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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章三 正是辘轳金井 有人嘴唇翕 ...

  •   章华,启天朝国都,同时也是章州州府。赖前人造化,兕水经此一分为二,其一绕过章都,另一条则形成了覆盖都城的水网,又在城北以人力在皇宫里积了个芙微池。

      章京整个可以被分成三块,皇宫、府衙、官邸大都坐落于城北,虽不似前朝设专人管制进出,平常老百姓没事儿还是不会去晃当;城东则留与商贾,每逢旬末是大市,然而其他时候你也可以逛见各地不同的物产,时不时还有些杂耍,不同的风俗文化都可以再次得以交流;剩下占京城近一半的,则是担负着京城日常生活的平常人家。天子脚下,繁华自不必说,走在街上随便碰着的公子、小姐,十之八九都与权贵们沾亲带故,谁也惹不着谁,加之官府尚算廉洁,故而京城治象还是很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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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色书生衫,长发绾起,碧玉簪看似轻巧地簪过,淡淡幽光,朴实无华。镇日里闲来无事,看今天天色甚好,便想出外走走,顺带寻一本很早前听人提及的杂书。

      ——“走开,你小子,别挡在人门前,害人晦气。”书茕循声,见一看似六、七岁的小孩,跪在一家铺子门槛前,破破烂烂的衣服,裹着令人怜惜的身体,应该是个倔强的很的孩子,任前面的人怎样打,既不出声,也不还手。

      出声那人看来是店里打杂的,尽管压低了声音,依旧惹来了从旁经过的人渐渐多起来打量的眼神。被人看戏般盯久了也不自在,索性甩下一句狠话,“好,你跪,大爷惹不起你,别指望掌柜的出来,有种你就一直跪下去。”消失在门槛内。

      书茕撇过头,轻沉一口叹息,无论在哪里,是圣朝,是乱世,这样的事,总归还是难以消泯。

      他正想转身,却不料胸口一沉,眼前“哗”地闪过一团棕色的影子,被人一压。顺势摔倒在地上。唔,看这力道,应该摔得不重。

      “你丫的怎么搞的,走路不长眼啊!”书茕还未回过神,身前就爆起了粗口,一看,还是个十来岁的孩子,不由有些无言,嗯,这应当叫——先声夺人。

      “格老子的,今儿个就背运,你,哼!”那人啐了一口,翻身站起,打量打量书茕,又一副很老成的样子,大咧地摆摆手,“算了,算了,爷今儿心情好,算了,你走吧。”明明还小,这孩子……他微蹙起眉,却没说什么,到底是别人家的孩子。眼见那人从他身上翻身而起,爆了一段粗口后,棕色的身影不多时就消失在人群中,书茕摇摇头,一手撑地站了起来,拍拍全身上下,不觉得有哪里给摔得出毛病的,唔,还行,转身正要离去。

      “公……公子……”纤细的声音,循声转身,旁边店家门口站着的、提着花篮儿的小姑娘,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正略带怯懦地看着他。

      “有什么事吗,姑娘?”

      “那个……公子你的荷包……”书茕低头,果然那淡绿色绣梨花的荷包已不翼而飞。

      “方才……”

      原来如此。书茕抬头,叹了口气,依旧笑得温文地对那姑娘说:“谢谢你,我知道了。”看来是要打道回府了。

      所幸今日是打算买书,身上带着的银两本就不多。

      * * * * * * * * * * *

      荀裳,听名字就知这是个女孩,唔,她也的确是个女孩,十二岁的小女孩。她爱穿花花绿绿、五彩缤纷的裙子,有一副从她爹那儿继承来的娃娃脸,还有一张甜死人不要命的小巧玲珑嘴,坊间婆婆们总当她是八九岁的乖宝宝,拉着她扯东扯西,从小到大,她也的确娇痴耍憨地得了不少好处。她喜欢吃好吃的,喜欢逛街,也喜欢她那温柔、聪明又可爱的小娘亲,不过,她最喜欢的是……

      “站住!小贼,别跑。”五、六个家丁拿着棍子,一路追着,场景着实有些骇人。然而,富贵人家独门独院,小巷里没什么人,可惜街坊百姓们少了一笔可抵半个月的茶前饭后的谈资。人呐,骨子里总是八卦的。某某官人又娶了谁家闺女充偏房,某某贵人又如何如何,人总爱听些与自个儿八竿子打不着边的事,尤其是那些大户人家的,不知究竟是出于艳羡,还是嗤鼻于大家族里尤其多的垢泥,或是单纯想抖抖憋在肚中,说不准被闷了几年的一些拉杂的灰暗心情。无论在哪儿,人的本性总不会轻易改变,纵是那皇城根下的百姓,也不能免俗。

      “人呢?”大家伙一窝蜂地追着,那白色身影转了街角竟凭空变没了。

      光天化日之下,料那小毛贼生的再怎神通,也不至一大活人散个影儿也不留。“段管家,会不会是……”那人话留一半,只朝街边两旁的宅院使着眼地瞄,机灵得像一只夜里探头、却让人心中发阻的鼠。

      管家想了想,“小三儿,你去问问,两旁都有哪些人。”妈的,竟让那野小子给转到了这,人生地不熟,他眯起了那双绿豆眼,整个脸看上去,白花花肥腻腻,一堆儿,像极了东市有名的朱头儿卖的,雪白滴答着油的案板上撂着的猪肉。

      一人得令奔了出去,忙着四下里打探,剩下的人,虽说那小贼十之八九是躲进了别人院里,一时之间也不怕他逃脱,但无事可做,干愣在这里,还是让人莫名心慌。绿豆眼管家思量着,若是随便一处富户,就凭段家,还是得给自己几分薄面,可若是其他的,那……他眼儿又似乎习惯了地半眯了起来,正当他转着那花花儿肠子,算计着来去之时,打探的人,又重新出现在小巷的一头。

      “管家爷。”来人离的还远就已嚷了开来,胖管家不悦地皱了皱眉,“小三儿,你慢些讲,究竟是怎么回事。”不知为何,他就不喜手下这样嚷嚷,似乎应该像曾见过的少爷的人那样,虽然具体地他也说不上是哪样,然而当时心头涌起的一种艳羡,此时突然想起,便变得格外得刺心。

      小仆方停下步子,胸脯起伏地喘着粗气,一时抬头,再定睛看,管家不知何时皱起了眉头,糟了,他立马把头半敛着,连带胸脯也矮了那么几寸。

      “回管家爷的话,小三儿打听着了,这块是京城方家的地。”

      方家?胖管家是想了片刻,才想起似乎是有这么一个方家。“楚那个什么楼的那个方家?”我打听了,是楚江楼,小三儿暗自接了下去,不过他可没傻到出声抬管家的杠。……似乎方才管家的声音温和了许多,想必是没什么大事了。

      段爷好像说过,那个楚什么楼的,不好惹,然而段爷似乎也没说多大清楚,他记得的,想想,好像也就这些。胖管家初听下是被不大不小的惊了少许,但后思来,放了那小贼又未免太不解气。他绿豆眼滴流地转了几转,终于啐了一口,“走。”

      楚江楼,京城里似乎名不见经传的小楼,相貌朴实,名字朴实,那招牌也朴实,明眼人却绝不会打它的主意。章华城里过日子的平头百姓可能不识它,其余稍有些头面的官吏贾绅却莫不知晓,有个什么事,只要是不闹得太大的,上楚江楼多少都能解决,哪家急着找个什么药啊,人呐,上楚江楼也绝不是件错事。如此神秘莫测的楚江阁,自有人想来找茬,可一来二去,无论怎样它也安然不倒,明眼人自是看出了些门道了。

      “楚江楼,这里?”管家有些迟疑地问道,这样的店家,是段爷提的方家么?一看那面堂,轻视之心顿起,连带着对那往日里压他头上的段爷也带着轻视了几分。

      “是,管家爷。那个——我们还上吗?”小三儿半躬着身,探头向前低声试探着问道。

      “上!怎地不上?”管家挑了挑眉,似乎对小三儿的问有些诧异。

      于是乎,一行五六人,浩浩荡荡地进了楚江楼。

      “温老板,这……”段家那胖管家才一踏入,就听见屏风后面传来的、一字一句温和得极好听的声音,莫名就让他想起了那个只远远见过两三面的段家大少。

      “敏之,这钱,你看能不能……”温老板似乎甚是疲惫,掩于袖内的缎巾时不时掠过额头。

      “温老板,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方念槿话说一半,自顾自地端起陈在桌上的一盏春水,闲闲一啜。

      听至此,胖管家就是怎样的大意,也知晓事情不是他所想的那样简单了。四顾这厅堂里,哪一件摆设又曾简单,怕是表少爷房里最贵气的鎏金纹莲花白玉瓶,在这儿恐怕也只是寻常之物。他正想如何无声无息地退出去,却不知是哪一个被金银耀花了眼的手下,一时不察,竟撞上了那安放刻花碧玉杯的方几。万幸那杯子没被他笨手笨脚地撞跌下去。却不可避免地一阵声响。

      “敏之,这事……谁?”温老板的声音陡然厉色,却在斥问之时,眼角不自觉地瞄过来,下挑着向上望,带着股其本人也莫名的怯懦与试探。方念槿轻敛眼帘,收回覆在杯盏上的右手,似是不曾见身旁之人,千变的表情。

      二人越过精心绣着芙枝的锦屏,五、六人黑衣仆装,或站或伏,或低头或惊恐,像是被接了帘幕的唱段,经意与不经意间,百态俱现。

      方念槿不开口询问,温老板自是不得代他,段管家却像是摇身一变,成了被赶着上架的鸭子,一味赶趟子似打躬作揖。

      “小的……小的城北段府名下家仆,为追一恶贼,无意惊扰了二位爷,小的这就赔罪……赔罪……”城北段府的面子,这次……应当能混过去吧。

      方念槿依旧不答,脸上是众人熟知的楚江楼老板温和无害的表情,默默看着眼前人一径儿动作,末了,方才吐出一句:“你们都下去吧。”

      待到离开了那神秘莫测的楚江楼甚远后,段管家终于心神稍松,才顿觉不知何时额头上、脖根处早已汗流如柱,神情半尴半恼地拿出块碎花帕子,细细擦去。小三儿先是一惊,回头见那管家堪称云泥的表现,不由地除对那满脸堆着的横肉外,又多添了鄙夷几分。

      “哥,你说那小贼,指的是谁呢?”十五六岁的少年郎,笑灿如阳,从那雕着四时花景的横梁上跃下,似乎还带着行动时掠过的轻风,影随声至,涎着张脸,却也眉清目秀。

      “小裳来过了吧。”他闻声依旧敛着半张脸,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然而少年毕竟还是听出了藏在其中的淡淡的暖意。

      “哥——你怎么就,什么都知道呢。”他不自觉地用手挠挠头皮,讪讪地道,样子有些呆傻,然而想起那丫头,方九思眉毛又不禁倒竖了几分。

      “唔。”为兄长的再不多言,只低头掩袖藏起一个不大不小的哈欠,这小子……孩子们的事,还是不要多管了吧。念槿如是想着。

      古集口,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商铺外,小丫头正立在人家屋檐下,上下掂量着两个钱袋,嘴角挂着丝若有还无的微笑,却在那双清澈的仿佛了无波痕的目光下,绝妙地掩藏了那许不符年龄的小小奸猾。她靠着墙根歇了会儿,又提步蹦跳着混进了人圈中。

      “小李儿……”她微躬着身,向那一片昏黑的深巷中唤着,不多时,就听见有人走来的脚步声,很轻,杂着犹豫与嗫嚅。

      “裳姐姐……”小黑孩儿半张脸探出了阴影,猛一见那耀眼的光,他不适应的眨了眨眼睛。

      “喏,拿着。”她一时想抓住孩子露出来的手,却被他机灵地躲过了,掩住几乎成自然的一声轻叹,她将手高高举起,让银子落进小孩摊开的手掌中。

      “谢谢,裳姐姐,要是没有你,姆妈……姆妈她……”

      “嘘——跟我还说这些么。”她叹息着翻翻白眼,打断了小男孩脱出口的话语,“小李儿,下次让我进去吧,若是在这儿被别的什么人给看见了,你就不担心钱被抢走吗?”

      “裳姐姐,你这样好的人,我……我怎能……”他蹙着眉,嘴唇开开合合,却终于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望着他,心下不忍,知道他对于她这个姐姐地珍重,“算了,是裳姐姐过分了,小李儿,快回去吧。”

      “不——裳姐姐,我……”他猛地抬头,像是怕女孩生气了,却依然不知该说些什么,“我——”

      “快回去吧,晏了,姆妈就要怪了。”她仍像从前那样地对他微笑着,他焦急中带着害怕的眼睛,并没有在荀裳身上找到一丝一毫的厌弃,他不由深深地松了一口气。

      “嗯。”他终于欲言又止地转身,走过几步,却又回头,极深极虔诚地向她鞠了一躬,然后,如同突然被惊了的山雀儿一般,猛回头一溜烟地跑了。荀裳见他渐渐消散在黑巷子里的身影,像是突然明白了许多这个年纪不曾懂得的东西,轻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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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站在这闹市里,原只是为了等人,看着大街上熙熙攘攘来来去去,偶尔有结伴游街的少女,偷瞄他一眼,又掩嘴笑着咬耳朵一步三顾地离去。他不觉莞尔,似乎只有在这种悠闲的时间里,他才会想起,原来,也有这样简单的日子。

      只是……看看天色,那人或者是不会来了。

      转出这条街,几十步外的喜来客栈也就不远了。书茕看着那高挂着的金字黑匾,再有那微微招展的“酒”字大旗,没想到出门未有一个时辰,竟又晃回来了,旧家的老皇历上,清清楚楚,今日的确是——宜出行。于是乎,唯,苦笑二三点。

      走近了,客栈大厅里似乎比离开时安静了许多,许是此时不过巳时初,离早点的时辰已久,却还有一段方是午膳,也就闲淡下来了吧。他方想抬脚跨过门槛,身后却似乎有一道无形的目光,让他脊背不自觉的紧张了瞬间,停步,回头望去,却未见有什么特殊之处,依旧熙攘的人群,一片嘲杂中偶尔拔一声,小贩的叫卖。不由淡笑,怕是京城初来乍到,不自觉里就多心了些。转身却见眼前突然多出了个人,似曾相识的黑衣黑发,正静静地看着他。大概是自己阻了别人去路吧,书茕点头抱以一贯温和的笑意,下意识里稍低敛着头,走了进去。

      “那簪子……很眼熟,在哪里见过呢……”有人嘴唇翕动,却了无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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