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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残章一 小荷才露尖尖角(1) 康熙四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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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四十七年九月,四贝勒府,随安居。
天气闷闷的,秋蝉粘在树上,只是聒噪得厉害。朱红立在廊下冲茶,瞅着窗外喃喃自语:“瞧这天儿,晚间只怕要下大雨了。”
石青在旁边预备着香油扒糕、芙蓉松瓤糕、茴香饼、芝麻薄脆四样糕点,又命小丫头子取果盒装了蜜柑、贡梨、桂圆、红菱四色果品,回头笑道:“你还不快着点儿,慢待了年主儿,看格格回头骂你呢。”
朱红端了海棠花式云龙献寿小茶盘,当先走出耳房去,不由笑道:“咱们格格那样外热内冷的性子,就连待一同进府的钮祜禄格格,也只是面子上客气,心里头淡淡的,如今对这年主儿倒是亲厚。一般的是侧福金,只怕敬慎居兰主儿心里头要不受用了。宋格格那边更是没好话,冷言冷语的说是咱们格格巴结新福金呢。”
石青啐了一声:“又在这儿没上没下混嚼主子们的舌头。要叫格格听见了,怕不揭了你的皮。”
朱红吐了吐舌头,不敢言声。
转过一扇朱漆插屏,格格耿南英正在炕上看侧福金年颐商写字。两人先向东边的颐商行礼:“奴才给年主儿请安。”奉上青花玲珑瓷茶盏盛的白毫银针,然后才是西边耿格格的木樨香片。石青将糕点并果品一一摆在炕桌上,这才请个安轻步退下。
耿格格因见颐商身上一件葱白线滚边的鹅黄绣花衫子,道:“好漂亮的衣裳,这流云万福的花样不容易绣得很呐。只可惜襟上溅上了几星墨点子。”
颐商将羊毫笔放回笔搁上,端起茶盏,细细吹去茶面上的浮沫,不甚在意:“再做一件不就得了。”
耿格格瞅着她系的一条白杭熟绢挑线裙,不由叹道:“真真是个含着金汤匙长大的阔小姐。你这一件衣裳,只怕抵得普通人家两个月的米粮呢。趁早别再写什么字糟蹋东西,赶紧把屏风绣了才是正经。”说着便唤石青舀水。
颐商一笑:“方才是你说要看我写字,这会子倒赖我糟蹋衣裳。”到底挽袖卸镯净手,又剥了一颗桂圆噙入口中,道:“难为英姐,都过了六七年了,还记得我爱吃这个。”
耿格格道:“说来也有趣。那时你住我们家,就觉得与你很是投契。原来是做一家人的缘分。”
颐商笑道:“那年我同舅舅、表妹去山东游玩,谁承想叫拐子拐了去,若不是耿伯父仗义相救,还不知我如今落到了哪一步田地呢。”
耿格格也笑:“那天见父亲带你回家,明明是个蓬头垢面的小叫花子,偏生觉得这脏兮兮的小丫头子亲切。后来才晓得原来你舅舅竟是大名鼎鼎的江南缀纭坊东家,父亲还是湖北巡抚,我就想,将来你必是个有大造化的。果不其然,一进贝勒府,就是侧福金,足足的跟有了阿哥的兰主儿平等。”
颐商不答话,却向炕桌上那张墨汁淋漓的雪浪纸一指:“英姐,我想将这首诗也一并绣在屏风上,你看如何?”
那雪浪纸上,却是一笔极为清逸洒脱的柳字:
“晚景登楼望,波涵夕照明。
观澜清俗虑,倚槛动诗情。
孤鹜冲霞去,扁舟向海行。
欣然尘境远,惟听棹歌声。”
耿格格下炕,趿着蝴蝶落花鞋行至东首,偏着头打量那幅字,却不懂意思,因道:“颐商妹妹,你还不知道我?我不过略识得几个字罢了,哪里能看得懂。这诗是什么意思,你倒同我分说分说。”
颐商道:“那绣屏的图稿英姐画的是《雷峰夕照》,这首诗是贝勒爷前年作的《晚登海河楼》,说的便是登楼观湖景。我因见这诗的意境与画稿相合,又是贝勒爷亲作的,倒比旁人的咏景诗要好。英姐看如何?”
耿格格笑逐颜开:“到底妹子是胸中有文墨的,这主意很好,不比单送一幅绣屏俗气。”一时却又沮丧下来,“我原想着贝勒爷今年是三十岁的整生日,必然可以好好儿乐上几日,瞧眼下这情形,却是不成了。”
颐商亦颇有憾色:“刚废了太子,有谁敢在这当口上大张旗鼓的庆贺生辰?本来有这样大的热闹,可惜我没福气得见。”
耿格格挨着颐商在炕沿上坐下来:“废了太子倒不妨。”
颐商讶异的一抬眉:“不妨?”
耿格格极认真地点头:“我是不懂局势。但前几日我去福金房中请安,听见福金在说,此时不要刻意收声敛气,该办得还得办,倒能显得胸怀坦荡。只是贝勒爷说,十三爷眼下还被圈禁着,若是不能救十三爷出来,这个生日他必是不作的。”
此次废太子事件牵连甚广,不止瓦解了太子党,八阿哥、九阿哥、十四阿哥一党也被挫了锐气,就连十三阿哥胤祥也不知为何触怒了康熙,当即被圈禁。四阿哥胤禛与胤祥虽非一母同胞,但素来亲厚非常,得信不免焦心。待要相救,御前侍奉的人一个个嘴上像是贴了封条,一个字也撬不出来,一时也无法可想。
颐商眼波一闪:“若是十三爷救出来了,贝勒爷就能好好过这个生辰了?”
耿格格道:“那是自然。”又喃喃:“只盼皇上早些明白过来,把十三爷放出来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