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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章一 行云何处去 恨无尘外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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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 行云何处去
章都四景,眠山其一。先毋论历代名家流传下的多少诗词、琴韵、墨画,如何勾人神往,单是长春子一句,“白锦无纹香烂漫,玉树琼葩堆雪”,就足以令人惊艳。
纷纷娆娆,丝丝缕缕,闲看来,有出尘的味道。不独有眠山,近郊一片山林,大抵都是梨农。山野之地,离国都章京又远了点,公子小姐不屑,宦贾之人无暇,平民百姓没这闲心,到这儿晃晃的,挑挑拣拣,也就只剩些终日无聊的酸腐书生了。是故眠山虽是章京胜景,闲来踏春赏玩的游人并不多,留有自然的寂静与野趣。
山上寥寥可寻得的茶寮,没了京城富庶之地的油水,此处的小二,自然也只能是终日寥寥。趴伏在正对着山径的方桌上,却因为打昏打多了,再无睡意,只得望着山路盼那难得一见的肥羊。瘦高掌柜儿单手撑在柜台上,打盹,山野之地,想找个符合掌柜这行当,矮胖身绿豆眼的都难。店中唯一一位靠窗不知道在看些啥的客人,不消再瞄,只一眼,这人月白衫子上干净得舔都出不了碎渣子——酸腐书生一个。
唉,山上日子难熬哟~
耳听见小二轻声的叹息,他垂下眼帘,收回放出去的绵延思潮,端起手中大碗盛的粗茶,一气饮尽,舌根处,却依然有一股干涩缭绕,像是毋论水或是冰都无法消解的干涩。放下碗,倒是觉着精神了许多,久不曾长行路,身体竟已是倦怠似七上八下的老头了。想及此,不由感慨自己一副柔弱文人的身板。
“两位客官,您要点什么?”
“有解渴的即可。”来人似乎是知道,穷乡僻壤之地,及时是要了那标榜的春水、碧潭,不说它没有,即是有,大都是隔了年期的次茶,甚或只是盗了盛名的平民茶叶,徒让人宰割一番。
书茕一惊,听见声响,才知方才晃神过了头,不知何时前方小二已前前后后忙碌起来。掌柜的朦胧之下,乍一睁眼就看站了俩人,一惊之下,手撑着脸一道偏倒一方,差些儿就砸上了柜桌。入目正是此景,想起方才自个儿,怕是也脱不了傻样,书茕不由轻笑,摇头,几天里积郁的沉闷,似乎也散了几分。抬眸,却正对上望过来的纯净黑色的一双眼,里面,眼睛的深处似乎蕴藏着什么,令其闪烁着一种他看不懂极深奥的光芒。书茕起身,自然得半敛着头,移开眸子,走出了茶寮。
身后,隐约还有小二暗含不甘的声音,“客官,您还要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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眠山深处的梨花,较外界,果然更为灵动,可惜他人大都止步于外界的纷繁,真正潜心漫访,寻到此处的,少而又少。不过也多亏了少有世俗之人涉足,此地,才能如此清幽,不独梨花,寂静地似乎能听见远处水滴落石的禅意。可说,少了世外的羁绊,山野才得出落的更似净土,也更令人想起……故人……
“梨青……梨青……果然是一年,梨花开……”仰头,掂起小酒壶,又灌进了一口清酒。酒味不烈,却冽得很,回味时,似乎还有些许梨的甜香。
包袱被置在一旁,斜靠一株弯得颇有意态的梨树,书茕淡笑,笑得有些落寞,仿佛笑是不得不为。
酒带了两小壶,一壶开了封,全倾在了土里,分不清是花是酒,只满地馥郁清香。一壶他提在手里,酒不烈,恐十壶八壶也难将人撂倒,他却正喃喃地说着些什么,或者,他也不知,那些什么是什么。
很久没这么放纵了,他原也不是个放纵的人。年年梨花,总是悲伤得莫可名之。或许,不只是故人……或许,也不只因为梨花……
独自一人之时,悲伤是不可名状,往事是不期而来。
箫声咽咽,他靠着梨,吹着箫,倾斜着身体,很有些怪样,像是下一刻,他就会支持不住地摔倒。但此时,一切都很出尘,很洒脱。正如,遥远地只剩时间的地方,所有,乃至天地都一径凝固着,而月白色花瓣,没有风,独个儿飘着,很轻,淡淡的香,似柔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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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他出声,顿住。身前站着的男人抬起了头,望着一个方向,沉默着。
远处传来的箫声,在这寂静而空旷的梨山里,即使悉微的声音,也传得很远,听得很清。箫声一向是悲伤与寂寥,不比笛,却极合了此时、此地与此景。
眼瞅着身前人不动声色,他也敛了头,跟随着静静伫立着。箫声不长,只片时就消了下去,文人的那一套他不懂,那人大概是离开了吧。
他主子又回头,凝视着地上那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孤坟,破破败败的,凝视了很久才转身。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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眠山梨花开着,不知人间凡愁,世人却爱将万物赋上灵性,赋上千千万万凡人,孽障的根源。
恨无尘外人,为续香雪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