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雪》樱景严

3、Ragazzo（少年）(下) 想想看，她

　　不知不觉的，已经放学了。

　　洛提起书包，衬衣显得微微有点皱，看起来就像个刚睡醒的王子。

　　“云，现在打算去哪？”

　　云是洛对李斯特的称呼，取的是他中文名字中的最后一个字，就像洛这个称呼一样，只有极少数和他比较亲近的人才会这么称呼他。

　　“超市。”

　　李斯特没正眼瞧他。李斯特的时间表很怪，每天闲的时候闲得可以让人无聊得打哈欠，而忙的时候一分钟也腾不出来。

　　并没有人逼迫他这么做，是他自己为自己定下的作息表。

　　这种作息时间的残酷，是一般人没办法想像的。而李斯特居然一直按照这种近乎严苛的时间表生活了将近两年。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做早餐和便当。

　　七点钟叫醒正在熟睡的姐姐，吃早餐，一起出门。

　　七点五十上课，到十二点过五分。

　　中午两小时的午休，做作业。两点半继续上课。

　　四点五十放学，去超市买晚餐的材料。

　　六点半前把饭菜做好，然后扑在桌上小睡，直到姐姐回来，吃饭。

　　姐姐下班的时间很不稳定，有时是七点，有时是十点。这段时间是他的黄金休息时间。

　　十一点，打扫卫生。

　　十二点十分。催姐姐去睡觉。收拾姐姐之前吃完的零食袋和喝完的啤酒罐。

　　十二点四十到一点，洗澡。

　　一点到三点半，学习，看书。

　　三点半睡觉。

　　五点半起床，做早餐和便当。

　　……

　　日子就这样轮回，每天都是这样，唯一的区别就是姐姐每天回来的早晚不同。

　　洛说，你是在虐待自己。

　　李斯特自己也知道。

　　他是在近乎疯狂地折磨自己。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证明自己还活在这个世界上。他感到痛苦。可越是痛苦，他越觉得有一种无名的快感。痛苦越大，快感越强烈。他就像要把自己弄死一样虐待自己，直到最后身体负荷过大，一跤倒地不起，三天后才醒来。

　　姐姐曾经阻止过几次，但是每次他都会漫不经心地挡回去：

　　“反正死不了，没关系的。”

　　当然死不了。

　　要死的时候挡也挡不住，想死的时候死也死不了。这就是上帝给人的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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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了，今晚枫仔说一起去吃烧烤。你把你姐也一起叫去没关系的，正好你也省心一点。”

　　洛每次提起枫时都喜欢在后面加个“仔”字，虽然不是无意或刻意地瞧不起枫，可是念着总让别人觉出一种说不上来的怪异味道。

　　“抱歉。”李斯特收好了书包向门口走去。“老姐今晚要吃红酒焗螃蟹。”

　　“你老姐真挑。”洛微微摇了摇头，做出一个无奈的姿势。

　　他快走几步，左手扶在李斯特的肩上。

　　“那我陪你一起去超市吧。”

　　李斯特的脸上露出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微笑。

　　“如果你愿意的话，随便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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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云啊，今天晚上我有事，不回来吃饭了。”

　　刚刚从沙发上爬起来，李斯特睡眼惺忪地抓着电话听着。老姐在另一边电话说得超大声。

　　“哦，这回又是出任务？”

　　“当然了，不然的话放着家里那么美味的弟弟做的螃蟹不吃我要去哪里啊？”

　　“……知道了，加油吧。不过螃蟹放冰箱就不好吃了。”

　　“我知道啦，抱歉抱歉~不过今天真的有很重要的任务。”

　　“我知道了。”李斯特略略皱一皱眉。“今晚要不要给你送换洗衣服过去？”

　　“不用了，今晚我一晚都不在局里。那就这样了，拜拜~。”

　　电话挂掉了。

　　李斯特摇摇头，把桌上的饭菜端了起来，放进冰箱。

　　然后，他又拿起了话筒。

　　“洛，你们现在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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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家路边小吃摊。

　　昏暗的灯光下，两三张白色的塑料桌子摆放在人行横道上。一摞摞的蓝色塑料凳子摆放在一旁，等着客人自己抽取一张垫在屁股底下。人行横道外一点，一个铁皮做的烧烤柜支在那里，烤盘中生着炭火。左边和前方伸出的铁皮板上用塑料框子装了用竹签串好的食物，只等着客人挑出来，丢在自己面前的不锈钢盘子里，然后把盘子交给炉前的老板烧烤。右边摆放着烧烤时要使用的作料，瓶瓶罐罐都和其它所有的桌子凳子烧烤柜一样油得发腻，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这种问题也同样发生在招牌上，油糊糊地把大部份字都盖住了。唯一可以辨认出来的就只有“烤摊”两字和旁边画的一只鸡的头。

　　事实上，放眼望去，一条街从头到尾都布满了这种临时的店铺。这或许就是这座城市的特色所在。

　　李斯特扯出一张纸垫在凳子上坐了下来，眼珠透明得有些淡漠。

　　“我说你们……不可以换个干净点的地方么？”

　　他面无表情而又略带厌恶地看着眼前的这三个人。

　　左边的男生眼珠象漆黑的水晶，略长的黑发有丝绸般的光泽。宽大的白衬衣在夜色下比白天显得显眼。就像图画书中走出来的天使，在昏暗的灯光下越发显得俊美妖娆。

　　右手边的男生是一头亚麻色的乱发，帅气的面孔。虽赶不上洛，不过也属于众多女性追要的类型。他的眼睛总像围绕了一层潮湿的白雾。不过只要用心的人都能感觉到，在这层白雾当中隐隐约约地浸透着一种暗绿色的光芒。一身黑色的短装包裹着细腻而有力的肢体。如果说洛像画书中的天使，李斯特像夜色下魔王城堡里高傲的魔族王子，那他就像同样身处夜色的高傲的吸血鬼。

　　对面的男生有些微胖。帅气程度虽然比不上其它几人，但是他孔武有力的身体使他看上去有一种刚健的美。一头纯黑的短发，穿着一件米黄色的T桖。手臂上的肌肉隐隐若现。一双漆黑的瞳孔像要把人吸进去一样，不过脸上挂着微笑。

　　“我们可不是少爷啊。”对面的男生笑着。“枫请客不请便宜的，你不会还指望他请你去上岛咖啡厅吧？”

　　右边的男生嗤笑了一下。“玄，你请客什么时候带过我们去过更高雅的地方啊？”

　　他站了起来，舒展了一下身体，然后又坐下。

　　“而且。”这个叫枫的男孩说道。“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家店，味道很好的。”

　　“……我没来这里吃过。”李斯特的声音有些发冷。

　　“那就尝一下就好了。”玄笑着挥了挥指头。“这家店的烤鸡皮可是极品啊。”

　　不一会，烤好的东西就端上来了。老板——一个六十来岁和蔼的老婆婆——熟练地将烤好的臭豆腐用剪刀剪成一块一块。一股说不出来的奇怪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

　　“吃吧。”枫拿起一串鸡皮蘸了蘸盘子里的辣椒面。“冷了就不好吃了。”

　　李斯特学着他的样，拿起一串送进嘴里。

　　“怎么样？好吃不？”玄用着期待的眼神看着他。

　　“……马马虎虎吧。”

　　其实李斯特很想说好吃。不过他天生没有迎合别人的心理。哪怕事实就是这样也会自动避开。

　　“看你那眼神可不像只是‘好吃’这种水平啊。”玄的脸上洋溢着一种得意的微笑。他夹了一块臭豆腐送进李斯特的碗里。“尝尝，这个也是极品啊。”

　　“啊……嗯……”李斯特尝了尝那块豆腐，终究没有说什么。

　　气氛变得有点尴尬。

　　“我总觉得……好像缺了点什么。”枫咬着筷子有种意犹未尽的感觉。

　　“是没有酒吧？”洛一脸笑意。

　　“啊，没错。”枫像是想起了什么之前忘记了的重要的事。他转过身去，对着正在烧烤柜边忙活的老板大喊：

　　“婆婆，这一桌要两瓶啤酒。”

　　老板被热气熏得满头大汗地转过头来。“知道了，你们先吃着，马上就叫人买来。”

　　接着，她又用和她年龄极不相称的大嗓门向对面大喊：

　　“对面卖杂货的，这边要两瓶啤酒！”

　　四十秒，或更短一点以后，两瓶啤酒送到了。

　　洛取下挂在钥匙上的瑞士军刀打开其中一瓶。“好家伙，一下就是两瓶，你喝得完么？”

　　“没关系没关系。”枫拿过酒瓶给每人斟上一杯。他修长的手指在绿色啤酒瓶的衬托下显得更加白皙：

　　“喝不完拿回家也是一样的。”

　　玄接过枫手中的一次性塑料杯一饮而尽。然后满意地深深吐出一口气。“喝啤酒还是要吃臭豆腐才行啊。”

　　李斯特拿起桌上的杯子，小小地呷了一口，然后又放下。

　　“怎么了，没胃口？”枫奇怪地看着他。“是不是还在想上个星期的事？”

　　他没去注意李斯特的脸色，又自顾自地说：

　　“之前就说过了，那件事都过去两年了，她已经走了，你没必要再死抱着。不管是兰黎要请吃饭还是昕月送你东西什么的你就都照单全收好了，不然的话像那天这样，居然连玄他们班都卷到这场大战中去了。”

　　他顿了顿，筷子伸向铁盘中的最后一块臭豆腐：“想想看，她那时伤害你伤害得那么厉害，你现在居然还整天掂挂着她，怎么都觉得你很别扭。”

　　“……林枫。”毫无征兆地，李斯特直接叫他的名字，声音沉静得有点过份。

　　“哈？”正夹着臭豆腐的手停下了，枫抬起头，看到了李斯特冷淡得似乎挂了一层霜的脸。

　　“你若是想死，就够胆再给我提这件事来听听看。”李斯特盯着枫，眼中隐隐透出来一股和他十三岁略显稚嫩的脸庞毫不相称的冷芒。他的话语很平静，面部表情很平静，就连动作也很平静。但是这种情况下越平静的话语认真的程度就越高。

　　“枫仔，都说了多少遍了，让云忘掉那件事这种话是禁语，绝不能提起的。”洛微微皱皱眉。“你这家伙总是不长记性啊。”

　　“……抱歉。”枫被刚才李斯特的眼神吓得略惊了惊，不过马上又恢复平静。“我只是觉得那样做对你比较好。”

　　“同样的话我不想说第二遍。”李斯特放下了筷子站了起来。“谢谢你的招待。”

　　“哎？要走了？再留下来吃一点嘛。”玄露出一副很惋惜的表情，似乎有点丧气。“刚刚我才叫老板多烤几串鸡皮，你就留下来再陪我们吃点吧。”

　　“抱歉，我今天吃饱了。”李斯特一脸冰冷的神情。“下次要来这家的话再请我吃好了。”

　　说完，李斯特头也不回地走了。

　　“啊啊，这就叫吃力不讨好么？”枫一脸的莫名其妙中透出不易查觉的一丝微笑。

　　“你还敢说。”洛苦笑着摇摇头。“都是你这蠢才惹的事。算了不提了，吃吃吃。”

　　着时，老板托着盘子走了过来。

　　“追加的十串鸡皮烤好了，趁热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