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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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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青冥殿时,天色已暮,风昶抬头看了看辽远清澈的天空,心情愈发沉重起来。这样平静的天空,不久就要被鲜血染红了吧?风昶本准备回闲云轩,路过孤光阁时却看到雨兮坐在呢喃花丛中的凉亭里,而坐在她对面的,竟是魔使龙訸!
“子夜,计划进行得怎样?”风昶躲在离两人不远的一棵大树后,听见龙訸如此问雨兮。子夜?这是雨兮的另一个名字么?雨兮消失的那三百年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风昶正心烦意乱地想着,却听雨兮的声音响起:“如今掌管神器的秋奎长老已死,我会尽快找到神秘力量的来源并毁掉,然后回魔族苏世宫迎接魔王的重生。”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敲落在风昶的心上。秋奎长老真的是她杀的么?风昶看着凉亭中那个瘦弱倔强的身影,忍不住想冲上前去大声质问她为什么竟能如此狠心,杀死那个幼时宠她溺她的秋奎长老!
“好的,我等你消息。”没有注意到藏身在树后的风昶,龙訸露出满意的神情,并不高大的身影渐渐模糊,最终隐没在一片夜色中。
风昶看着龙訸离去,却仍然久久地站在那里,四周阒然无声。他甚至开始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怀疑自己刚才所看到、听到的是否只是一个滑稽而可笑的梦。就这么站了一会,风昶却觉得有两辈子那么长,他匆匆看了一眼依旧坐在凉亭中的雨兮,脑中一片混乱地向闲云轩走去。
魔使龙訸离去后,雨兮孤身一人静静地坐在凉亭中,直到看到远处大树后的人影离去,她的嘴角才缓缓漾起一丝苦涩的笑意。一朵朵呢喃花在微风中摇摆着,仿佛是耳畔低声呢喃着的情人的嘴唇,雨兮随手摘过一朵放在掌心,轻轻抚弄着那艳红的花瓣。“哥哥。”她梦呓一般喃喃地轻声喊着,“你……你现在一定恨死我了吧。”托着花的手掌突然用力握紧,呢喃花的汁液便顺着雨兮的手滴落在地上,殷殷如血……
次日清晨,风昶被一阵阵敲钟声惊醒。那低沉的钟声从青冥殿门口传出,波浪般缓缓向远方漾开。听到钟声,风昶疑惑地走出门,钟声更加清晰起来。青冥殿前的古钟只有在发生重要事情时才会被敲响。神魔战争结束后的五百多年,它只因为先王苍戎和先王后澜裳的仙逝而被敲响过。
听着钟声,风昶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三百年前,那次是他第一次听到古钟被敲响,而当他满心疑惑地来到青冥殿时,就听到养父苍戎宣布:王后澜裳仙逝了。
因为是被圣王苍戎收养,所以风昶从小就跟着苍戎和长老们学习法术,很少见到王后澜裳。在他心中,王后澜裳只是一个模糊的影象。即使是在神族每五十年的大典上,她也只是安静地坐在圣王苍戎的身旁,嘴角凝着一抹温婉沉和的笑容。于是在听到王后澜裳仙逝的消息后,他没有太多的悲伤,却十分紧张地注视着身旁的妹妹雨兮,他害怕那个平日娇弱任性的女孩子会忍不住哭出声来。可雨兮却是异常的平静,她甚至穿上了绣着火烈鸟的裙子,层层裙摆叠在一起,裹住那个瘦小的身体,华丽得让人感到不真实。那一天过后,雨兮就消失了。而这一消失,就是三百年。
好不容易从记忆中苏醒过来,风昶忙施起传送之阵来到青冥殿。
青冥殿中大家已在等候,三大长老坐在长老席上,而属于秋奎长老的位置则空在那里,极为刺眼。风昶刚一落座,兰蔚长老就起身说道:“圣王,我昨夜夜观星象,发现雁翎山以西的魔族领土戾气忽盛,多半……多半是魔王重生了!”
一听这话,雨兮的眼中闪过一丝讶意。三百年前,她拿着“初雪”随龙訸回到魔族,希望能解开禁锢魔王弑天的封印,可弑天的元神从“初雪”中被放出来后却仍被一股神秘力量禁锢着无法重生,而且这股神秘力量正随着弑天力量的恢复而逐渐增强。龙訸怀疑神族在封印魔王时还动用了其他的神器,这才派她来神族企图找出这个神器并毁掉,以助魔王重生。可如今她并未找到什么拥有神秘力量的神器,魔王却已重生了!
正当雨兮犹豫是去是留时,澌祝长老已忍不住大殿上的沉寂大声说道:“圣王,弑天已经重生,不久一定会向我们进攻,不如让我先带些人乘他力量还没完全恢复把他们杀个干净!”
“青绀和澌祝长老明日动身前往雁翎山迎敌。至于其他人,”风昶似有意似无意地看了一眼雨兮,沉声道,“留守这里。”
“圣王只派两人前去,如何抵挡魔族大军?!”兰蔚长老急道。
“那依兰蔚长老之计,要多少人才合适?”听了风昶的问话,兰蔚长老沉默了下来。的确,昨晚戾气之盛,即使神族倾起全力也是无法抵挡的。见兰蔚长老不说话,风昶继续说道:“如今,我们需要的不是抵御魔族的力量,而是一个神殇之印的时间。”
神殇之印?!传说很久以前,创世之神创造了现在的神族。可就在这时,邪恶力量所组成的魔族通过窃取创世之神的力量也迅速发展了起来。创世之神因在创造神族时用尽了力量无法与之抗衡,使得魔族四处横行,天地浑浊一片。为了使自己辛苦创造的神族不至于毁灭,创世之神无奈启动了神殇之印,将整个神族封印其中,使所有的神族子民陷入了五百年的沉睡,以封印的力量来阻挡魔族的进攻。
如今就只有这一个办法了。想到这里,集灵长老轻叹一声,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神殇之印需圣王将自己的灵魂和全部力量封印才能启动,而启动之时极为危险。昔日创世之神启动神殇之印时有四大长老在旁守护,此次秋奎长老仍未重生、澌祝长老要抵御魔族的军队,圣王启动神殇之印若不成功自己也会神形消散,是否太过危险?”
“神殇之印若在湫池中启动,辅以两位长老的防御法术,就无大碍了。”湫池是神族圣泉的泉水汇聚而成,可抑制魔族黑暗魔法的力量,从而保证封印的正常启动。顿了顿,风昶又说道:“今夜兰蔚长老观星测出明日启动神殇之印的最佳时间,集灵长老安排好湫池的一切,我们明日开始启动神殇之印。至于雁翎山即将到来的魔族大军,就交给澌祝长老和青绀了。”
安排好一切,风昶看着三长老和青绀离去,才促狭地笑着对一直未说话的雨兮说道:“怎么,还不回魔族迎接魔王重生么?”
雨兮虽明知道昨夜自己与龙訸见面时风昶就藏身在旁,但她却没料到他会如此对自己说话,一时间竟无言以对。见雨兮不说话,风昶索性也沉默着。两人都默默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
“秋奎长老如果知道自己最疼爱的雨兮公主竟要了他的命,不知是否会后悔对你的宠溺。”
“我没杀秋奎长老!”雨兮争辩,可触到风昶冰冷的目光,又沉默了下来。
见雨兮这样欲言又止,风昶忍不住问道:“三百年前你为何突然消失,三百年后你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三百年前母亲死去的那个晚上,我去看她,却发现有一个老人在跟她争吵着些什么。后来我才知道,那个老人就是魔使龙訸。”雨兮回忆起那个没有月光的夜晚,仿佛跌进了一个失落多年的梦境之中。
那天夜里,雨兮躲在母亲的房门外,手里还拿着刚编好的仙草结。她默默听着老人与母亲的争吵,她听见老人叫母亲子夜,还要求母亲同他回魔族去。“母亲、母亲竟是魔族的人么?”雨兮紧紧拽着手中的仙草结,却仍止不住身体的颤抖。突然,老人面露凶光,大步向门外走来。看到门外因害怕而剧烈颤抖着的女孩,龙訸的嘴角突然牵出一个阴谋的弧度。他蹲下身对雨兮说道:“你一定就是子夜的女儿了,我带你回家好么?我会教你最厉害的魔法。”他轻轻抚了抚雨兮手里的仙草结,绿色的冥火燃烧起来,那个看起来稚拙无比的仙草结瞬间就成了灰烬。得意地从女孩子的眼中读出惊讶之后,龙訸又对她说:“准备好,我明天就来接你回魔族!”说罢,龙訸便念起咒语,身体消失在了空气中。
雨兮疑惑地冲进母亲的房间,想问个清楚,却看到母亲倒在地上,嘴角还凝着一线鲜血。被制成甜点的呢喃花花瓣散落一地,红得突兀,像是流了过多的血。
“准备好,我明天来接你回魔族!”老人的脸在雨兮的脑中渐渐变得狰狞起来,他不容置疑的表情让她感到恐惧。她想将这一切告诉哥哥,却又害怕哥哥因为她有着一个是魔族中人的母亲而不再疼爱自己。母亲的尸体就在她的身旁,眉毛仍微微地皱着,她跪在母亲身旁,用力将自己抱紧,难过得发不出声音。
第二天,她被龙訸带到了魔族的苏世宫,开始和一群年纪相仿的孩子们一起接受训练。龙訸叫她子夜,他说那是曾经属于她母亲的名字,一个能置神族于死地的名字!
“这次师父让我来到神族寻找禁锢魔王的神秘力量的来源,还说如果有机会,就让我、让我杀了你。”雨兮说到最后,已抑制不住声音的颤抖。
“是么……”风昶既怜惜又恼怒地看着雨兮。
雨兮见风昶如此眼神,心中一痛,眼泪终于忍不住涌了出来,却仍咬着牙道:“我……我不想欠你什么!”
“别哭,”风昶伸出两只手指拭去雨兮眼角的泪,“眼泪是耻辱。”
雨兮用力咬住下唇点点头,眼泪却忍不住大滴大滴地往下落。在魔族的三百年里,无论是发生了什么她都不曾哭泣,她告诉自己眼泪和悲伤是不属于自己的奢侈品。她本以为自己已经学会坚强。可如今她却仍忍不住无声地哭着,牙齿深深嵌入手臂上的皮肤。
风昶听着雨兮短促而无声的哭泣,扭头看青冥殿外灰暗的天色,心中有无力的感觉缓缓渗出,将他浸湿——那个吵着要自己当她马儿的孩子,那段可以无拘无束嬉笑怒骂的时光,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