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惘惘记·俗鼓·惊梦》沈溪

3、章二 花落帘不卷 有琴声悉微

　　章二 花落帘不卷

　　三声敲门声过，不等主人一语，来人径自开门，跨了进来。

　　“书茕，来京城有几天了，你要么没空，要么就趁我不防，先跑了。好歹我今天逮着你，出去走走？”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颇长的一句话，也能不断气的爆豆子似说完。懒懒的，书茕靠在几案上，姿态甚是悠闲地看着书，毋需抬头，便可知来者是谁。

　　“柳翎怎不陪着你？”待来人走近了，他终于从黑字白纸里脱出神来，眼前人看来不过十五、六岁，依稀还带些稚幼，不知何时，早已双手撑在案上，半个身子挺向前，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两眼圆圆，腮帮子微微鼓起，此景着实像是小狗儿像人乞食，嘴角不禁稍稍翘起，嗯，不可笑太过，正如逗小狗儿不能逗太过，会生气的。

　　“唉……”来人翻身坐在矮几另一方，重重叹了口气，又转身，眼珠儿又瞄上了书茕，“他有事出去了，”末了，又咬牙切齿颇为恨铁不成地加了句，“一样三更半夜——”偷跑的。无需说完，眼波流转处，二人心领神会。

　　“喔。”书茕应了声，挪开眼，拿起几上半冷的残茶，小小抿了一口。

　　“我不管了，反正今天你是要陪我。”果然是沉不住气的孩子，暴起，一把夺过书茕手中执了很久的书，那阵势，极是破釜沉舟。“京城都来了几天了，一直没得逛。”

　　“小祈，威胁是没有用的。”当然，撒娇则不一定。他放下白瓷杯，“不如你独自去转转，即是柳翎知道了，我想也无妨。”书茕说得温和，也只是一个极寻常的名字，听得林祈却在这暖风熏人的二月天里，生生打了个抖，柳翎？若是被他知道了……嗯……还是算了。

　　书茕不动声色地欣赏着，眼前人的一张脸，怎会有如此多的表情，现想来，还是觉着不可思议，只是，见那小脸上鼻子眉毛缩成一团，又隐隐觉得，拒绝他是一件很不应该，或者说，仗势欺人是很令人不齿的事。于是，书茕乃正色道：“算了，走吧。”，林祈虽是师弟，但年龄偏幼，性情又烂漫，书院里的夫子与同辈们总不觉的宠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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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人游街，自是书茕随着林祈，四处跑。听闻东市里有司昭国来的游商，又听说上苑街里的狐祠极是有趣，二人闲转下来，已是日薄西山，暮色欲暝之时。

　　“这里也有书院诶！”面前一间铺子，上题着“留鹤书斋”，见“留鹤”二字，林祈不由惊呼出声。

　　“嗯。京城里是季夫子。”晃了半日，总算是到了他今日想去之处。

　　林祈思索片刻，方道，“季清么？”

　　“无错。”书茕颔首。

　　“没想到随意晃都给晃着了。”林祈神色颇为自得，书茕只笑不语，“我们进去吧。”

　　“当然。”难得今日是运气如此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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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运气好么？嗯，淡笑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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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大都列在架子上，正对着门，而两旁则挂着些待价而沽的字画。老掌柜神色休闲地坐在太师椅上，手拿着本不知是坊间的传奇还是什么，听见有人进来，也只抬头看一眼。玉、林二人点头轻笑示意。

　　细想来，各地的书院总爱在别地张罗些，仿佛联络地般的书斋。历代官宦师从留鹤的，亦可说是不少，似乎当朝介卿沈微君便是云州蒲城世家子弟，当年也可算是书院里顶有名的一号人物，如今的夫子们，大都同他幼年交好。故而书院在京城建个小小书斋，如此之事，不值一提。

　　径直穿过垂了帘子的边门，内里是处不大也不小的院子，没多杂植其他花木，满园只种了一种，竹，取其清幽雅致，似乎也不需花太多心思，颇为好养。小径白石上，斑斑点点，落了泥痕、花印，大概是前些日子总也不歇的细雨，来往同门也不曾小心，才染上了污迹。

　　有琴声悉微传来，二人不觉放慢脚步，书茕听着，的确是夫子的手艺，曾被评天下人难出其右的琴声。弹至半时，那音却兀自停了，再度响起时，却是换了一人，断断续续，几句要停顿一次，想是夫子在教导别的弟子吧，两人心下暗忖。依样竹帘，林祈在先，掀帘而入，顿觉淡淡的香气扑面而来，凝而不沉。

　　“夫子。”玄裳，只是裁剪极简单随意的玄裳，却很少有人能将黑衣穿出同样的气质，仿佛那人只随性靠在那里，任意一个姿势，都独一无二。季清抬眼看了他们一眼，似未见一般，又低头，只注视着面前坐着的孩子，五、六岁光景，瘦削而有些苍白的脸颊，还有那不知为何闭着的双眼，让人心生怜意。

　　错了一个音，紧跟着，又错了一个。孩子抿着嘴，也许是天性的敏感，让他本能地瑟缩。男人低头在孩子耳边说了什么，他停下抚琴的十指，站起身，把琴抱在怀里，小心试探着走出了此间。

　　方才惊鸿一瞥，书茕已认出此琴，竟是先生最为珍贵的七弦锦绣，桐面梓底，丝弦七根其上，断纹更是年代久远而稀少的梅花断，其音清澈，温润似玉，世传为仙人遗作。嗯，记得应当另有一琴，与锦绣齐名，也是历史悠远的名琴——江山，七弦江山。世人评及两琴时，总称锦绣胜于脱俗，流转之辈，大都是文人墨客一类，而江山贵在霸气，因而往往藏于皇家。

　　如此稀有名琴，让与蒙童。——厄，如没记错，那当年，是夫子好友三请四请，才说动其拿出此琴的吧？

　　“何事？”简单明了，隐隐有股不耐的味道。

　　“路经山人居所，托晚生带得此谱于先生。”书茕取出一卷布轴，递了过去。季清接过，展开看来，挑眉一笑，原来是那老头儿近来穷极无聊作的新曲。

　　他拿着卷轴，品赏多时，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似，颇为随意地提道，“对了，这里有一物，是当年送你入书院的女子留下的，嘱我你若是来京城时便交付于你。”

　　“是……萱娘吗？”

　　“这个……我便不知了。”季清将头半低着，似是有意无意翻着乐谱，却无人知他此时心思。

　　“那，敢问先生是何物？”口中隐隐干涩，或许还有些苦味，像是唾液突然忘记了该如何分泌，舌与齿莫名地粘腻起来。

　　季清终于将头抬起来，眼神不动地盯着书茕，不可否认，在相貌上，他是一个颇为奇怪的人，你不能在他身上，找到同辈琴师的柔软、细腻，但其又的确身具了大师的某种天成的气质，举手投足，落拓不拘。

　　“你确定，”季清口气重了些，似乎也藏了什么，比如，玩味，当然，其余两人只觉着霎那的古怪，或许是听错了吧，“你要它？”

　　“是。”书茕答道。

　　“唔，好吧。”右手反手颇为优雅的一气将头上玉簪拔出，原本拢至身后的墨发，自两侧如流泉般垂了下来。季清将手中玉簪递了来，书茕接过，拿至眼前细细看了番，只觉眼熟，却不知何时何处得见。

　　“就这个？”几分周折，就这个小玩意儿？林祈自方才进来后，一直默默无言，说实在的，对于这个他初次见面，而在书院中则以怪异闻名的季大夫子，他还是有些畏惧与好奇的。此时却因这玉簪着实出乎意料，一个不察，颇为好笑地唤了出来。

　　右手食指细长白皙，支颈，挑眉，“对，就这个。”

　　书茕不动声色地瞄了林祈一眼，后者乖乖垂下眼帘，再不出声响。“敢问夫子，此物，是不是……与在下身世有关？”身世莫测，幼年失怙，即使不曾刻意留心，到底还是潜藏在心底的一块陈年伤疤。

　　“唔，这个我就不知了。”虽是这样答着，季清的眼却是极细微地掩藏了一丝慨叹。

　　“既如此，那多谢夫子，在下二人就先告辞了。”书茕躬身，林祈也依样作了揖。

　　“嗯。”季清敛首，拿起桌上早冷的茶，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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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茕，”林祈小心地凑上身，“你不觉得那簪子委实怪异了些么？”

　　“嗯。”

　　“或者是他唬你的，先把你家财产神不知鬼不觉地贪了……”书里不是说那些身世离奇的孤儿，总会在阴错阳差之时得到爹娘遗物，不是钱财，就是什么传世古籍啊，兵器啊什么的——这小子最近看坊间小说看多了，虽然柳翎带回来时，只是希望他能安生地在客栈里待上几天。“再随便塞你根簪子，嗯……对，就是这样！”林祈莫名地对那弹琴的没好感。

　　“嗯。”

　　“你看没看见那小孩，会不会是……”林祈此时的笑容，洋溢八卦劲儿。

　　“嗯。”

　　“喂，你好歹听一听呀，不要老是‘嗯’啊‘嗯’的。”索性就势半个身子都拖在书茕身上，舒服地叹一口气，从晌午走至现在，的确是有点儿累了。

　　“哦。”

　　“小祈——”

　　突然自身后窜出一个声音，男性，颇为低沉，甚至有些说不上来的味道，但，先前似乎没听见脚步声吧，思及此，林祈的小心肝儿“噗的儿”跳了几下，“谁啊～～”他小心地掩饰了颤音，虽然他很怕某种夜晚出现的东西，此时的天色也已不早，但不会这么倒霉地撞见了吧，先前他还一直认为今天运气颇好来着，难道是，风水轮流转。他战战兢兢地转过身去，从道义上说，他不能撇下书茕一个人，先跑了。

　　“是我。”来人用扇子半掩着嘴，咳了两声，或是看穿了小人儿的点点心思。“这么晚了，还能碰见二位，真的是，很难得啊。”

　　林祈闻声，像一只在最得意的时候突然见着猫的小耗子，乖乖放开书茕，走到男子身边，“翎，今天我是跟书茕一起出去的，不是一个人。”

　　“我知道，但你不应该这么晏了才回来。”来人很自然地摸了摸林祈额上的散发，转头向书茕，露出了个两人皆知的表情——麻烦你了，书茕淡笑着摇摇头，不曾介意。

　　看柳翎似乎心情甚好，林祈也悄悄松了一口气，看来今天出行的事儿是没什么了。

　　三人谈笑间慢慢散步回了客栈。

　　【注】传说最古老的古琴只有五弦，后周文王悼伯邑考，武王伐纣时各加一根弦，所以古琴又称“文武七弦琴”。古琴琴面面板一般为桐木制，底板梓木制，琴弦为丝制，据闻古琴不经百年，其纹不断，断纹不仅美观，体现琴的古老，同时这种琴琴音也格外好。而断纹中，以蛇腹断与梅花断最贵，唐琴多为蛇腹断，而梅花断则最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