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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归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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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灵均倚着美人榻安详的在窗前晒太阳,他的一头青丝因着毒物已是尽数雪白,皮肤也是白的毫无血色,在阳光下几近透明。
他并未死,也是因了楚正则找遍天下自海外找得的毒药,竟与那毒蛊相克,他那日身中剧毒,又中了楚正则一剑,奄奄一息被楚正则吩咐人丢到了乱葬岗。
他躺在那片坟地里,身下不知埋了多少枯骨,几要以为自己便要与这些不知名姓的枯骨相伴了。
胸口那一剑还在流着血,泛着奇异的痒意。许久,借着月光,他看到那只蛊虫自伤口中爬出来,颤颤悠悠的爬离他的身体,趴在旁边一块石头上,不一会,便缩成了小小一点,再也不会动了。
等容妈找过来的时候,他已是昏昏沉沉没了神智。
容妈抚着他一头白发大哭,他醒过来,声音很无力问容妈哭什么。
容妈连忙背了他到城中找了家小医馆,治了大半年,他的身子仍是很虚弱。
大夫说他五内俱伤,已是命不长久了。
楚灵均垂眸,容色平淡,如今还苟延残喘着,也不过是因为容妈。
容妈端了清粥小菜过来,顺手掩了窗,又开始絮絮叨叨,“尊主,你怎么又开窗了,你身子太弱,受不得风……”
楚灵均毫不在意的轻笑,坐起身来,“怎的还叫我尊主?”
容妈将碗筷摆好,拿了一个垫子放在楚灵均腰后,“公子就是太不疼惜自个身子了,这好不容易捡了一条命回来……”
容妈开始抹眼泪。
楚灵均颇为无奈的放下筷子,“你这样子,教我如何吃得下。”
他轻笑一声,“虽说捡了条命回来,但早我已是五脏俱损,命不长久,现下这副样子,早走一天与晚走一天,又有何区别?”
容妈在他肩头轻打一下,哽咽道:“如何没区别,我总归是舍不得的。”
楚灵均垂头轻笑,长睫掩住了眼中的神色,教人看不清,只是微微勾了勾唇角。
他慢条斯理道:“我自己尚且不在意,您又是何必?”
说罢,提箸夹了一片黄瓜,慢慢咀嚼着,“他现下如何?”
容妈哭泣声一窒。
楚灵均何等聪慧,已是察觉到不对,“如实说,我还受得住。”
容妈攒着衣襟,“那位夫人有了身孕,三个月了。”
楚灵均本觉着自己已是看开了,当初也是自己下的决断,日后什么后果都做好了准备,听到这消息,还是心口微微一疼,气血翻涌,冲击着惨败的经脉。
他长吸一口气,压下不适感,面上仍是风淡云轻的样子,“还有何消息?”
容妈踌躇着,打量他的神色。
这个她亲手养大的孩子,早已教她看不清,她甚至看不懂他现在难过不难过。
楚灵均放下筷子,抬眼看她,“说。”
仍是平平淡淡的神色。
容妈于是忐忑开口,“听闻将军府广发告示,招募天下神医?”
她瞧了瞧楚灵均神色,继而言道:“正则,正则他怕是不行了?”
楚灵均仍是一副淡然,胸口却急促起伏,一大口血喷出来,一碗粥染做浓浓的胭脂色。
容妈神色大惊,楚灵均的脸色已是急速灰败。
容妈连忙扶他躺好,转身找药。
楚灵均剧烈的咳嗽了一阵,哑着嗓子问,“怎么回事?我分明引出了他体内的毒蛊,他怎么会——”
说罢,又是一口血吐在襟口。
容妈手忙脚乱的给他擦去衣襟上的血,抖着手从瓷瓶中拿药丸,声音哽咽,“自将军府出来的大夫都说,正则那是心病,心病还需心药医,正则若是心结解不开,怕是——。”
容妈手托着药丸一手欲扶起楚灵均的头喂他吃药。
楚灵均呼吸清浅,皱眉瞥了一眼那药丸,“算啦,吃了也是浪费。”
容妈怔怔的看着他。
他像是累极了闭着眼,良久叹息一声,“我千百般算计,未料是这样后果。”
容妈捏紧手中的药丸,“明明给正则喝下了那一碗浮世梦,他已将过往尽数忘了,又亲手杀了一直痛恨的你,还娶得娇妻美眷,得一贵子,他还有什么心结?”
楚灵均苦笑一声,“已经不关我的事了。”
他摆摆手,细声细气的说:“您去休息吧,我也睡一会,有点累了。”
容妈将被子抖开给他盖好,轻手轻脚的走出去掩好门。
她要去找个车夫来,然后带楚灵均去帝都偷偷见楚正则最后一面。
她想,灵均必定是想见正则最后一面的。
楚灵均闭了眼很快就睡着了。
他睡梦沉沉,梦间似乎透过窗瞧到天边华光大放,一位白衣神君自那里乘风而来,周身宝光莹莹,轻飘飘落在他房内,朝他招招手。
他顿时觉着身子一轻,已不由自主的起身。
身上全无久病的无力感,他在梦中很是疑惑,朝那位神君看去,却怎么也瞧不清他的面容,只心中莫名的觉得这位神君长得真是好看的紧,他的容貌常被人说举世无双,正则甚至说他好看的不似凡人,他现下虽看不清这位神君的面貌,却莫名的觉着自己的容色哪里比得上这位神君半分。
那位神君微微一笑,“时候到了,便随我走吧。”
楚灵均蹙眉问道:“不知神君何意?”
神君道:“本尊名讳苏易之,实则我便是你,你便是我。”
楚灵均愈发疑惑,听了神君的话,忙辩解,“不对不对,在下姓楚,名灵均。”
神君叹口气,“本尊算得有一大劫将近,应在此处凡间,便遣了一魂来此历劫,那一魂便是你,因着只有一神魂,缺了二魂七魄,故而你此生注定只有二十一载寿数。”
楚灵均一震,回头朝榻上瞧去,他的躯壳依旧躺在那里,只是脸色灰败,全无声息。
原来,自己已然死了,现下,不过是一缕神魂而已。
楚灵均凄然笑道:“原来此间种种,不过是神君一场天劫。”
苏易之沉声道:“虽是天劫,却也是天意,你遇着他,也是天意而为,何必失望?”
楚灵均苦笑:“也是,天意如此。”
他目中带了哀求之色,“我却有一心愿未了,神君……”
苏易之摇头,“修行本该无欲无求,抛却七情六欲,方能悟得天道。这段情,于修行有碍,本尊却是留不得,你这便随我走,莫生那许多麻烦。”
楚灵均张张口,苏易之已是灰灰袖,楚灵均化作一缕神光,自苏易之头顶百汇钻入。
苏易之闭眼,再睁开时,眸中隐隐神光闪过。
他神色有些复杂,方才那一魂入体,凡世所历种种尽数在心中飞快闪过,他不免受了这一魂影响,心中有些难过。
这种感觉很是奇异,他还未曾尝过。
怔了半晌,他回头瞧见楚灵均躯壳颈间似是挂着什么东西,走过去将颈子上挂着的东西取下来。
那是一枚精巧的玄晶如意佩。
苏易之怔了怔,戴在了自己颈间。
“这本就是本尊的东西。”他如是想。
他自己却也不知为何会拿这么一样小东西,明明神魂未归之前还言之凿凿说要抛却七情六欲,方能悟得天道,现下却拿了凡世的东西,他懒得细想那一缕神魂中这枚玄晶佩的来历,身形一闪,消失不见。
外面狂风骤起,窗子被风吹开,楚灵均的躯壳安静的躺在那里。
容妈自院子外走进来,刚跨进大门,眼尖的瞧见半开的窗子间,楚灵均的白发被风吹得杂乱,拂在他一派灰败的脸上,他睡眠沉沉,并未如往常一边伸手不耐的拨开。
她心下悲恸,已是有了预感。
容妈缓步走进,伸手探到楚灵均鼻下,最后将僵着的手收回来,抱了楚灵均的躯壳放声大哭。
叫来的车夫在外面喊。
容妈叫他等会,她平息了神色,将楚灵均沾了血的外衫剥下,换了一件白色滚银边的锦袍,又仔细将他鬓边微凌乱的头发抚平。
她收拾了些细软,搀着楚灵均上了马车。
车夫迟疑问,“这位公子怎么……”
容妈沉声回答:“只是病得厉害,此番去往帝都,便是去寻医的。“
转身又回到院子,在房间里随手点了一把火。
火焰瞬间扩大,借着风势,烧得很是旺盛,眨眼便将那小小的院落吞没了。
她出来进了马车,将楚灵均的头抱在怀里,沉声道:“走。”
车夫望着映红半边天的大火,结结巴巴道,“着,着火啦。”
容妈将一颗宝珠塞进楚灵均嘴里,来保尸身不腐,她淡定的嗯了声,催促车夫起身。
车夫扬鞭在马屁股上抽了一鞭子,马儿向着帝都的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