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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楔子 ...

  •   这一年,山中的佛铃花于一夜间盛绽,漫山遍野的烂漫,那鲜艳浓丽如大朵的血。
      我从水晶柩中醒来,周围聚起一群约莫方修了几千年修为的小鱼精,七嘴八舌张口吐泡唤我“婆婆”。
      我在心中轻声一笑,只我沉睡的这些年,做他们婆婆婆婆的婆婆都已足够。隔着层层重重的潭水,依稀可辨潭外昏黄的光线,蒙蒙有血红的影,是薄暮时分了吧,我想,伸手推开柩盖,是时候上去了。
      抬手时我注意到自己右手掌心多了一痕胎记,殷朱的红,好似一枚覆在掌心的羽,我不记得自己曾有这个印记,兴许是和鬼君沮桀那一役留下的吧,大约睡的太久了,很多事我记不甚清,倒也无甚可惜,过去的事已毫无意义,唯一有用的,便是有关鬼君。作为上古的战神,原身为剑的我生来就为伏魔而存在,也许将他亲手锁入昊天塔的一刻,就注定了我被世人遗弃的命运吧,沮桀于我,是相生相克却又不共戴天的羁绊。
      涉水而行,头顶的光线愈发明亮,甫一上岸,迎面便是个作揖的地仙老儿:“婆婆万安,今日见漫山的佛铃花都开了,谷中仙泽绵绵,小仙便知婆婆是要醒了。”
      我抬眼看了看他,这是个唇红齿白的男地仙,模样儿还算清秀,便问他:“你是哪一任了?”
      那小仙拱拱手道:“小仙文玉,本是前任地仙移植自此的一株文玉树,三万年前幸而坐化成为地仙,已守了此地三万年;婆婆沉睡一十九万年,轮至小仙已是第五任。”
      五任啊,我笑世事之无常,他们姓甚名谁、出自何方、是魂归冥府还是飞升成仙我都不需要知道,一把剑的记忆说短不短,说长不长,若要我用一生记住须在我剑身印下刻痕,他们都不配,唯一的那个人,叫沮桀,他曾在我身上留下最深的刻痕。
      从文玉口中我得知这一十九万年神魔两道相安无事,天帝已由储君句离继任,天后是凤族帝室的幺女无雪,沮桀还老老实实睡在昊天塔,尽管这一二百年来天有异象,似还未至苏醒之时。
      我望向天空,从正西方的山岭处延伸出两道云翼,堪堪伸至东天尽头,如凤凰的翅膀笼住整个碧虚,那样浓重深沉的颜色,像暗涌晕出的血,我本能地感到杀意,和一丝似曾相识的气息,却不是沮桀,掌心的红印如火般灼烧,我低头望着那一痕殷朱,眼角蓦地划过一颗泪,胸中忽有空空荡荡的感觉。
      我揪住胸前衣襟,襟口的重纹佛铃花拧作一股,剑是没有心的,为了凝聚剑魄修成人形,明苍在我心口填了一枚拳头大的上古鲛珠,睡了十九万年,那颗珠子怕是早已湮没成灰了,所以我胸中才会如此空落吧?
      漫山遍野千树万树的佛铃如血般绚烂,我冷眼观望这迷离的花海,人说佛铃是慈悲之花,乃世尊一笑而化,佛铃花开,为祥瑞之兆;在我眼中它们不过嗜血的活物,感受到大劫前的异动,便张开沉睡的眼,吸食天地生气,开出妖冶明丽的花。

      醒来的第一件事,我想,是该去看看明苍了。
      明苍是他的名字,他的尊号全称是中天紫微北极太皇大帝,现居九重天上的紫微垣,执掌天经地纬及日月星辰,以率山川诸神及四时节气。
      他这种天地蕴出的神明,和我们这些修仙的飞禽走兽上古神器大不相同,据说这种帝君级的大神们都是没爹没妈且永生不死的,这一点和我这柄古剑有点相似,不过区别在于,他是货真价实的不死之身,我是本身就没有生命的无生无死。
      我这么看重明苍,据说是因为我个人认为他是个以德报怨的好人,当初我炼成剑身封在潭底的时候,他就巴巴地循着剑气,在佛铃结界里兜兜转转了两百年,用一百年春天的承诺收买了守在结界里的佛铃花妖,又用一百年风调雨顺收买了地仙山神和潭里的小鱼精……现在想想发现佛铃花果然是种妖孽的生物,收买三个人的东西到它身上竟只够收买一个人,那是后话。
      总之,明苍从潭底拿到了我,下一秒就被狠狠反咬一口,因为他握住我的姿势太蠢笨了,直到十九万年前我最后见到他,他那俊俏的脸上都还留着一条伤疤,说是好让我每次看见他都心生愧疚,不过他忘了,剑是无血无肉更无心的。他擅用职权私许承诺的另一个后果是,被上一任天帝禁了两千年的足,导致我被锁在紫微垣里和他朝夕相对。
      我觉得他很烦,可惜他从来不觉得他很烦,被禁足的那些年他说怕我无聊,就夜夜对着挂在墙上的我讲人间的风月故事,那时我只是一柄剑,一个不能说不会动的死物,絮絮叨叨听他在紫微垣活活讲了一千八百年的故事,那年我已两千岁。
      那一晚他正兴味十足地讲到青楼女子风萧萧拉起书生白经的衣角凄楚地哀求他“别走”时,我忍无可忍地喊出一句“住口”,他惊讶地四顾半晌,惊讶地发现声音传自墙上挂着的浑身杀气的我,那晚以后成了他每天跟我谈心,往往是他说十句我冷冷淡淡应上一字两字,很久以后我下到人间才发现他那时讲的其实是几十万年以后人间才有的故事。
      作为一柄剑,两千年便可口吐人言,不得不说的确是他的功劳,后来他又深入南海威逼利诱骗走了龙宫中传下的上古鲛珠助我结魄成人,有一次跟魔族打仗我伤的很重,也是他在危难时刻救我脱险又替我寻上好金石补好了剑身,我自知自己实在欠他良多,可作为一柄剑,又实在不想以身相许把一世英名毁在这个三清六御中剑术第一流差的臭手身上。
      凝神间已自昆仑界上了南天门,西昆仑与瑶池遥遥相对,瑶池化水为云,广布天地间成为一重天,素来天有九重,由一重天瑶池上到九重天外离恨天共计三十三层。
      南天门即是天界入口,内中仙岛林立,浮云直上。尚未到得门口,已感到红霓千翩金光万丈,碧沉沉明晃晃的琉璃宝玉镶遍四处,碧雾流流,掩映中守门的十来个金甲神人却无一个熟面孔,想必是十九万年太久,他们各争朝夕去了。
      “宫中祸乱,无帝君手谕任何人不可入内。”执戟的护卫横拦我面前,一脸的肃然,九重天何时有了这破规矩的,句离这小子果然是一代不如一代。
      “佛铃二字你可听过?”我淡淡问,轻轻掸两下袖口,凭这上古的辈分,称一声“婆婆”已算便宜。
      不料那小护卫却一脸坦然:“小将孤陋寡闻,不知上神得了哪位帝君手谕?”
      我冷冷一笑,世人记性尚好不过一把剑,静静扶了扶腰中剑鞘:“去请紫微帝君出来。”
      “佛铃,”身后一个声音蓦地响起来,“是佛铃吗?”我恍然有种心口被捂暖的错觉。
      那个左颊有一道长长伤疤的俊俏男人张开双手迎向我,走近时顿了一顿,持重地把这个动作化成拍了拍我的肩,语重心长地说:“佛铃,你回来了。”笑意却灿然如一个拾回宝贝的小孩子。
      我若无其事伸手拂去肩头的爪子,淡淡道:“不过你刚才是想做什么?”看着他尴尬一笑欲语还休的样子,打断道,“带我去看紫微垣。”

      明苍的百转茶泡得很好,我只知道里面有蜜青果,用的是灌愁海里的水,灌愁海里的水凡人是碰不得的,不仅凡人,就是大多数神仙也喝不得,因为他们心中有欲有求,一旦沾口即会备尝相思之苦离别之痛,将自己溺于心海永不醒来。而我却不同,我是把无血无肉更无心的伏魔之剑,又不似其他神剑那般嗜血嗜杀,百转茶于我,不过是一番由苦入涩,由涩入酸,由酸入甜,复由甜入醇的体味罢了。很久很久以前,明苍就不再陪我一起喝这百转茶,只是撩动他心弦的那个女子,我一直未曾见。
      明苍说,昨日的晚霞,并不是晚霞,那云翼是凤帝长子君虞的凤翅,那红是君虞的血。十九万年沮桀似是寻到了逃出昊天塔的法子,近一二百年正伺机发难,恰巧一女子误入塔境,正当沮桀打算行移形换影之术将那女子代己换入之时,君虞适时出现,掠入昊天塔与沮桀同归于尽了,那女子似已流落凡间不知去向。
      我略感乏味:“沮桀就这么死了?”
      明苍顺下一口清酒:“君虞用的是失传已久的同生共死秘术,若他死了,沮桀必死无疑;若他活着,便会永远和沮桀在塔内争斗……总之,沮桀这辈子是出不去了。“
      “这九重天大门的规矩,是什么时候有的?”我问。
      “昨天,”明苍说,“天帝天后下到昆仑界去了,勾陈帝君一面镇压昊天塔的妖气,一面为防沮桀同党侵入设了门禁。”
      我冷冷应了句“胡来”,暗自想既然已经相安无事,我却又为何而醒来。
      明苍又变得像许多万年前那样啰嗦,絮絮叨叨地讲起我不在的这一十九万年里发生的各种风月故事,诸如句离和无雪,述谷和谁来的,还有些类似若水神君的地下恋情之类……我有时觉得明苍不当作家不写部《风月鉴》《九重秘史》什么的太可惜……听着听着我迷迷糊糊睡着了,就像最初两千年那无数个习以为常的夜晚……有时我偶尔会想明苍为什么待我这么好,是不是因为其实他也是一柄剑,谁留下过最深的刻痕,就会把谁记得最深?
      梦中依稀有一只温凉的手,细细描画我的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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