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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梦魇 ...


  •   关凤醒来时,天色尚早。

      身边空荡荡的,褥子仍是微微陷下去有人躺过的样子,然而伸手探去,早已冰冰凉凉没了温度。

      这人新婚之夜,便抛下侯了半宿的妻子独自沉沉睡去,次日一早,又抛下了她不知所踪。

      关凤心下微微发冷。

      她缓缓坐起身来,出声唤了外面一早候着的贴身侍女进来。

      楚正则无父无母,孑然一身,她不需去一早拜见公婆,便慢悠悠换了身水红软罗纱裙,梳了个朝天髻,将华丽精致的珠钗仔细插进发髻中。

      而后,轻点铅华,拍了层薄薄的水粉,两颊晕了薄红,又拿黛笔细细描了眉。

      想了想,又执了朱笔在眉间细细绘了朵娇艳的梅花,涂了红艳艳的口脂。

      她听着身后略凌乱的脚步声站定,揽镜自照并未回头,柔柔朝镜中一笑,打磨得光滑鉴人的铜镜里,女子远山黛眉,剪水双瞳,顾盼间一双眸子流光溢彩,樱唇微翘,端的绝世无双一个大美人,美人笑了笑,柔声问道:“好看么?”

      铜镜里能瞧到身后的男子,眸子暗淡茫然,面无表情,声音在背后淡淡响起:“好看。”

      她便笑了笑,像是欢喜的样子。

      起身替他拢拢不慎弄扯得凌乱的衣襟,笑道:“夫君怎的一大早连外衫也不穿便跑出去了。”

      楚正则垂眸不语。

      “依岚,还不快给姑爷取件外衫来。”关凤指尖碾过楚正则内衫领口精致的云纹绣,上面沾了一点暗红的血迹,眼神微微一瞥,又在衣袖处捻起一根长发。

      长发乌黑光滑较为粗壮,在阳光下隐隐泛着青芒。

      而她的头发较为细软,生来便颜色较浅一些。

      她于是沉声道:“慢着。”

      依岚忙转身茫然的瞧着她,听她淡淡道:“重新拿一套吧。”

      楚正则略有愧疚,如木头人一般,由关凤服侍着换了身新衣衫。

      依岚已端了早膳来。

      楚正则坐在桌前。

      他没有半分食欲,眼前一直是楚灵均那张被啃得坑坑洼洼稀烂的脸。

      不知人死了后,还能否感觉得到疼痛?

      如果能,那该有多疼。

      关凤劝了两句,看他提箸欲食,继而为难的搁在一旁,便不再劝。

      慢条斯理的喝了半碗粥,漱口净手,便懒懒的倚在美人靠上,拿了一卷书读。

      ......

      这里不是千秋阁,那个地方被楚正则亲手送予了人,回不去了。

      此处不过是帝都一处民居。

      自然是没千秋阁宽广,园子假山,雕梁飞檐,也比不得千秋阁精巧,一花一木,俱不相同,无可比拟。

      床不是原来的床,椅子不是素日坐惯的椅子,没了那九曲回廊,没了那一池芙蕖,也没了园子中那棵幼时尚不能双臂和围的大树。

      他感觉坐立难安,可这里明明是他的家。

      屋子里躺着新婚的娇妻,这里昨日的时候,还是宾客满座,贺自己新婚之喜,好不热闹。

      现下如此冷清,缺了好多好多,缺了些什么却又说不上来。

      楚灵均素日闲暇时,喜欢坐在那九曲回廊栏杆上,微垂着眸子,闲闲的抓着一大把鱼食,廊下水池里,锦鲤争前恐后挤作一团抢食吃。

      或是他喜欢在园子中那座八角飞檐的亭子里,焚一炉香,仔仔细细净了手弹琴。

      又或是他兴致好了,便在那颗树下舞剑,剑风卷起花瓣,无风而随着剑势在他身周飘飞。

      ......

      而他呢?他在做什么?

      他喜欢躲在暗处瞧着。

      心中又是希冀期盼又是憎恶。

      那人真是怎样都好看。

      一蹙眉,一转眸,一折身,一颌首,无不让人注目,便连往池子中洒把鱼食,也挥手撒得无比风流雅致,教人心折。

      他好看到只静静在那坐着,不言不语,纹丝不动,似乎身上也散发着如黑暗中温暖的莹光一般,教人忍不住将眸光投注于他身上,忍不住靠近。

      那么好看的人,也那么残忍。

      他自然也记得他挥舞着的长鞭,一鞭挥来,以自己的功力,尚且躲避不开,“啪”的落在身上,衣衫尽碎,皮肉尽烂。

      破破烂烂的衣衫,染着的斑驳血迹,鲜血淋漓的伤口,好不凄惨。

      还有在刑堂里,铜杖打在皮肉的闷响。

      这些都过去了,楚灵均也死了。

      心中想起来的,却又大多是他的好。

      初醒来那会,他是那般温柔。

      笑起来声音略低沉,嘴角微微勾起,凤眸微眯,眼角弯弯,如春日的和风,又如冬日里微醺的醇酒。

      他弹琴唱那首《长命女》给他听。

      他拉着他泛舟江上,温一壶酒,讲那些自己已然遗忘的过往。

      那些过往里,楚正则多是调皮捣蛋,例如幼时不好好习武撺掇着楚灵均翻过园子里的高墙出去玩耍。

      这些楚正则大都不信的,即便失了记忆,他也觉得自己不应当是那种性子的人,反倒是笑得略狡黠的楚灵均较为可疑一点。

      如今,往事已成空,真如一梦中。

      他心中作痛,却并非痛彻心扉的大痛,一痛过后,便万事消沉,而后再不会有大的触动,麻木无感。而是如同跗骨之蛆般,绵绵麻麻,挥之不去,时刻盘桓,永不得安生。

      喝杯茶便想到楚灵均的样子,垂眸吹散水面氤氲的水气,茶盖撇去漂浮的浮沫,浅浅呷一口,小巧喉头微动。

      坐着便想到楚灵均坐着的样子。

      不,他并不算是坐着,总是裹着那一件火狐裘,懒洋洋的倚着,右手支额,宽大的袖子便滑到手肘,露出白玉般的一截小臂。或是左手执了一卷书读,又或是闭了眸子,长而浓密的睫毛乌蒙蒙密密匝匝的盖在下眼睑上,睡意清浅,听得一点响动就睁了眼,一双凤眸眸光冷厉。

      躺着的时候,脑中又是楚灵均赤着身子躺在身下的样子,乌黑长发纠结,衬着莹白肌肤,瞧着便黑的愈发黑,白得愈发白,那双凤眸瞥来,眼底湿意淋漓,如春水含波。

      像一只单凭外表便可蛊惑人心的水妖。

      为什么老是想起他,不要想不要想!不该想!!

      ......

      那个好看的人,现下便如挥之不去的梦魇般缠绕着他,他时时想着他的美好之处,却又时时在心底告诉自己,那个人已经死了,自己筹谋多日,亲手杀掉的。

      于是胸中酸楚复杂难言,晦涩不明。

      楚正则痛苦的很,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心中想道:若再失忆一次多好,好教他不必如此痛楚。

      想了想,干脆到酒窖,守着一窖美酒。

      酒液经喉入腹,一路如同燃着火般,到了腹中暖融融一团,似乎将那一腔子晦涩难言的情思尽数烧了个干净。

      一坛子下去,却又神思恍惚,那人的样子依旧在眼前挥之不去,不行,他怎么还在?

      于是一坛又一坛,直喝得醉死过去,身子一歪,靠了墙,呼呼睡去。

      睡梦中还是有楚灵均。

      两人在榻上挤作一团,竟然在看龙阳之事的画本,只看得口干舌燥,他瞧着年轻许多的楚灵均瞪着噙了迷蒙水雾的眸子瞧了自己半晌,只瞧得自己心跳剧烈,一颗心几要跳出胸腔,身体某个地方蠢蠢欲动。

      然后楚灵均附唇过来,自己顺势噙住,抱紧了那一团暖玉温香,床笫之欢顺理成章。

      再次醒来已是深夜,他与关凤赤着身子在一床锦被中相拥而眠。

      那不过是一场瑰丽的美梦。

      他酒醉梦中将关凤误当做楚灵均,圆了房事。

      再无睡意,心中不知怎的懊恼不已。

      于是睁着眸子,想着梦中那个人,直到天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十五章: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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