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英之命运丝线》潋滟秋波

9、第八章

　　奥丁，军部下级军官餐厅
　　“恭喜你升迁了，容克上尉。”坐在对面的高壮中尉举杯敬礼，他是曾经和莫丽一同隶属于梅尔卡兹提督麾下，在门阀贵族溃败之际果断归降罗严克拉姆公爵的下级军官之一。
　　莫丽微笑着喝光了这杯敬酒: “多谢你，弗兰克。”
　　莫丽和弗兰克的友谊可以追溯到三年前，在当初莫丽进入军队之初两人便相识了。由于当时莫丽是作为一名‘关系户’被直接安排到陆战队后勤部，很是被普通士兵们疏远了一阵子。那时候正是弗兰克第一个向她伸出了友谊之手，随后他们也一起升迁，一起进入梅尔卡兹提督旗下，再一起投降罗严克拉姆公爵。这名健壮的大汉虽然外表粗犷，但是却心细稳重，是他第一个发现了莫丽的实力，心胸开阔、为人宽厚的他便主动与莫丽接触，终于在三年的接触中获得了莫丽的友谊。
　　弗兰克继续倒酒，真心为好友的晋升感到高兴：“真是太好了，你调入了军务省，以后大概就不再参加实战了吧？祝你官途顺利、步步高升，到时候别忘了提携一下以前的朋友啊！”说完便哈哈大笑。
　　“好久不见你就别取笑我了，弗兰克。你知道我根本不想升这个官。”莫丽慢慢地品酒，叹息道：“如果不是服役年限未到，我早就想退役了。”
　　弗兰克收起笑容，点头道：“我也觉得你还是早点退役好，退役后找个工作、嫁个人，过一些稳定的生活，军人的生活实在是太辛苦了，不适合你。”
　　莫丽这次却摇头不语，其实她并非不想退役离开，然而在她内心深处有着一个绝对不能暴露出来的秘密，那就是她的真实身份的问题。真名为杨茉莉的她其实是自由行星同盟的军官，奉令潜伏进入银河帝国获取情报。在没有得到撤退军令前，她是不能离开的。原本以为她只是一名底层士兵，刺探的情报有限，然而机缘巧合之下，她竟然真的进入了银河帝国的枢纽，在诸多要员云集的帝国宰相府任职。虽然她的军衔尚低，但身处中枢的位置，如果海尼森政府命令她将炸弹投放到宰相府，恐怕整个银河帝国的头脑们都将损失一半。如果真的发生这种事，那整个宇宙的命运也会被她彻底改变。她现在已经成为能够撼动整个银河帝国，甚至是全银河系的存在了。就算穷极她一生所有的想象力，三年前刚来到帝国的她怎么也想不到会有这样的结果，她何尝能料到命运竟然会如此捉弄于她。
　　和兄长杨威利一样，杨茉莉最初的理想也很平凡，那就是长大后当一名图书管理员，帮助哥哥搜集各种他所热爱的历史书籍，简简单单地过完这一生。然而，她和兄长的命运却从15年前起被打乱了。正是那一年，父亲因为飞船核炉事故不幸逝世，接着哥哥不得不进入士官学校、被迫成为一名军人。如果仅仅是这样，杨威利这个没有任何背景的普通士官学校毕业生，很有可能在与银河帝国漫长的战争之中，和其他千千万万个同盟士兵一样战死，连尸首大约也不能找到。然而命运钟爱的人，是不会那样平凡地结束一生的。
　　十年前，命运给了杨威利一个选择，而同时另一条坎坷的人生也展现在茉莉的眼前，她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它。在‘艾尔•法西尔大撤退’之后，为了能够跟随兄长的脚步，茉莉偷偷考入了士官学校。她当时并没有什么‘报效同盟、打到银河帝国、推翻帝制建立民主国家’的想法，她一开始的目标仅仅是进入后勤部这类安全的部门，为兄长在身后能够有一名有力的后援。然而又因为一连串或意外或人为的因素，她竟然落到了如今潜伏敌国、危机重重的境地来。
　　后世的历史学家们会怎样记述这段历史呢？‘英雄的妹妹身负使命，潜入敌后，斗勇斗智取得重大情报，传回后方赢得大战？’这样狗血的电视TV剧估计也没有多少人想看吧，莫丽的思维不由得有些发散。若只是剧本里的戏码自然得要一个大团圆喜剧结尾，而现实生活中呢？
　　“……说实话，像你这样的女孩子怎么会来参军呢？我要是你的亲人，绝对不会让你加入军队的。”弗兰克真诚地说道：“我并不是瞧不起你的才能，我相信若为男子，你一定不会比任何人差，只是……”
　　莫丽挥手打断了弗兰克：“别提这个了，总之一言难尽，都是命运的捉弄。还是说说你吧，你明天不就要去前线了吗？”
　　从秃鹰之城事件过去了整整一个月，莫丽被调归军务省，而她往昔的同僚们也纷纷被派到各个实战部队去了，弗兰克明天便要动身去前线的星域驻扎，他今天是特意来找莫丽道别的。
　　作为从底层士兵升为中尉的弗兰克，对于平民军士会遇到的各种困难和经历有过许多见闻，见到莫丽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自然也以为对方有着什么难言之隐，便也不再追问。
　　“虽然是调往前线，但并没有什么作战任务，只是在边境地区例行的练兵、巡逻而已。”
　　“……你还是小心一点，那里靠近伊谢尔伦要塞，可不要太过深入，和同盟舰队碰上了就不好了。”莫丽嘱咐道。
　　对着昔日同僚好友，弗兰克爽朗地说道：“不怕！现在比起以前那可是好太多啦！罗严克拉姆公爵的部下，每一个都是赫赫有名的上将，何况我被分配到了罗严塔尔一级上将的舰队，就更加不必担忧了！”
　　“是嘛，那真是要恭喜你了！”莫丽真心地说，在梅尔卡兹舰队共同服役的一年中，两人也算是经历了多场大战，自然知道在一个优秀的指挥官下作战，士兵和下级军官们能够减少多少伤亡。
　　在互相祝贺彼此的‘好运’之后，两人便专心用餐。他们用餐的地方是首都军营附近的下级军官餐厅，此刻正值用餐高峰，不断有下级士兵来来往往。这些底层士兵们都是在军队下层摸爬滚打过的，都是粗俗的性子，他们高声谈笑、胡吃海塞，时不时说一些荤素不忌的小段子，以此放松一下在战事期间疲惫紧张的心情。
　　作为低级军官，对下级军官餐厅里这样的气氛，弗兰克和莫丽都十分熟悉，因此也并不在意。在餐厅里如此吵闹的氛围下，两人依旧安静用餐，这引起了一些人的好奇心。
　　一条手臂突然搭上了弗兰克的肩膀，一名中尉色眯眯地盯着莫丽，一张嘴就是一股酒气，醉醺醺的说：“嘿嘿，大个子，这位美女是你的女朋友吗？给介绍一下怎么样？”
　　弗兰克把醉酒军官的手臂拍开，并不理睬他，反而有些歉意地对莫丽说道：“抱歉，不应该带你来这的。”
　　莫丽摇摇头，这种被醉酒士兵骚扰的事几乎每个女兵都会遇到，她也不是第一次碰上了，自然有一套应对方法。
　　只见她将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露出胸口的上尉徽章。微微皱眉: “中尉，你失态了！”
　　那酒醉士兵瞧见了莫丽胸口的徽章，顿时酒醒了一半，脸色难看地骂骂咧咧离开了。
　　莫丽虽然没有因为这次冒犯而生气，但是吃饭的兴致也被打扰了一半，见弗兰克一脸尴尬，于是也想早点离开。
　　正待要离开的时候，从餐厅的另一角落传来了女子的尖叫声，莫丽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餐厅的一角，又是那名喝醉的士兵在纠缠一名女服务员，他刚才在莫丽这吃了鳖，回头便恼火万分，刚巧有一名女服务员不小心将饮料撒到他军服上，便一下子爆发出来。
　　这名女子有着一头深褐色的长发，光滑的咖啡色肌肤，身形优美，她神情高傲，虽然落难但还是能从她的举止中看出满身的贵族气派。从别人的议论中，莫丽得知餐厅里的那名女服务员是新来的，以前仿佛是一名大家小姐，如今生活不济，只好到这家下级军官餐厅打工。此刻这名贵族小姐此刻正被那名士兵抓着手腕，奋力挣扎：“放手…放肆…你放开我……”
　　弗兰克皱了皱眉，上前几步打算出手制止。
　　这时，一旁似乎有人认出了那名女子，出言讥讽道：“什么放肆？你还以为自己是什么大贵族吗？你母亲所在的立典拉德一族已经完蛋了！你还有什么横行的资格？”
　　此言一出，餐厅里顿时一阵哗然。莫丽本来已经打算上前解围，听到这句话，也愣住了，她朝弗兰克看去：“立典拉德一族的女性不是都放逐边境了吗？”
　　“大约是血缘较远的亲族，不在三代以内的吧。”弗兰克说道，神色间对那女子也是疏离了很多。
　　莫丽明白了，往年立典拉德一族借助立典拉德公爵的威势，横行无忌，凡是与之搭上一丝血缘关系的旁族们也是狐假虎威，完全不把普通平民和士兵放在眼里。如今见到这一族人落难，这些士兵们自然想要把往年积压的怒火发泄出来。
　　果不其然，刚才周围的人本来也只打算看看热闹，还有几名年轻军官出于‘英雄救美’的心态想要制止一下醉酒士兵的丑态，然而在听到这名女子竟然是立典拉德一族的人后，纷纷改变了态度。这些在罗严克拉姆公爵下属军队的年轻官兵们大多数是平民出身，对于以前常常欺压自己的大贵族们存在着极大的仇恨，因此大都放弃了帮那名女子出头的想法，有与立典拉德族人有仇的反而跟着那名醉酒士兵一起落井下石。一时间，那女服务员的处境岌岌可危起来。
　　“住手！”眼见那名女子的情况有些不妙，莫丽出于同情开口制止了：“欺负女人算什么好汉？元帅大人麾下没有只会欺负老弱病残的孬种，立典拉德一族已经受到惩罚了，你们也不要随意欺凌普通平民，不然就等着军法处置吧！”
　　莫丽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周围的军官们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便都各自散开了。那名酒醉的士兵接连被打扰了兴致，怒气冲冲地想要找两人理论，但也被同伴们抬手抬脚地叉走了。原地只留下那名女服务员和莫丽、弗兰克三人。
　　那女子眼眶微红，转身向莫丽低声道了谢，虽然十分狼狈，她还是一副十分倔强的神情。
　　“离开奥丁，去乡下吧，这里不适合你呆着。”莫丽有些同情她，便劝她说：“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找份工作，不要把自己是立典拉德一族的事说出去，以后便自力更生吧！”
　　那女子听了这话，有些触动，随即低下头急匆匆地走了。
　　看着那名贵族女子离开的背影，弗兰克说道：“你太好心了，莫丽。这些门阀贵族大都是一些不事生产，只会骑在平民头上作威作福的人，就算你救了她，她也不会真心感谢你的。”
　　莫丽摇了摇头：“我并不要她来感谢我，只是不忍心无视她的遭遇罢了。弗兰克，你痛恨这些贵族们吗？”
　　弗兰克沉重地点头：“当然。”
　　“可我觉得，该痛恨的并不是贵族，而是生产这些贵族们的制度啊……”
　　“你的口吻怎么听起来像是那些共和者们的口气，你该不会是真心这么想吧？”弗兰克有些紧张得看了看四周，还好周围的人看过了刚才的热闹，早就离开了。
　　莫丽讪讪地笑了笑:“怎么会…我只是突发感慨罢了。”
　　“你以后还是注意点说话，你在军务省工作，万一被发现你有这种‘共和’思想，后果恐怕不需要我多说吧？”弗兰克严肃地对她说。
　　“我知道，多谢你。”莫丽整理了一下纷乱的思潮，郑重地点头。刚才一瞬间的软弱，她今后不会再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