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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引子 萧瑟兰成看老去(2) 待掩了房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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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掩了房门,睛儿眉梢一挑,似笑非笑:“谙达如今当上了敬事房的首领公公,便摆起大总管的谱来了,连想从谙达嘴里掏句真话儿,也得要三催四请。”
李玉苦笑:“睛姑娘,你是知道的,我怎么敢忘了贵主儿的提携?只是贵主儿方才那模样儿你也瞧见了,我这话说出来不过白添伤心,你逼我说了又是何苦来呢?外头年大将军不肯消停,万岁爷恼了大将军,连带迁怒贵主儿。正该收声敛气的时候儿,偏生贵主儿近年来醋劲儿越来越大,像是要把万岁爷一个人霸着不让别人碰似的。万岁爷那样要脸面的一个人,怎么容得旁人跋扈?这一闹,就不知要拧到几时了。”
睛儿眼圈儿微微一红:“这是怎么说的?好的时候,连规矩也不顾,成日让主子呆在养心殿里陪着批折子,一时一刻也不愿离了眼前;如今一时恼了,就把个病人关在承乾宫里,连上花园里散散都不许,这不是禁足是什么……”自悔失言,忙忙的拿帕子掩了嘴,咳嗽一声遮掩过去。
李玉长长的叹出一口气来:“睛姑娘,你请贵主儿好好养病罢,保不定万岁爷气头过了,又把贵主儿放出去呢?我还要回去复命,先告辞了。”说罢,也不要小丫头子送,不多时便去得远了。
睛儿眼瞅着他的影子在宫门口望不见了,方收回目光来,忍不住轻轻一咬牙:“主子这才只躺了二十来天,万岁爷就忙不迭的召了两位娘娘,枉费主子一片痴心,真真是个寡情薄幸的……”顿了一顿,终究咽住了,发狠的跺了跺脚,又转回房去。
贵妃并未盹着,只是蜷在被子底下,睁着眼直直的瞪着被面上绣的花样子。莲青色贡缎的料子,拿月白的丝线细细的绣着富贵万年图案——那样富丽的花样,原是口彩极好的,看在眼里,却不知为何从心底里翻出一缕最幽怨的凄冷与孤寂来。
她那脸上的神情叫睛儿不敢看,偏过头去,那银吊子里的药却是煎好了,咕嘟咕嘟泛着浓黑的泡沫。睛儿忙端下来,将药汁泌进缠丝的白瓷碗里,小心翼翼端至床前,轻声道:“主子,时辰到了,服药罢?”
那药里有黄连,想来极苦,贵妃端着碗一口一口咽尽了,眉头已拧成抚不平的结。紧闭着眼帘,羽睫上却有一点晶莹的湿痕隐隐显现。
服罢药,照例是木樨奉茶、水墨捧着漱盂进来服侍漱口。睛儿又拈了块蜜饯与她含着,那口里的苦涩却并未能稍减半分。睛儿打发了水墨木樨出去,自己拿了绣花绷子斜签着身子坐在脚踏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说闲话。
贵妃因问:“你身上带的什么顽意儿?香喷喷的。”睛儿忙朝身上翻检了一回,笑道:“不过是年初皇后娘娘赏的荷包,里头填了两个梅花香饼儿。平日里香味儿叫药气盖过了,倒难为主子这会子怎么闻见的。”停了一停,又道:“自打万岁爷龙登大宝,主子晋了贵妃,宫内事务冗杂,劳心劳力,主子生得又弱,性子这才有些浮躁。我前儿检点箱子里的旧物,翻出您从前绣的一只金累丝绣凤香囊来。我想着主子那样一手好绣工,撂下了未免可惜,近年来也不见主子操琴弄箫了。不如待主子大安了,辞了那些扰人的事儿,闲时做做针线或者抚琴,既省了主子劳神,也好怡情养性。”
“恕我多一句嘴:主子从前是极有分寸的,我还记得您教导过,有些事儿像是放风筝,只要线头还在自个儿手上,倒不妨松些,让风筝飞得高高远远的。我瞧您如今行事,那风筝线拽得未免过紧了。”
久不闻贵妃答言,睛儿恐她不悦,回头一看,原来贵妃眼帘微阖,鼻翼微微翕张,已是睡着了。她轻手轻脚的退出暖阁,将绣花绷子搁在外间的梅花式洋漆小几上,又赶着去关窗。
行至窗前,隔着银红的霞影窗纱瞥见窗外初春的无边风景,不由低呼一声:“呀,桃花抽芽儿了呢。”
年颐商独自一人躺在碧纱橱里,眼角却沁出两滴泪来。
从来都说情深不寿,强极则辱,她只是不懂。到如今情高转抑、思往难回,方才明白,却原来情深缘浅,到头来,不过是教人枉自辜负了大好的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