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开》糖宝贝

5、【肆】

　　“啊！”走出苏世宫，月犁突然听见一声稚气而凄厉的惨叫。循声奔去，月犁见一名魔族士兵正押着一个瘦小的男童站在忘尘崖上。
　　“叔叔，我……我一定会好好修炼，一定会的！叔叔，再……再给我一次机会吧……”不知是因为崖上风太大还是因为恐惧，男童的身体剧烈颤抖着。
　　身着重甲的魔族士兵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冷冷响起：“陨石术都学不会的人，留在苏世宫又有何用？你还是走吧！”
　　“好……我走，我……我回家……”男童小心翼翼地向崖下走去，却被士兵拦了下来。
　　“你的方向走错了！”士兵指了指男童身后的方向。
　　男童一听这话顿时吓得跌坐在地上：“可……可那边是……是悬崖啊！”
　　男童的身后就是忘尘崖——无论是谁跳下去都会粉身碎骨、永不超生的忘尘崖！
　　自从五百年前魔王弑天被封印，魔使龙訸就开始在苏世宫中训练直接效忠于他和魔王的死士。无论墨耒、子夜还是自己，都是这些死士中的一员。从小到大的严格训练，常会有一些孩子被士兵带走，月犁一直以为他们都回家或是被送到其他地方接受训练了，如今看来，他们都已变成了这忘尘崖下的尘土。
　　那名魔族士兵显然已厌烦了男童的乞求和纠缠，开始拽着男童的手向悬崖边走去。
　　“住手！”月犁急呼，刚准备出手，却见一个身着青衫的身影跃向崖边，竟是墨耒。只见墨耒凌空虚指，一道红光从他的指尖跃出，将那拉扯着男童的士兵击倒在地。待那士兵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时，墨耒已拉着男童的手落在了悬崖远处的平地上，而那男童早已吓得双手冰冷、面色苍白。
　　墨耒拍了拍男童的肩膀以示安慰，然后低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那个士兵为什么要杀你？”
　　“我叫小琰，师父说我太笨，陨石术都学不会，他说对苏世宫没用的人都该死，所以……所以就叫人把我带到了这里。”话还没说完，小琰的眼中就噙满了泪水。见墨耒没有说话，小琰又赶紧补充道：“可是，我会陨石术的！”仿佛是害怕墨耒不相信一般，小琰忙念起咒语并将手指指向不远处的大树，可大树却纹丝不动地立在那里。小琰忙又施了几次法，可大树却依旧挺立如初。
　　“我……我真的会的！”小琰急得眼泪大滴大滴地涌了出来，“我真的会，不要杀我……”
　　“有我在，谁都杀不了你！”墨耒左手向上托起，一团碧绿色的鬼火在他的掌心燃烧。他不紧不慢地将鬼火推出，顿时无数块大石头从天而降，击向那棵大树，直到将它齐根砸断。
　　月犁躲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突然想起了自己幼时接受训练的情景。当时，在一同接受训练的孩子中，她与墨耒感情最渎，两人常在一起修炼。她是愚钝的，总是连一些简单的法术都学不好，而墨耒总会陪着她一次又一次地练到很晚。后来师父龙訸带回了一个叫做子夜的女孩，她有着与魔族子民不同的红润脸颊，穿着绣有火烈鸟的华丽裙子，繁复的裙摆层层叠叠。因为她比他们年龄稍长，所以他们都叫她子夜师姐。无论何时何地，子夜都是与众不同的：她不用与受训练的孩子们住在一起，而有只属于自己的小楼；她与受训练的孩子们一起学习魔族的各种魔法，但即使学不好也不会受到师父的责骂；她用细软的声音讲述着一个又一个动人的故事，对着每一个人温和地微笑。有人说子夜的母亲是魔王弑天的妹妹，月犁不知道这是否是真的，但她知道的是，几乎每一个人都很喜欢子夜，包括墨耒。
　　此时，那名叫小琰的男孩已经停止了哭泣，月犁想离开，却发现墨耒的目光已不经意落在了藏身在林中的自己的身上。尴尬的四目相对，墨耒眼中的惊讶最终转变为愤怒和不屑，只听他冷厉的声音被大风包裹着刮向月犁：“如果是子夜师姐遇到这种事，一定不会像你这样冷眼旁观！”

　　不顾呆呆站在那里的月犁，墨耒拉着小琰的手向苏世宫走去，小琰吓得顿住了脚步。墨耒仿佛感觉到了小琰的恐惧，用力握了握他的手，道：“别怕。”小琰懂事地点了点头，跟着墨耒继续往前走。不知道为什么，他对这个有着浅碧眼眸的少年有着特别的信任。
　　行至苏世宫偏殿，小琰见不远处的一座竹楼的四周种满了不知名的红色花朵，像是一团团燃烧的火焰。“大哥哥，这些花都是你种的呀？好漂亮！”毕竟是小孩子，不久前还差点性命不保，这么快就又活蹦乱跳起来。
　　“这些呢喃花都是子夜师姐种的，那边的竹楼是她住的地方。”看着一脸兴奋的小琰，墨耒原本深锁的双眉也渐渐舒展开来。
　　“啊？那子夜姐姐她人呢？”
　　“她去了神族，那里开满了鲜艳的呢喃花。”说起子夜，墨耒的眉宇间隐隐有了几分笑意，“在雁翎山以西，是神族的领土，那里，是诞生英雄的地方。”
　　听了墨耒的话，小琰满脸神往地大声问：“英雄？就是大哥哥你这样的人吧？”
　　“我？”墨耒没想到小琰会如此问，微微吃了一惊，却不知该怎么回答。
　　“大哥哥，那你住哪里呢？”小琰没有注意到墨耒的沉默，继续兴致勃勃地问着各种问题。
　　“在前边。”墨耒拉起小琰的手，纵身跃到一座竹楼前，“就是这里了。”
　　小琰的双脚刚一落地，就迫不及待到挣开墨耒的手观看着竹楼四周的景色。虽然小琰也在苏世宫中接受训练了很长时间，但由于要面对每天无休止的训练和严厉到近乎残酷的师父，所以他一直没有机会到苏世宫中的其他地方走动，现在不但看到了偏殿中的美景，还有心目中的大英雄站在身边，难免激动异常。
　　墨耒见小琰如此开心，不忍扫了他的兴，于是径自推门走进竹楼中去。竹楼内只有一张床，空荡荡的仿佛无人居住一般。墨耒盘腿坐在床上想休息一会，可想起即将到来的神魔之战，脑中便一片混乱。如此心烦意乱地枯坐了一会，墨耒突然听见小琰的一声大叫，不加思索便推门冲了出去。可当他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却无可奈何地笑了起来。只见大片呢喃花丛旁的池塘中，一头七彩麒麟兽正在水面上玩耍，溅起大片大片的水花。
　　“大哥哥，救命呀！”小琰警惕地瞪着那在水中嬉戏的七彩麒麟兽，摆出随时逃跑的架势。
　　七彩麒麟兽看见墨耒，竟低吼一声向他冲去。“大哥哥小心！”小琰惊呼一声，却发现七彩麒麟兽已趴在墨耒身边亲昵地舔着他的手。
　　“青念，太阳还没落山你就偷跑出水面，看子夜师姐回来怎么治你！”墨耒转身向小琰招了招手说，“别怕，这头七彩麒麟兽叫青念，是子夜师姐的坐骑。”
　　“他……他叫青念啊……”小琰看着和自己一般高的七彩麒麟兽，壮起胆摸了摸它的脸，又立刻将手缩了回去。
　　这头叫青念的七彩麒麟兽本是由魔族的将军瀚广饲养。一百多年前，月犁、墨耒和子夜终于结束训练成为了直接效忠于魔王弑天和魔使龙訸的死士，于是瀚广在府上设宴为三人庆祝。席间，一头七彩麒麟兽逃出笼子闯了进来。在魔族，这种七彩麒麟兽极为少有，而且凶猛难驯，可这头闯进来的七彩麒麟兽却十分温驯地舔着子夜的手指。将军瀚广见七彩麒麟兽与子夜颇有缘，便将它送给了子夜。之后，子夜给这头七彩麒麟兽取名为青念，并将它养在居所旁的池塘中。因为害怕它白天会吓到别人，所以只许它在太阳落山后走出水面玩耍。
　　此刻太阳还未完全落山，但天边只剩下一丝气息微弱的阳光，墨耒也就任青念在偏殿的花园中奔跑。果然，没过一会儿，太阳就落了下去。在太阳落山的那一刹那，只听青念一声长啸，一粒粒水珠便从池塘中跃出，均匀地洒在了每一朵呢喃花上。小琰从未见过如此奇景，竟惊讶得拍手欢呼起来。
　　墨耒见天色不早，拍了拍小琰的肩膀道：“我离开一会，你不要乱跑。”话音未落，人就已出了偏殿不见踪影。

　　出了偏殿后，墨耒穿过黑暗而狭长的小道向苏世宫地下暗室走去。虽然来过这里许多次，但墨耒依旧对这种黑暗所散发出的诡异气息感到难受。他顺着阶梯往下走，晃动的烛光将他的脸照得阴晴不定。
　　终于进了魔王弑天沉睡的地下暗室，闪耀着红光的棺材中传出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你来了啊？”
　　墨耒似乎并不惊讶，只是一言不发地跪在了棺材前。
　　“最近你的法力应该又进步了不少吧？”那个苍老的声音继续问道。
　　墨耒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却说：“月犁已经知道我使用禁用的力量了。”两百多年前，墨耒奉师父龙訸之命查看魔王弑天沉睡着的地下暗室，却听见棺材中有个声音在对他说话。之后，墨耒每天晚上都会来到这里，那个声音教给他许多魔法，使他的法力迅速增强。但之后他却发现自己的眼珠变成了浅碧色，而每当他使用那些魔法时浅碧的眼眸就会变成深碧色，他这才知道自己从神秘声音那里学来的魔法都源于魔族子民禁用的力量，因为这些力量只属于一个人——魔王弑天！
　　“知道又如何！”神秘的声音多了几分怒气，“难道得到我的力量是一件很可耻的事情么？！”
　　墨耒不语。早在两百多年前他与那个声音第一次对话时，就想过这个苍老、沙哑的声音的主人是否会是魔王弑天，而当他得知自己从他那学来的魔法都来自魔王弑天的力量时，就更确信了这一点。他本以为魔王弑天之所以苏醒了却不冲破封印重生是因为力量未完全恢复，可之后弑天不但教给他魔法，还传给他了使用魔法的力量助他修炼。他不知道力量已恢复的魔王弑天为什么会甘心被禁锢着。
　　“大王，神魔二族就快要开战了，您还不重生么？”
　　“别叫我大王！”往日暴戾的魔王此刻的声音中更多的是苍老和无力，“即使我不重生，魔族也一定会向神族进攻吧？”
　　“这是当然。”墨耒清楚这些年师父龙訸花费了多大心血来训练死士，即使魔王尚未重生，他又如何愿意按兵不动、傻傻地等。
　　“墨耒，你知道力量有多重要么？”弑天缓缓地说，“无论你想保护什么、得到什么或是摧毁什么，你都必须首先使自己变得更强大才行啊。”见墨耒不说话，那声音顿了顿突然问道：“墨耒，你愿意拥有最强大的力量么？”
　　墨耒错愕地抬头，却看到绯色的烟雾从闪耀着红光的棺材中涌出，将放在棺材上的短笛托到自己面前——
　　“你，愿意拥有最强大的力量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