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姜』红尘易》liousunny

3、第 3 章

　　今世

　　虽然许多年没有去想起，但是姜维发现，当自己回忆起那一年的情景时，不需要费太大的力气，一切便如水到渠成般的铺天盖地涌来，就像发生在去年甚或昨天，中间走过的岁月都是没有意义的空白。
　　发白的月光透过玻璃窗照在古旧的水泥地板上，变成一团泥泞的月影，又似一张带嘲讽的笑脸。
　　他站在那团泥泞里，略为费劲的拉开一个抽屉，抽屉里有一本薄薄的相册，相册的第一页上有一张合影。
　　照片上两张年轻的脸，都带着倔强的笑容，只是一个放肆，一个羞涩。照片的右下角有一排鲜红的数字，记录着某个触目惊心的日期，陡生出一段世事沧桑。

　　贴完最后一张，钟会满意的拍了拍手，“总算是完工了，该去他们那边了。”
　　“去哪儿？”姜维不太清楚状况的抓了抓头毛。
　　“广场啊，大家都在那呢。”钟会笑着说。
　　只见那人呆呆的站在原地没动。
　　“喂，你怎么又发愣了？”钟会一边在他面前晃动着手掌一边问。
　　“我还是很想问，这到底是为什么…还有，你压根儿就不认识我…你不怕…”姜维小小声声的说道。
　　“诶，我真没想到你这辈子怎么会成这种呆子，不，我是想说，你是怎么考进这学校来的，死读书么？”钟会不满的说道，“走吧走吧，我慢慢跟你说。”
　　“可是我爸，不让我做这种事情…”
　　“真巧，我们家那个老古董也不让，但是我想做的事情，他压根儿就拦不住。”钟会说这话时的神情很是洋洋得意。
　　“我真的不能去。”姜维的语气变得有一些激动，“我跟你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钟会的神情却陡然间变得漠然。
　　“哪儿都不一样！”姜维说完这句话，转身便走，手却被另一只手死死的拽住。
　　“我不让你走，现在，以后，都不许走。我们从来，都是，一样的。”钟会的手劲很大，然而更让姜维恐惧的是这一字一顿里不容抗拒的强硬。
　　两人俱是一颤。
　　“你这个…变态！”
　　“没错，我就是个变态，对你一个人而言。跟我走，别想跑掉。我认识你，我比这个世界上其他人都了解你。你不知道，我等今天已经等了多久了。”

　　***

　　前世
　　就算是最乐观的估计里，钟会也没有想到以为会殊死顽抗到底的姜维会这么快投降。虽然这更多是拜邓艾所赐，对于向来只问胜负的他来说，却已然是期盼已久的结局。

　　“报告将军，蜀将来降。”小兵的话未说完，营帐中却已无钟会的身影。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触碰到了颈项。
　　姜维莞尔，今朝若是死在此处也是不枉使命了。
　　然而对方却是再无动静。
　　在一阵很奇怪的僵持之后，姜维忍不住微眯起眼，“维以为，钟将军的待客之道很特别。”
　　空气中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果然是你，姜伯约。”

　　剑归鞘，二人四目相对。
　　真的见到那个人的时候，钟会有些失神，他想起那日副官说的老成精的天水幼麒，隐约觉得和眼前的人既吻合又有些矛盾。
　　花白头发出卖了眼前人的年龄，然而那双眼睛却始终是年轻的透亮的，与独自支撑一国数十年都道是穷兵黩武的大将军身份并不匹配，却能让人瞥见纵然只余残留仍是在这乱世末端罕有的风华。
　　他想起他遇见的上一个有这样一双让人一见便遁入无尽空旷中的眼睛的人，拂完自天上而来的最后一曲，从容赴死，一尘不染。
　　为何会想起那个人来，钟会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他们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一种痛且懊恼或许还夹杂着些欣喜的复杂感情袭来，一时间居然让钟会有些手足无措，心里一边赞叹一边惋惜，想好的客套之语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
　　不。应当是这样。
　　“伯约请进，请上座。”

　　无声无息的半晌之后，钟会吩咐底下人斟上酒，挂上一抹他认为最诚恳的笑容，“会敬伯约一杯。”
　　此番倒是轮到姜维有些恍惚，不知道眼前这个一笑一颦都理应带着志得意满的将领对自己这样一个降将不带一丝责难，反而如此亲切是为何，也不明白刚才似乎在那人眉眼间一闪即过的忧愁又是为何，却直觉抓住了一些很快便可以用上的东西。
　　他在心里默默算着，对面的人今年当是四十不惑吧，而在与那人同样年龄里，他刚刚任凉州刺史，也是踌躇满志，可是这江山易变朱颜易改，那时又可会想到二十年后今日要以这般身份来妄求最后一搏。
　　倘若再过二十年，这江山又该属谁？
　　钟会断然不会知道对面的人心里所想，见他只顾饮酒一言不发，只揣度是此刻的身份怕有折了这心高气傲之人，急忙道，“我已吩咐众将士，往后待诸位将军如待我军将领，还请伯约放宽心。”
　　姜维听得此话，更觉眼前之人有些古怪，这种对待降将的方式他从未曾遇见过，但观那人神情闻那人语气中却又没有一丝的刻意，当即决定顺水推舟，“能得将军这番礼遇，维与手下诸位将士皆是感激不尽。”
　　“叫我士季。”钟会闻言便是一笑。
　　这一笑竟是如孩子一般心无城府，那本就俊朗的眉目皆像是瞬间洗涤去了征战沙场多年留下的光阴的沟堑，让四十岁的男人像一个不更事的少年。
　　姜维不觉心里一怔，太古怪了，钟会这人实在太古怪了。
　　同时他也明白无误的知道了自己在这里需要得到的东西，看起来并不难。或许是某种假象，却也别无他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