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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子 萧瑟兰成看老去(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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睛儿甫一推开窗子,便让迎面吹来的寒风冻得一激灵。插好窗销,回身不住的跺脚呵气,两手在臂上摩挲,口内笑道:“主子别嗔着我乌鸦嘴。您病着正怕受风,还要我开窗,回头若是又嚷嚷身子不爽,这个失职之责我可不肯当。万一万岁爷问罪,可得要您替我担待了。”
水墨字画白绫帐子后头软软的递出一个柔婉的声音来:“这暖阁里不是还烧着火盆子?哪里就冻死我了。你看看这满屋子烟熏火燎的,不是药气就是炭气,熏得我脑仁儿疼。要是还不开窗子透透气,我也不必病了,直接闷死得了。”
睛儿正向红泥小火炉上看那药吊子,闻言哧的一笑:“主子往年不是常说,药香比花香还要好?这会子倒成了烟熏火燎了。药王爷怕是得纳闷儿:这药味儿究竟是香的呢,还是臭的?”
床上的人叹道:“再好的香气,闻得絮了也该烦了。这么经年累月的在药罐子里熬着,多早晚才是个头呢?”一语未罢,已是嗽个不住,喘成一团。
睛儿忙扔了药吊子跑过去,打起半面帐子,拿金帐钩钩住了,伏下身去与她主子顺气,一面温言劝慰:“主子这是从前生九阿哥时落下的病根儿,从来过了冬天就好,年年如此,怎么今年这样伤感起来?主子可得打起精神气儿来,您可是向八阿哥许诺过,明年开春待圆明园修好了,要带他上园子里去放风筝的呢。若是不快快好起来,岂不是食言,叫八阿哥生气?”
贵妃年颐商缩在床上,怕冷似的把丝棉被一直拉到鼻子上头,只露出两丸黑白分明的剪水瞳子:“福惠生起气来可了不得。去年为什么事儿闹来着?把我的词稿子都给撕了呢,偏万岁爷宠着他,不让教训,倒把他的牛性子越惯越犟。”
她说起儿子,倒忘了伤心。睛儿故意抱怨:“可不是?撕得那样碎,倒叫我们一通好扫。主子历年攒下的词该有多少?您默了一夜,我们伺候笔墨,也是溜溜一夜没敢合眼。亏得都默出来了,不然岂不可惜?主子的文墨那么好,连万岁爷都时常夸您呐。到如今我还记得,戊子年十一月,您刚进潜邸大半年,那时有了身子,进宫给当时的德妃娘娘、咱们孝恭皇太后请安。头一天下了好大的雪,主子信口吟了一首什么诗,万岁爷青眼有加,夸了您好久呢。”
贵妃点点头,脸上有了笑容:“《疏梅附古》。其实比起古往今来的咏梅诗多有不及,只不过万岁爷身边除了皇后,旁的娘娘们大都不识字,更不通文墨,万岁爷料不到我还有这小伎俩罢了。”
睛儿道:“诗词歌赋我是一窍不通。我就记得那年冷得特别的早,偏偏圣祖爷废了太子,一众皇子阿哥骂的骂圈的圈,连十三爷也给关进宗人府大牢里去,十月上头才放出来,直闹得人人灰头土脸的,咱们府里连消寒会也没开。主子出阁头一个冬天,过得凄凄惨惨的。”
贵妃只道:“那几年两废太子爷,一直都是风声鹤唳的,谁不是拣着省事儿的法子过日子?咱们府里算是平安的,还给万岁爷办了三十岁的生日。”
睛儿笑道:“多亏了主子和皇太后,想法子让圣祖爷把十三爷给放了出来,不然万岁爷那个生日只怕也过不好。要我说,这可算得上是主子第一件得意事儿。”
正闲话,小宫女木樨进来请个双安:“禀主子,敬事房李玉李谙达来问主子安。”
贵妃示意要坐,睛儿忙取了大迎枕扶她靠了,一边掖被角,一边命木樨:“快请。”
敬事房的首领大太监李玉迈过门槛,打下千儿去:“奴才李玉,请贵主儿安。”
贵妃命他起来,又唤木樨端了杌子与他坐。李玉再四的不肯,却不过,只得半坐在杌子上,抬起眼来小心地觑了一眼她脸色,方道:“贵主儿今儿个气色倒还不错。”
贵妃道:“左不过是那样儿。李公公今儿过来,可是万岁爷有什么吩咐?”
李玉忙又立起,垂手禀道:“回贵主儿话,万岁爷挂心主子您贵体,今儿是特特的遣奴才来问安的。”
贵妃道:“请公公替我回万岁爷,我一切安好。劳烦万岁爷操心,我愧不敢当。”
李玉道:“万岁爷说,贵主儿生得单弱,春天又容易为时气所感,且宫中诸事繁杂,怕贵主儿操劳,因此才请贵主儿在承乾宫安心养病,望贵主儿切勿多心。倘若奴才们有所疏忽,或有要添要减的,贵主儿只管开口,万岁爷必是无所不依的。”
睛儿见贵妃不答话,倒似在出神。皇帝传话却走神儿,这是大不敬之罪,忙不着痕迹的将她拉了一拉。贵妃回过神来,只淡淡道:“我都知道了。”默了一程子,终是忍不住问:“万岁爷可好?”
李玉想了一想,只回:“万岁爷胖了。”
贵妃点点头:“心宽,自然体胖。”面上便不由微微一黯。
睛儿为人乖觉,极善察言观色,见状笑道:“主子不在万岁爷身边,好多事情都放心不下,也不知旁人伺候万岁爷尽心不尽心、周到不周到?李谙达,您是万岁爷身边儿的老人了,有些话得问您,咱们主子才安心。最近都是谁在万岁爷跟前呢?”
李玉赔笑:“左不过是几个御前的人罢了。奴才们不敢说有贵主儿侍奉得周到,到底也是不敢躲懒的,还请贵主儿宽心。”
睛儿只是笑:“谙达知道睛儿问的不是这个。”
李玉素知年贵妃身边的宫女睛儿是个不好相与的人物,见她脸上笑眯眯的,心下却是凉飕飕的,忙笑道:“贵主儿是知道的,如今还是国丧,照规矩,万岁爷哪儿有此刻招幸嫔妃的理儿?”
睛儿撇撇嘴:“谙达打量我们都是傻子呢,这种事儿,只要不记档,自然只有皇上知,被招幸的小主儿知,——还有谙达您知。”
李玉知道躲不过,只得硬着头皮道:“贵主儿在承乾宫休养这近一个月,只有熹主儿跟海主儿二位进过养心殿——都只一回。”
贵妃轻轻笑了一笑,眸中却殊无笑意:“熹妃温柔细致,海常在恭顺敦厚,我是不必操什么闲心了。”那神情似是倦极,也不理睬李玉还站在一旁,便自顾自的向枕上一歪。睛儿忙服侍她安然躺好。
李玉见这情形,满腔子的话却不知从何劝起,只得磕了个头道:“奴才不敢扰了贵主儿的乏,奴才告退了。” 贵妃懒懒的只将头微微一摆,睛儿放下帐子,亲送了李玉出去。
(注:本章开篇所用诗文作者为听休阁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