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十八章：前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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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正则越来越奇怪。
他分明不过是十九岁的美好年华，却如同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者一般。
他时常是神色恍惚的，清醒的时候不多，酒窖成了他每天的去处，他在酒窖里喝得烂醉，醉得厉害便睡着了，做着有关他和楚灵均的梦。
梦里他和楚灵均不过是垂髫小儿，两人因着一场饥荒相遇在一间破庙，后被楚离宣收养，成为千秋阁很出色的杀手。
他的梦境，自两人从垂髫小儿一直梦到两人成了挺拔的青年，互生情愫而不自知。
梦境很是美好，与他现实所知完全不同。
他日日活在梦境里，久而久之，自己也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了。
他痛苦的很，一边对楚灵均止不住的爱着，一边又是痛恨，为什么？死了还不放过自己？还要编造这么美好的梦境的来骗自己？为什么？
一边痛恨着，却还是忍不住想睡着继续这个美梦。
关凤哭了几次，楚正则却全然不为之所动，他对关凤心存愧疚，他甚至不知道怎么面对她，明明之前是那么想娶她，照顾她一辈子，现在是怎么了？
都怪楚灵均，阴魂不散。
他心中爱着楚灵均，却是一副逃避的态度，怎么也不肯承认。
要如何面对自己亲手杀了的最爱的人？
他只能逃避着，不断说着自欺欺人的谎话来骗自己，他无法接受，那个人对自己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自己竟然还在爱着他，最后却亲手杀死了他。
关凤告知他肚子里怀了他的孩子，他的第一个念头竟是想让她打掉。
最终忍住了，没有将那样残忍的话说出口。
关凤蹲在酒气弥漫的酒窖里，看着如一滩烂泥般躺在地上的自己的夫君，她想着，这样下去如何得了。
她俯了身子低头拨开楚正则脸上散乱的鬓发，一滴眼泪滴在楚正则脸上。
楚正则恍惚的神智清醒了那么些许。
关凤哀求般的问他；“夫君，你不是说婚后我们便迁去江南吗？”
楚正则痛苦的闭了眼，不，不走，他在这里。
关凤凄凄切切的继续说着，“我已差人在江南买好了宅子，你必定会喜欢的，江南风光秀丽，你不是很早便想去了么？我们的儿子也会在那里出生……”
“不了……”楚正则声音黯哑的出声，“就在这里，挺好的，我喜欢。”
关凤绝望的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楚正则提了两坛酒，晃晃悠悠的走出酒窖，就坐在那修好不久的九曲回廊上喝着。
不知不觉，两坛酒饮完，他起身，酒意汹涌，脑袋发晕，身子便这么晃了下，一头栽在莲池里。
他在冰冷的水中慢慢下沉，池水侵入口鼻，他却并不想挣扎，想着，死了也好，一了百了。
迷迷糊糊听着长廊里下人疾走大喊。
捞起来后，他幸未死，却感染了风寒缠绵病榻。
不过是风寒，却如何也好不了，甚至每况愈下，关凤急得回了将军府相求。
将军府广发告示，广邀天下神医前来，若是治好了，便赏金千两。
大夫纷纷踏门而入，皆摇首无奈而出，人人皆是一个回复，心病还需心药医，他们也是束手无策。
楚正则病入膏肓，药石无医，全凭人参灵芝类的灵药吊着一条命。
他做梦的时间更长，他梦到楚离宣对楚灵均心生他念，自己利用蛊毒杀了楚离宣后，便一头晕了过去，此后再无梦。
他已是快死了，对楚灵均一腔恨意尽数消去，只在心中抱怨，为何不再入梦？
这日他莫名的神色大好，竟能坐起身来吃碗粥。
他恹恹的倚在床头，关凤端了一只白玉小碗，舀了粥细细的吹温了，喂进他口中。
他喉头微动，咽下最后一口。
“我这般样子，已是活不长久了，兴许今日还是回光返照，”他对关凤说道，“儿子怕是也无缘见了，你身后有将军府，此生当是荣华富贵无忧，我也可以放心的去了。”
关凤泣不成声。
楚正则微微一笑：“我是真心喜欢过你的，也不知怎么成了现下这样子。”
关凤掩了他的口不让他多说，“莫胡说，你会好的，你武艺高强，以后还得教儿子习武呢。”
管家忽而走进来禀报，门外一妇人求见，自称是楚正则故人。
楚正则疑惑问道：“什么妇人？”
管家将容妈的样子大致说了说，楚正则黯沉的眸子一亮，“是容妈？快让她进来。”
他回头兴奋的对关凤说，“容妈可是瞧着我长大的，对我极好，那事过后，便没再见到她，我曾以为她在那场变故中出现了什么意外，未曾想她还活着。”
关凤亦是一脸欣喜，楚正则病得这般厉害，大夫都言是心病，却无法解开他心结，瞧他这般高兴，想来那容妈与他是极为亲近的，说不准与他的病，有些好处。
容妈抱着一人高，以白布裹着的物事缓步走进。
她是千秋阁中人，自然也会武，抱着楚灵均的尸身毫不费劲。
她走进来径自将楚灵均的尸身放在楚正则身侧。
关凤皱皱眉，欲出言斥责，但瞧着楚正则毫无不悦的神色，便忍住未发一言。
楚正则疑道：“此为何物？”
容妈却不答，坐在床头看着楚正则，“老身来此，只为与二公子叙一叙往事。”
楚正则笑着打量着她，“不过半年没见，您怎么老了这么多？”
容妈瞧了一眼一旁侧耳细听的关凤。
楚正则会意的劝关凤去休息，自己要和容妈好好叙叙旧。
关凤心下不悦，又不忍违了他的意，只得嘱咐他聊一会便休息，不可太过伤神，可留容妈在此长住陪他。
楚正则连声应了。
关凤带着屋内的几个婢女出门。
容妈沉声道：“你一直以为自己因着阁中一场变故，将往事尽数忘却，实则不然。”
楚正则指尖颤抖，艰难道：“他骗了我？”
容妈点点头，接着道：“我这就将那些事细细说与你听。”
楚正则听着她讲那往事，分明是梦中之事。
他双手掩面，“原来我梦到的，都是真的。”
他将梦中之事说与容妈听。
只是他的梦自自己杀了楚离宣因着蛊毒晕倒后戛然而止。
容妈听他说完，怔然道：“未曾你竟以这种方式都想起来了。”
楚正则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他捂着抽痛的心口剧烈咳嗽着，“他为何瞒我？”
容妈面无表情道：“此中缘由，听我细细与你讲。
你中了蛊毒，灵均广招神医，然而却无医者能医好你，后来，他亲下南疆，去求见一位颇负盛名的巫医，这位巫医脾气却也古怪，非得他自断一指才肯来帝都。”
楚正则悄然咽下喉头涌上的腥甜，他想到楚灵均右手小指戴着的指套，原来是这般缘由。
容妈道：“灵均毫不犹豫斩下一截小指，那位巫医便来了帝都。他瞧过你之后，说要想救你，唯有另一内力深厚之人，剖开心口，以心头血相引，然此法很是危险，心口的伤口，深一分便会伤到心脏，浅一分便无效，而且，蛊虫会被引入此人体内。”
楚正则颤着声开口，“灵均他……”
容妈点头，“没错，他正巧符合，由他来做最为合适。灵均便将蛊虫引入自己体内，那巫医走时留下了可暂时克制蛊虫的方子，然只是一时克制，待到蛊虫食他血肉长成，终究会无可克制，要了灵均的性命。灵均知晓自己活不长久，便寻了浮世梦来灌你喝下，好教你忘了这一切，日后他死的时候，你才不至于太过难过做出什么傻事。”
楚正则终是压抑不出喷出一口血，溅得床帐点点猩红。
容妈见他吐血，却是神色不动，继续讲道：“你醒后果真前尘往事尽忘，甚至将从前所学也尽数忘了个干净。灵均他着急呐，他已是时日无多了，若他死后，你还学不会安身之法该怎么办？而且你对他越发依恋，他无奈之下，只好以残忍的方式，逼迫你快速将以前学会的东西学回来，这样，也正好教你愈发恨他，他死了，你就只会拍手称快了。你瞧，他想的多周到。”
楚正则眸中一片死灰，“您继续。”
他心想，他要撑着这条残命听完这些往事，好明明白白的到下面去找楚灵均。
容妈瞧了他一眼，“后来，你总算比之过去有过之而无不及，灵均也可以放心去了。你以为你与关将军所谋他毫不知情？你以为你下毒他不知晓？他都知道，他那般聪明的人怎会不知晓呢？他太为你着想了，甚至你每次领了刑法受伤后，都是他差我将他用来克制蛊虫的灵药送来为你治伤，不然你的伤怎会好那般快？
灵均计划的很好，你那么恨他，甚至亲手杀了他。不过好在你寻来的那毒药与他体内蛊虫相克，他竟因此捡回一条命。”
楚正则身子一震，“他还活着？他在哪里？你告诉我他在哪里？”
容妈面无表情，却并不理会他的焦急，“我在乱葬岗找到他，他那会都快死了，我背着他连夜赶到城里找医生，终是将他一条命从阎王手中抢了回来。”
楚正则催促道：“那他在哪里？你快告诉我，我要去找他。”
容妈转头看他，神色悲戚，“他就在这里呢？”
她看着放在楚正则身侧的楚灵均尸体，弯腰费力的将楚灵均尸体上裹着的白布翻开，“你瞧瞧，就像睡着了一般。”
楚正则睁大双眼，看着白布下楚灵均的尸体，如同睡着了一般，只是发色变作银白。
他伸手抚着楚灵均的脸，凄笑道：“真好，还能死在一处。”
恍惚中似乎又听到窗外谁在唱那首长命女。
春日愿，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长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他双手环上楚灵均的腰，闭着眼喃喃自语，最后无奈又宠溺的叹息一声，“你啊。”
容妈怔怔的瞧着两人，良久，她伸手去探楚正则鼻息，楚正则已是无声无息的去了。
她留了一张字条，压在茶杯下，提了两人尸身，自窗纵身跃出。
她将两人埋在山中一处湖边，又找了工匠来在坟旁修了一间茅草屋，就这般安定下来，守着两个坟包过了一生。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八章：前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