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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楔子(下) ...

  •   我在子夜时分醒来,子夜,一天之中仙气最弱而妖气最盛的时刻。
      巨大而暗涌的异动来自三十二天之外,那是九重离恨天所在,我心中一凛,离恨天,那里有昊天塔,和鬼君沮桀。
      我站起身来,盖在身上的一件织锦男袍无声无息委地,梨木椅中的明苍睡得很沉,映着莹莹的夜明珠光,他的面容舒展成孩提般的安详,其实他也累了吧。
      我想着,施了一个四时辰的昏睡咒,看着紫沉沉的睡意漫过他头顶,他轻轻唤了一声“佛铃”。

      紫微垣外垠垠广广的佛铃花海,沉沉夜色里有了点嗜血的气息,过于妖丽的颜色鲜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我熟悉这种极怒的盛绽模样。佛铃花开半闭,似有所守,状若佛铃而常开不败,因此被看做盛世太平之兆;却少有人见它月下极盛的模样,那是阴气滋养出的灵物,花盏毫无保留地完完全全打开,像是久久沉睡后的饕餮睁开的眼——它们必是嗅到了,鲜血和杀戮的味道。
      无涯无际的迷离花海一路牵引向宫殿之外,此情此景像极了忘川边上的彼岸花开,不由想起那年我踩着累累的白骨踏过黄泉,剑尖一路洒下串串细密血珠,奈何桥头的那个紫衣白发的女子转身回眸,嫣然一笑问我可愿尝一口孟婆汤。
      人人皆说孟婆是个鹤发鸡皮的拄拐老妪,怕是因见过孟婆的人都已绝了前尘往事。幽冥之神本就不论岁月变迁,冥界的女子虽以妖厉诡谲为美,孟婆的容貌放在九重天上却实称得上上,那倒是不同于神族端丽和魔族妩媚的一种美。孟婆的眉眼间未染冥界惯常的狠戾,却别有一番宛转和决绝,笑起来时眉梢带着浅浅戚容,只是淡漠却不哀切,眼中超然又绝望的悲悯望去有种极深的沉沦。见她的第一眼我便想,她是在忘川边浸染了如何恒久,才能有如此绝然于世的面容。
      明苍曾说月老和孟婆本是一对鸳侣,不知因何决裂,一个牵了情丝,一个断了红尘。也是因了那一次,双双一夜白头。
      “彼岸花开开彼岸,忘川水流流忘川,黄泉路上饮黄泉,三生石上叹三生。”通往冥界的那条路上,千百万年遥遥唱的都是那支古老的祝颂,说是祭礼,倒不如说是心结。
      那一日她望着桥下涛涛不息的忘川水,问在我眼中忘川是何颜色。
      据说,忘川河的水能映照出人的内心,若心无杂念,无牵无挂,看到的便是一汪清水,若牵挂太多,便永远堪不破尽头。
      佛铃本无心,无血无肉亦无情。我望着那个面容寂灭的女子,应着上古的节拍轻轻叩着桥栏:“你教人绝爱忘情,自己却不能幸免,”她不语,无悲无喜的脸孔依然幽幽向着桥下的流水,“既是要忘,又何必留了那块石头刻三生三世的姻缘。”
      “那我便赌,用佛铃花色染红你的忘川,”那个华发如雪的花容女子嘴角含笑,十指芊芊递过一盏孟婆汤,寂静亘古的眼神对上我的视线,“如何?”
      我单手接过一饮而尽,似笑非笑地望着她说:“多谢,有点偏咸。”

      此刻的九重天是寂静的,笙歌已止,睡意绵绵,只有夜明珠和迷榖花映起淡淡的光华照亮云山雾岛,浅浅的仙雾自氤氲的灌愁海上流过,莲波微漾的海面上竟次第绽开一朵朵纯白优昙。
      优昙花者,此言灵瑞,三千年一现,青白无俗艳,美若梦幻。开在雾气迷蒙的灌愁海上,远远望去离离点点的花瓣皑皑似卷了千堆碎雪,朦胧的皎皎柔光又如拢了万年的满月。方才明苍讲过,两百年前的百花宴上灌愁海的离岛之中已开过一次优昙,他得以积了一杯花瓣,今日已泡在我的百转茶中。
      有什么事情要来了,我御风而行,直上离恨天。

      当我踏上离恨天的云头时,陡然感到时空于此刻凝滞。
      深沉的血红色的天,铺天盖地的怨念,还有一股极隐忍而强大的,莫名的气息。
      汩汩的鲜血汇集成河蜿蜿蜒蜒漫到我脚下,极重的腥气迎面而来,幢幢暗影里灰扑扑的怨念张开一双双诡秘而鲜红的眼,窸窸窃窃发出极似蛇信的嘶声,贪婪地吸食着残存在空气里的生气和血腥,我忽然觉得那点点游离的嗜血鲜红仿佛飘零的佛零花瓣。
      一个男子踏着遍地天兵天将的尸体,不紧不慢向我走来。
      黑暗中他一袭黑袍深沉有如夜色,极上乘的质地,衣上绣着精致而繁复的暗色云纹,像一尊极其古老高贵的图腾。他从从容容走来,浑身上下散发着雍容华贵的王者气息,又有种,压抑下的表面风平浪静内中波涛暗涌的沉稳而危险的蓄势。
      他身上那股莫名的气息强大得可怕,让我本能地紧绷。
      我死死盯住他,生怕错失了先机。他袍下露出的手指苍白而匀称,骨节分明,指端修长,却是干干净净的一双手;他夜一样漆黑的墨色头发自然垂下,用一绫泛着黑泽的锦缎随意束住,松散间透着股无尽的慵绻;他的脸棱角分明而略尖,漆黑的华袍衬着苍白的面容有种惊心动魄的妖孽之美,薄而凉的唇角,细细长长的一双凤眼,眼瞳是深沉却萤亮的翠色,冷漠又玩世不恭的神色。
      他就那样一步一步定定向我走来,优雅而从容,疏疏懒懒的眉眼含着满不在乎的神情,好像一只自顾自盯着猎物蓄势待发的豹。
      “你不是沮桀。”我望着他冷冷说。
      他左手捏着方寸大小的昊天塔,漫不经心地慢慢将它碾作尘灰,那样漠然的神色,嘴角勾起一丝浅浅的讥笑,“不是,”他翠色琉璃死的凤眼掠过我,慵绻却不失偏偏优雅,“又如何?”
      那一瞬我情不自禁地想,这样的男子,该配一把好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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