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南阎浮提（一） ...
-
君虞第一次见久久，是在支提。
彼时君虞正堪堪结了印，御着风端端立在瀑边，名唤连钱的地仙并几个山精忙不迭喊着“上神”气喘吁吁赶过来，尚隔着约莫三四丈地便自觉远远立住了脚，慌乱中竟也没忘了礼数恭恭敬敬拜了一拜。
君虞静静敛了余势，指尖萦起的赤光悄无声息丝丝缕缕消散，疏疏离离的眼光淡淡望了过去。一连串动作做得轻描淡写，衣袖似都没被牵起半分，那地仙看得却是暗暗心惊，不禁自自倒吸了一口凉气。方才尊神指尖那笼赤色的玄光他没见过却也有所耳闻，上古神祇流传下来的创|世秘术，颠倒日月扭转乾坤，乃是在一刹间重叠万千世界，于眼前真山实水里凭空拓出一个化境，贯通诸山直达上天。连钱不才虽区区活了个把千年，却也知这种开天辟地的术法现世的大神里能使得的一只手也数得过来，自然也知道这种上古的辛秘之术施起来必然耗费极大极大的修为。好巧不巧这位一早瑞气腾腾从天而降的大神在支提山里转悠了半日竟是来此造境，好巧不巧自己偏偏在大神结起伽印施起秘术之时搅进来打断，好巧不巧——又偏偏是遇上了这种不得不打断的大乱子。
此刻方被打断的尊神正云淡风轻收了起势，半分气息都不曾乱，一双凤眼清清冷冷望着他，无悲无喜的脸上竟看不出一丝情绪。连钱在心里叫一声苦，战战兢兢抬起脸偷眼探了探尊神的表情，心里又咕咚一声。
望起来温雅俊逸的一个人，却怎么看都隔了段生人勿近的距离，身上并了君临天下的王者姿态和与世无争的君子之气，并不冷峻的一张面容，却偏偏疏远得不染一丝烟火气，连钱在心里默默想，大约绝了贪痴嗔念的神尊都是这样的。
“回上神，”连钱又拱了拱手，头皮没由来地一阵发紧，“备给掌花仙使的元丹……不慎被一个凡间女子误食了。”一面说着，身子往边上让了让。
也就是在那时，君虞第一次看到了躺在地仙身后那个昏迷不醒的女子。
蒲席上的女子脸颊红得几欲滴血，呼吸却还平稳如常，诚惶诚恐的地仙山精忙避出一条路来，君虞从从容容缓步过去，隔着衣袖探了探脉象，后一句话让连钱长舒了一口大气：“无妨，渡入过多修为，一时难以承受而已。”
这话在连钱脑里绕了半匝，连钱眼睁睁看着尊神又捏起诀为那女子渡元神，等了半晌却不见有下文，不禁出声提醒：“上神……新晋的仙使怕是还在路上，这……”
“就是她了，”君虞浅浅淡淡说，“九重天那边我自会支会，至于那位新晋的仙使，烦请土地遣他回去。”
“可、可……”连钱将将放下的小心脏又一把提到嗓子眼里，让一个凡界的黄毛丫头掌管全支提的家业，连钱也估摸出那个化境的作用，支提虽是聚集福德之地，终究是靠南荒的魔族过近，难得保一片净土，却也不免煞气的侵蚀，近年山上的含笑花开已不比从前，山脚附近竟还婷婷袅袅生出了一株见血封喉，饶是他从不信右眼皮子跳的劳什子说法，也觉得似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结出洞天后我会在这待一阵子，”君虞立起身转向他，亲和却又疏离的凤眼让人有种莫名的安定，连钱没有来地觉得相信，尊神说出的话，必然就是铁打的事实沧海桑田任谁都没法改变，“我会亲自教给她，守一个洞天需要的一切。”
掐指一算业已过了大半天，连钱这才反应迟钝地想起来一个问题，又一次拱了拱手开口：“冒昧问一句上神尊号？”
“丹穴，君虞。”四字轻如林间傍晚徐徐的清风，落在连钱耳畔无疑滚如惊雷，丹穴凤帝的长子君虞，太古末期诞生的赤凤，再历一劫便可永生的凤族储君，人称，君子一诺。
这位放在四海八荒里论资排辈绰绰有余的尊神依旧是无嗔无喜的清淡模样，对着忐忐忑忑拜了又拜抖着嗓子叫了声“帝君”的小地仙微一颔首，平平缓缓道：“大约两三日后便可苏醒，这几日我需在此造一个化境，她醒之后，带来见我。”言罢又转向那瀑布，定定抬起手，指尖渐渐萦起若有有无的赤色玄光。
连钱小仙十分紧张。
眼见着蒲席上的女子轻嘤了一声似有醒转迹象，瀑边的帝君已一动不动在原地站了两天两夜，他老人家说过“她醒之后，带来见我”，却不知这化境何年何月方能结毕，连钱在屋里长吁短叹踱来踱去，一面祈祷这女子晚点醒来，一面盼着帝君尽快造好化境……正絮絮叨叨念着佛祖和天帝，一声长长的舒气响起，昏迷不醒的少女睁开了眼。
连钱惊得一个小跳，继而微微一怔。
眼前这个少女望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脸上犹带着稚气，约莫是尚未睡醒的缘故，一双迷迷离离的桃花眼朦朦胧胧似醉非醉，轮廓精致的鹅蛋脸上依旧残着潮红，将起未起的娇憨无力模样，好似一盏浅醉未醒春睡不足的娇艳海棠，汪汪盈盈的一双眼只看得连钱心荡意牵，似觉得眼前少女一睁开眼，整个屋子都忽然变得春意融融洋洋暖暖。
“唔……我在哪，你是谁？”大约睡得太久，少女的嗓音带着一点好听的粘糯，入耳是莺莺呖呖的娇嫩，还带着点撒娇意味的小尾音，伴着一副天真迷惑却又缱绻慵懒的神情，随手揉了揉眼，软软柔柔就要起身。
连钱在心里叫了声“祖宗”，忙不迭伸手扶了扶榻上这个将将睡醒摇摇欲坠的小姑娘，眼观鼻鼻观心，心里暗想这得是几千年修为的元丹，一个黄毛丫头吃下去竟然有了这般千娇百媚的软款情致，厉害得紧的是娇丽归娇丽，却无半分魔族女子的狐媚妖娆。
少女又一次抬手揉了揉眼，望着连钱诚诚恳恳地说：“咦，姐姐你长得很好看。”
连钱刚到嘴边的半句话生生被噎了回去，活了这六七千年，被人夸生得俊俏的遭数倒是有的，被人误当做女子却还是头一回，连钱寻思着自己这容貌放在神仙里头实在是顶顶捞不出来的，眼前的丫头盈盈楚楚的眼神看起来着实恳切，想必不是被元丹冲扰了神智便是凡间丫头见识太少资历有限，心下这般想着便不再计较，耐下性子一五一十替她细细道来。
这支提山乃是南阎浮提边边儿上的一处仙乡，山脚便是世代聚居在瀛洲的三千凡众，只不过近来南荒连年诸多异动，多多少少还是沾染了一零半星的戾气。据传昊天塔里头堪堪锁了一十九万年的鬼君已有觉醒之迹，虽说鬼族跟魔族向有不和，在箭头一致戳向神族这一点上却半点没有含糊；屋漏偏逢连夜雨，踞在大荒一隅的妖族也伺机蠢蠢欲动，即便稀里糊涂如连钱也觉着，眼下正遇着个多事之秋。
林林总总交待完天下大势，眼前的肇事祖宗眼里已然多了点昏昏沉沉的倦意，连钱心里再次重重叹气，一边苦口婆心道：“万事皆讲因明，这便是你而今位列仙班的缘因了。”听了这话，少女讶异非常地睁大眼，忽地在榻上直了直身，似懂非懂望着连钱，倒像是终于听明白了第一句话似的开口：“你刚刚说到位列仙班，真的是我啊？”
连钱也觉自己不辨寒暑潜心修行数千年方得坐化已是万幸，这个活了不过十五六个年头的黄毛丫头误打误撞服了守境花神的元丹竟然一步登天仙品还足足高出他两阶，这等打着灯笼找不到的好事说出去也未免太……想到这连钱神色一凛，对方虽年幼，他却也是个知礼的，当下神色里多了点恭敬意味，按着拜谒花神的礼数行过礼，在称谓上略略犹豫，继而开口：“仙子从此便是支提的执掌者，往后便担上了坐地方圆的全副身家性命，在外时切不可随意说出自己身世来历，切记切记。”
少女下意识向后挪了挪手臂，忽地发出惊呼，一股烧焦的气味渐盛，不知何时蒲席上已烧出簪花大小一个破洞，连钱眼尖，瞧见眼前少女的左掌心里还残了点将隐未隐的跳跃的火焰。
“仙子初渡修为，尚不能自如收放自己的能力，”连钱微微垂着眼向她解释，心下惴惴，按理元丹被误服并不会转性，通常花神不是主水便是主木，出了正等大的乱子加以时日调整想也是无妨，更何况上头有帝君他老人家加持，然而——连钱幽幽盯着那缕袅袅熄尽的小火苗，眼前这位准花神竟还是个掌火的小仙，火相向来掌的是毁灭，靠近南荒料想日后若有战事必是个极能仰仗的主，然而眼下最要紧的却是滋泽生发，连钱感到今日额角很痛，硬着头皮迎上自家小主疑惑的目光，神色如常地接道，“平日里还要慢慢戒嗔喜绝恩怨，切忌大悲大喜，尤忌失控。”
“这也是你们神仙的规矩吗？”少女扬起一张天真的面孔好奇地问。
连钱垂着眼拱了拱手算是默认，心中默想这怕还真是个极能战的主，不过万年的修为无意识间能逸出这种程度的力量实属少见，想到这眉毛抖了一抖，默祷这位仙主定要早早学会克制，一边为满山的花草树木深深捏了一把汗。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南阎浮提（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