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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南阎浮提(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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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宗,得会儿见了帝君他老人家万不可失了礼数,尤其不可信口失言,话出口前还须仔细三思啊……”连钱一路絮絮叨叨分付,生怕这个冒失的丫头在帝君面前冷不丁冒出句诸如“这位姐姐你生得很好看”之类的话,久久噤了声对着他捣蒜般连连点头。
直到近了瀑边,久久才发现,连钱口口声声念叨在嘴边的“帝君他老人家”,可不是什么“老人家”。
她第一次知道,大红的衣裳还能被人穿出那样温润却清冷的模样。
瀑边石上那个眉眼淡漠的青年单手结印,周身流转着一派遗世独立的高贵清华,一袭朱红的上广袖宽袍上绣满古拙繁复的玄色朱雀图腾,一眼望去便知必是极为古远尊崇……日朗风清里隔着迷迷蒙蒙的水汽辨不清那人面孔,久久却觉得自己有些移不开视线。五丈开外那个被连钱称作“帝君”的男子遥远疏离如一座高贵的神祇,并没有多么耀眼强烈的光辉,却若有似无淡淡笼着一种温润如玉的柔泽,疏离得教人不由自主想要接近。
“这个化境帝君已在此造了两天两夜,”连钱轻声解释,“你将成为洞天的初代主人,”见久久眼中光芒闪烁,又补充道,“在接下来的时日里,帝君他老人家会亲手教给你,守一个洞天需要的一切,”连钱有些郑重和期许地望着她,语气里不自觉地多了一丝长者式似的语重心长,“快快成长吧,仙主,我们会誓死追随。”
不经意间沉甸甸的一句话让久久有些失神,耳畔忽而就哗啦啦起了烈风,带着点玄光的赤色,于触地之际幻生出离离点点雪青色的玳纹花。
风里裹着的连钱二人身形有些不稳,久久觉得风里那些有形有质的玄光扑在面上有种火辣辣的生疼,一阵紧过一阵好似要在皮肤上拉出一道又一道深深浅浅的口子;连钱修为相较稍浅已有些禁受不住,踉跄着举起一只衣袖御在面前,一面伸臂适时扶住了身旁几乎睁不开眼的久久,心下慨然,眼前这股无穷无尽强大得具体出形相的气泽磅礴万千而又恣意汪洋,凌厉霸道却浑厚丝毫不显锋芒,连钱垂着头眯起眼望向瀑边那个高贵清华的侧影,这才是真真正正的帝王之气,泽被苍生而又与世无争。
瀑边的帝君似有觉察,腾出一只手来冲这边食指微动轻轻划过一个圈,风势立止的两人齐齐向前半扑,久久长出了一口深深缓了片刻直起身,发觉自己似被一个无形的半圆东西罩住,凛冽的疾风在罩子上撞出破碎的玳纹花,一瓣瓣溅开雪青色的光点,在半空里细细微微勾勒出一个浅弧的形状。一个清清冷冷的声音澈澈在耳边响起,无波无澜说的是“过来”二字。
久久微怔,连钱在一边小声唤了一句“祖宗”,这才挪开步子,顶着那只无形无质如影随形的罩子一步一步郑而重之地移了过去,隔着三步的距离犹豫不决地停了下来,忽然有些惶惑。
风云为之动容的那么一个人就静静立在自己三步之外,四周狂风大作,他的衣角却从从容容没牵起半分,走近来看是如想象中一般极完美的一张面孔,出奇好看的眉眼精致地像绝了人间烟火的一尊玉雕……这一切都近在咫尺地有些不真实。身畔精巧的玳纹花一朵一朵绽放凋落,散成一片一片雪青的冰芒,久久忽然觉得那种一星一星撞碎的细脆声响过于轰然,整个天地里仿佛漫起无边无际的大雪,寂静地只剩下自己莫名的心跳。
“给我一滴心头血,”他沉稳的声音响起,淡淡地听不出感情,向着她的方向微微侧了侧身,掌心朝上虚探出一只手,骨节分明,指端修长,见她未有动作,又简短缀上句解释,“带你入境。”
连钱暗暗向着不知所措的久久打手势,似是要她取出指血,久久目光游移向那个长了一双清冷凤眼的红袍青年,又望了望自己伸出的左手指尖,淡淡的日光映在上面泛起莹莹的和泽。久久眨了眨眼,倏尔抬手捋下脑后的簪子,一头漆黑如鸦的柔发在风中披散,银芒划过兔起鹘落的瞬间,食指尖绽起一朵极妍的嫣红,随后就那么大大落落似懂非懂地递向身前的男子,满月似的眼眸里好像落满了星光。
君虞不动声色收回手,久久带着赞叹看着指尖的伤口瞬时自发愈合,转眼间竟已光洁如初,一粒血珠稳稳飞向君虞,渐渐消隐在右手印伽丝丝缕缕的赤色玄光里,不出片刻久久和连钱忽觉身子一轻,带着天旋地转的抽离感,定神间齐齐揉了揉眼睛。
想必这就是新造出的化境,周围的景致与方才大不相同,天地里一片清明,只余点渚清沙白的单纯颜色,三人立足在一片纯白的净土之上,似是此境的入口。君虞从从容容向前踱了三步,一步成土成丘,一步成川成湖,一步万木成春,苍苍莽莽生出高高茂茂的层重绿意,心尖儿上仿佛都能听得出万物缓缓拔节无声生长。
久久看得怔住,恍恍惚惚耳边君虞似问过连钱此境所依山头有甚名号,连钱拱着手恭恭敬敬回了句话,帝君清清冷冷的声音就无征兆静静落进耳畔:“第一洞天霍桐山洞,周回三千里,掌境之主,司花久久。”
久久猛然抬起头,却不知帝君何以知晓自己名字,万物股长间神色疏离的男子淡淡向她示意,她手里犹攥着那只末尾染着殷红的束发簪子,被风拂起的发丝蒙过面庞,她浑浑噩噩抬脚迈进化境,却在落地的一刹在对面帝君眼里捉到一丝转瞬即逝的细微讶异。
连钱在一边先是目瞪口呆了一呆,继而长长舒了一口大气。
反倒是久久,在云淡风轻的几个刹那之后,蓦地睁大了烟水桃花似的一双眼,澄澈地仿佛通通彻彻散尽一场弥漫天际的大雾。
原来在她足尖落地的瞬间,周回三千里的整个洞天里霎时齐齐幻起漫山遍野的血色佛铃,满眼的花海烂漫迷离,从足尖蔓蔓延延一路泼洒到目力穷尽,一刹那的绚丽竟明艳不可方物,让人不禁心笙摇荡。
“平日用这样锐的发簪?”他的目光浅浅落在她垂下的指尖,带了点不含热度的温和,像一枚打磨极细腻的良玉。
“阿娘留给我的。”久久低了头去端详掌心里的发簪,简简单单的样式,簪身是寻常的檀木,泛着乌沉沉的和光,簪尾却是极尖锐的一层银质,闪着冷厉的芒。
见久久不再开口,君虞亦不追问,抬了眼环视一圈四周境况,心念间稳了稳整个洞天的万生万物,凝起神探一番眼前少女的资质根骨,连钱揣着一颗心目不转瞬观察帝君神色,却没看出半点端倪。
“既是火相,日后自需多废些心思,”久久对着他的话点头,发丝垂下来拂过脸畔,她左右甩了甩头,没有拂掉,便又轻轻摇摇头,这个小动作显得有些稚气;君虞依旧神色淡淡,右手指尖凝起一点炽烈的玄光,隔着虚空端端点向她额际,“你的心头精血已写进化境封印,此印为证。”
久久眼神迷离地望着他,迷迷蒙蒙的桃花眼复笼起似涣非散的流雾,额间有一阵迟缓的钝痛,像被烧得火红的烙铁烫过,以至于一时竟没有注意到,自己的长发何时已自行在脑后结起了一个松松散散的堕髻,簪子还握在手心里,发间别了只新折的佛铃,幼嫩的血红色花瓣分外妖丽娇艳。
连钱在一边暗自咋舌,眼前这尊十丈红尘外绝了人间烟火的帝君,疏分是真疏分,妥帖又是真妥帖,举手投足间连止血绾发这种小事都要替不知差了十万八千重的小辈为上一为;再看看旁边浑噩不自知的正主儿,全然没意识到自己无意间享了多大殊荣,若是放在九重天上头教那些打翻了醋坛子的女神女仙们一人一滴眼泪便能溺死。久久几乎能掐出水的盈盈脉脉的一双桃花眼犹自痴怔,婷婷袅袅立在那儿倒颇有了几分气候,额际正正的那枚灼眼的红色印记栩栩勒出的是朵佛铃花的模样,将开半闭的情状多了股说不出的婉转端丽,连钱上下打量一番心里已有计较,此刻那个懵懵懂懂的黄毛丫头,方算是真真有了点掌花仙使的相貌。
君虞说此境之相乃是掌境之人心绪的反照,月余后他自会将重任悉数倾囊授予久久,到那时霍桐洞天的存亡便已不再与他的生死相连。久久听着他的话一边仔仔细细把眼前画面刻进脑海,那时她想的是,这该是心境多清明静澈的一个人,才能造出如此月白风清干干净净的境地。
尽管已经在一夕间承蒙上天太多眷顾,久久依然贪恋,她静静望着那个衣上绣满玄色朱雀图腾的红袍男子,心里奢求这一刻能长长久久,永远走不到尽头。想到这里,漆黑的眸子里忽然就沉起一抹极深重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