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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今世

      初夏的黄昏,空气中充满了荷尔蒙的气息。
      姜维有点眩晕,他觉得自己一定是被灌了迷魂药才会愿意来到这种地方。
      钟会却是如鱼得水般在如织的人流里穿梭,带着比广场上多数面孔镌刻着骄傲二字的年轻人都更为骄傲的神情。
      这种骄傲给人一种越发强烈的熟悉感,然而姜维却是怎么也想不起来这熟悉感来自何处,或许是幻觉吧
      “呼…”他长出一口气。
      “伯…你想说什么?”钟会含笑转头。
      “呃,有点…奇怪的感觉。”
      “是觉得这情景太熟悉还是…?”
      “也许,是在以前的梦里出现过吧…”姜维似有所思说道。

      钟会看了看腕上的手表,“等下我要演讲,要不先带你去我朋友那儿吧。”
      姜维点了点头,便跟着钟会往另一个方向去,一路上都觉得那些喧闹声不太真实——或者是太过真实,刺入耳膜,生痛。
      最后两个人在广场上一个颇为显眼的角落里停了下来。
      姜维凝神一看,面前几个人都颇为眼熟,大概都是近日里在学校宣传栏和报纸上常常出现的。
      另外几个人见他并无甚反应,偏其中一个青年神情似是大吃一惊。
      钟会诡异的一笑,便把他拉至那个青年面前,“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朋友,姜维。”
      对方霎时脸色苍白。
      姜维暗觉奇怪,看向钟会。
      钟会却是一点不理会他的诧异,“这位是邓艾,大四的学长,也是我们的头,对吧。”
      说着钟会嘻嘻哈哈的拍了拍那个人的肩,却一下子被那人拽到一边去了。
      隔了一些距离姜维听不见那二人在嘀咕些什么,只看得见钟会一副嬉皮笑脸的表情,和对方深锁的眉头倒是相映成趣。
      过了一会儿钟会走过来,“本来想让他见见你,算了,你还是跟我走吧。”
      姜维看了一眼那边那个似乎目光就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没有移开的人,“他好像见到我不是太高兴。”
      “没事,”钟会也拍了拍他的肩,“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他更不高兴。习惯了就好了。”
      “哦…刚才你为什么说他是头呢,难道不应该你才是?”
      “你以为出头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情么。”钟会耸耸肩。
      “我虽然不太懂,但是也觉得应该是一件很光荣的事情吧…”
      钟会忽的停下脚步,嘴角上扬,“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比以前可爱多了。”
      “以前?我一直没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时候的以前…”姜维扯了扯自己的乱发问道。
      “很久很久以前,我还是这个我你却不是这个你的时候。”

      后来想起这句话的时候,姜维想,自己到最后也没有机会去彻底明了那人到底想说什么。
      不过他却是记得那人说这话的时候,刚好夕阳落在那人的肩头上,映着年轻俊朗的脸颊,意气风发到完美,完美到不见阴影。
      而待那余晖攸忽之间抽身离去之时,他突然伸手想去拦住,却只得眼睁睁看着黑暗慢慢覆盖万物,包括年轻的他们。
      往后就只余枯燥而冷漠的流年相伴了。

      ***
      “你不去听听他讲什么?”
      姜维仰起脸,看到方才一直冷脸的邓艾朝他走过来。
      “我不太想参加这种事情…”
      对方却出乎他意料之外一笑,“看来他说的一点没错,我们都没变,除了你。”
      “为什么你们都说这样没头没脑的话让我听不明白,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是为什么?”
      邓艾看着忽然有些发怒的人笑意更浓,“其实他说的也不是全对,也并不是所有事情都改变了。”
      姜维猛的抓住他衣领,“那你告诉我,是为什么。”
      邓艾不急不慢的将那双手放下,“因为从前他喜欢你,你也喜欢他。现在呢,看起来他还是喜欢你,你还喜欢他吗?”
      “你,胡说,我们都是男人,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都成事实了还这般嘴硬。从前啊,好像真是过了很久了…”

      ***
      “你们可曾想过,就甘于这样像野草一样努力生长任人踩踏却没有话语权的一生?”
      钟会站在广场的中央,他的声音很激动,也很容易让人激动。
      “九十年代就要到来了,在东欧,在捷克,在波兰,在南斯拉夫,那里的年轻人们都在追求自己想要的自由,而在北京,这个古老又年轻的城市,我们同样已经被置于历史的车轮上,无论我们是否视而不见,都逃不过被它所碾过的命运。”
      “今天还在享受无拘无束学生生活的你们,明天都将走向社会,工作,结婚,养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你们是愿意选择和父辈们一样随波逐流,在若干年后回忆起往事时对儿孙惭愧的说,我们没能给与你们更美好的生活。”
      “还是去享受在日落之后与爱人相拥看一场电影的幸福,与朋友聚会谈天说地的愉快,在投票箱中投入自己发自内心那一票的神圣,在多年后与孩子们说起你们今天所拥有的自(度娘慢吃)由民(度娘慢吃)主是我们为你们争取而来的那种骄傲?”
      “每一代人都有机会去改变一切,这需要不止一代人,而我们便是被推到前沿的这一代人。”
      “不曾为之奋斗,便没有遗憾的理由。”

      “好!说得真好!”广场上欢呼声震天。
      “他从来都是个很好的煽动者。”邓艾喃喃的说。
      “嗯。”
      此时姜维却觉得天地都已消失不见,唯有脑子里有一种排山倒海一般的混乱,无数的画面交错出现。
      一会儿是因陷于某场风波中而一世都壮志未酬的父亲那张逐年苍老的脸,一会儿是方才夕阳底下那人的笑颜,一会儿是看起来像多年后的白发苍苍的自己,一会儿是未知的年代里,挂满花灯的街市,还有一会儿,是两个穿着盔甲满脸鲜血的人,更有一会儿,是这俩人在灯光昏暗的房间里相拥。
      他认得这两个人,一个是他自己,一个是正在如众星拱月一般演讲的人。
      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撕裂开来,露出血肉模糊的真相。
      “不…”
      他想离开,腿却如灌铅一般沉重,然后又觉得自己脸上湿湿的,方才下过大雨吧,一定是。
      “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背后有个声音在问。
      他记得这个声音,随之而来脑海里出现了另一个风尘仆仆穿着盔甲的人,却想不起来是谁。
      胸口突然一阵剧痛袭来。
      “扶我一下。”

      “我们都还年轻,但我们终有一天老去。”
      “在今天以前,我愿自不量力的去做孤单单砸向墙的一枚鸡蛋。而在今天,我拥有一个爱的人,我还拥有这么多的你们,来与我分享理想,一起去推翻那堵高墙。”
      “或许这一生终归是碌碌无为,但我将至死无悔。在我的生命中,曾有过这样一个日子,它比其他所有日子加起来都更有意义。”

      “他不仅是个好的煽动者,还一直都是个很不错的情人,”邓艾哂笑道,“他说完了该轮到我了,你要一起去吗?”
      姜维奋力的点了点头,“走吧。”

      ***

      前世

      钟会急不可待的撕开手中书简,一边读着一边在房中踱来踱去。
      “好,太好。”
      似是卸下千斤重担一般,钟会用力的甩了甩手臂,忽的想起什么,便唤来值夜的士兵,“姜将军可有睡下?”
      “下官方才路过将军房间时,似是见到有灯光。”
      没有唤退士兵,钟会便急匆匆的往姜维的房间而去,渐行渐近时见房中隐约透露出的光亮,只觉得欢喜得要溢出来一般。

      姜维只是觉得难眠,便寻了几卷旧书简出来摹,却道是旧事纷纷上心,越发没有睡意。正在入神之时,忽听得叩门声。
      “是谁?”
      “我,钟士季。”
      万万没想到钟会会在这般三更夜半时来,姜维打量了一下四周,速速把方才摹的那些都揉成一团扔进废物筐里,便披上一件外衣去开门。
      “士季这么晚来可是有何急事?”姜维见他只著里衣心里暗暗奇怪,“这么冷的天,还不早些歇下…”
      “只是方才路过见伯约房间仍有灯光,便过来看看…怎么了,不欢迎?”钟会一边说着,一边也是视线不停地看向各个角落。
      “士季这话可是怪罪维不懂待客之礼?外边天寒,还不快进来。”
      “伯约这么晚还不睡,可又是为何?”
      “人老了本就不好睡,思及明日往成都一事便更睡不着了,读读兵书权作消遣。”姜维搓着手说道。
      “可会不见案头有兵书…”钟会轻轻笑道。
      “方才听闻叩门便收起来了,”姜维有些不自在。

      钟会不客气的大踏步走入房中,却一不小心踢翻了地上的什么东西。
      见状姜维脸色骤变,未及阻拦,钟会已然将废物筐中的东西饶有兴趣的展开。
      “这是临摹从前诸葛丞相所书吧?”钟会面无表情问道。
      “维也是趁手所摹…”
      “伯约若是要习字的话,改日会赠伯约几卷家父的手迹。”钟会把那些东西又揉成刚才的样子扔了回去,拍拍手似是漫不经心说道。
      “那般贵重之礼,维可不敢收…”姜维摇头说道。
      “是不敢收还是不愿意收?”钟会却是骤然间走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
      两人的距离已经不在正常范围内,姜维只觉得压迫感很强,然而这句话却唤醒了他心底里一个无比清醒的念头,自投降那天起便一直试图去把握住的东西。
      “能蒙士季赠物,想必怕是这天底下许多人梦寐以求也不得的荣幸,维浅薄,实在不敢收…”这话轻飘飘便脱口而出,像是经过许多次排练,而不带任何的伪装和不自然。
      “当世豪杰寥寥,伯约便是其中佼佼者,反倒是会不胜才干,若是连伯约都不敢收,那会岂不是永远都没有赠物于人的资格?”钟会却亦是毫不相让,“会以为,伯约非为习字,实为寄托挂念吧。”
      “丞相对维恩重如山,维自是毕生难忘。”
      “那我呢?伯约觉得会如何?”
      到底是等来了这一刻,姜维在心里默默想着。
      “只恨不曾相逢年少时。若早三十年能与君相遇,维想此刻自己必然不会在这里…”
      “不,你在骗我。”钟会的脸变得通红,似是激动,也似是气极。
      “维不敢。”
      “可是你方才已骗过一次…”钟会冷笑道。
      “那是怕士季多虑。”姜维别过脸去,不与那人视线正面相碰。
      “我已经多虑了。”
      “维愿用生命证明。”姜维咬咬牙说道。
      “不,我要伯约用别的来证明。”
      “只要维所能给的…”
      “会要,伯约的身体。”
      “为什么?”
      “会喜欢伯约。而且,我们都是一样孤独的人。”
      ***
      “总算是有眼福见识了这锦官城的精妙。”华灯初上时分,马车徐徐前进,钟会转过头来对坐于另一侧的姜维说道。
      “今日是元宵节,晚上街上会很热闹,士季可有兴致到处走走看看?”姜维浅笑道。
      “有伯约作陪,真是美事一桩…”
      “既是如此,那维便从命…”
      “停车。”钟会面带促狭的看了姜维一眼,便唤道。
      “维觉得还是先回营一趟较妥…”姜维未曾料到钟会如此性急。
      “美事就不宜等,”钟会一边说着手一只手却已不老实的伸了过来,“请。”
      正月十五的成都街上人头攒动。
      姜维在一边带路,钟会走在稍后面,好奇的打量着这个繁华的城市,两人各怀所思,皆是无话。
      走过了一条街之后,钟会方才想起一件事情,“冒昧问一句,为何成都的百姓见到伯约都是无动于衷,难道他们都不识得大将军?”
      姜维摇了摇头,“常年在外领兵,在成都的时候其实少之又少。”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其实在这之前维已经五年没有见过成都的元宵花灯了。”
      “哦,”钟会似有似无的应了一句,“我以为,伯约对成都当有似故乡之情…”
      “就算把它当故乡,可是对于它来说维也不过是个过客,”姜维抬头若有所思,“看看那月亮。”
      钟会闻言亦是仰起头,见如银盘般一轮满月。
      “远溯至西周,近到秦汉,多少来来去去的人和你我一样仰视过这般夜色这轮明月,再过千年,它仍安于此处注目后人,而今日仰视它的你我皆已化为尘土。”
      “但是,千年后的史籍里会有你我的名姓。”
      “是吗?维倒宁愿此生只是一场虚妄,身后被人遗忘…”
      钟会把目光移到身旁那人刚好在一盏花灯投影下的脸庞,分明不带忧伤,却刻着刺骨的凉意。
      “会之前去拜祭过诸葛丞相…”
      “丞相见到你怕是会不高兴的。”姜维看向钟会,突然咧嘴笑了。
      “我看未必,”钟会亦是眉目舒展,“其实之前诸葛丞相有托梦给会…”
      姜维脸色略变,赶紧向前走了几步,却又问道,“丞相可有说什么?”
      “他要我助你,你亦助我。”
      “士季啊士季,何需用这种三岁孩童都不信的胡言乱语来诳人呢?”姜维一拂袖,轻轻说道。
      “我,钟士季,对天发誓,方才所言若是诳语,愿遭天谴。”钟会骤然间变得郑重起来。
      “不,不要这样,他不会的,士季不懂他,我懂,”姜维叹了一口气,“太懂了。”

      天空中出现了无数缓缓上升的光亮。
      “上一次在成都过元宵节的时候,我一个人在街上走来走去。”姜维悠悠的说道。
      “后来呢。”钟会的目光追随着那些越来越远越来越看不清的灯火。
      “后来遇到一个孩子,他身边的一群孩子都在放灯玩,但是他没有,我便问为什么。他说,他奶奶说每一盏飘上天的灯都代表一个人的灵魂,不应该这样随便放着玩。当时我就想,如果丞相知道他弄出来这个用来报信的东西会被老人家这样解读,会不会哭笑不得。”
      钟会鬼使神差般捉住旁边那人的手,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可是老人家似乎说得也很有道理啊…没人知道死后自己的灵魂会去往何方,就像这随风而归没有方向的灯一样…”
      姜维一惊,却也鬼使神差般的没有躲开。
      “刚才真的没有骗你,那日在梦中诸葛丞相便是那般说的,也许是会的臆想入梦罢,”钟会却是把那手攥得更紧,“于会而言,能与君相遇是比有一日或能留名于书简一角更大的荣幸,其他的赠与总觉是不够,唯有赠君与梦寐以求之物方觉不负这桩幸事。”
      姜维回应似的婆娑那人手掌,心口的痛又开始发作了,“与士季相遇前,维以复国为毕生所念,从今往后,维亦以士季的夙愿为夙愿。”
      “好。”
      ***
      似是瞬间又似是过了数年。
      激情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姜维欲吹灯,“晚了,歇下吧,明日还要赶路。”
      钟会却忽的揽住他腰腹,“诸葛丞相故后,会可是伯约唯一的男人?”
      “丞相在与不在,都是。”钟会的手是极暖的,大概是很多年不曾有过这样肌肤相亲的温度,姜维觉得自己眼里迷蒙了一层水雾。
      “那伯约把诸葛丞相置于何处?”
      “少不经事时以为爱便是不敬…两个字只能选择一个…”
      “既如此,伯约可曾悔过?”
      “既已回不到从前,那纵然悔又有何用。”
      “那倘若那时的伯约遇到会,是敬还是不敬?”
      “士季希望是敬还是不敬?”
      “会只奢望自己能与伯约相遇在彼此都风华正茂之时,敬与不敬皆无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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