取便是。断你尾巴的也是我，你放过红颜。”事到临头，小和尚突然就淡定了，只拿眼色示意小狐狸快跑。

　　断尾狐冷哼了一声，“还真由不得你做主！”音刚落，她的爪子就往小和尚抓去。

　　熊熊烈火下，小狐狸和小和尚同断尾狐大战五百回合，可最终他们二人双双败在断尾狐的手下。小狐狸被打得现出了真身，一身光亮的皮毛被火舔舐成黑色，散发出一股烧焦的味道，小和尚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没了声息。

　　断尾狐轻易便靠近了他们，徒手往小和尚的心处一掏，仰天长笑：“我赠了你们一个美梦，你们也该还我点东西……小狐狸，破军虽然成了凡人，可是他体内依旧还有破军的真元，有了它，我的尾巴还能再长出来，道行更是一日千里。我这都要谢谢你。看在你也是狐狸的面上，我今儿就饶了你！哈哈哈！”

　　断尾狐扬长而去，焦炭一般的小狐狸挣扎着爬到小和尚的身边，看着小和尚残破的身体，眼泪簌簌地往下掉，滴到地上，全是血。

　　“你本该成为神仙，我却让你成了人。莫凡，你不能死。”

　　你们没看到我吧？是的，没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