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第19章 舒缓间奏Ⅴ ...
-
【一万年前·未知星球·灰烬军团临时基地·J-731号实验室】
“凡是过去，皆为序章。”
套着一袭白大褂的青年在说完这句话后就从舒适的躺椅上蹦了起来，他单手拢起脑后蓬松的天蓝长发，给自己胡乱扎了个马尾，又急急忙忙地捡起扔在杂乱书堆上的笔记本和水笔，用牙咬开拧紧的笔盖，一边叼着笔盖一边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眼睛盯着面前淡金色的培养皿，几乎一眨也不眨。
他的皮肤很白，手腕处隐约可见紫色和青色的血管；比起身体其他部位，他的脸要白的多，不仅严重缺乏血色，眼睛底下青黑色的一圈更是分外引人注意。
他看着有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可那双浅碧色的眼睛里依然绽放着烈烈的华光，仿佛漫天星辰尽皆落入一片金色霞光之中，精力充沛，神气十足。
青年咬紧了笔盖，比照着培养皿中生物体的生长状况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也许是光太亮的缘故，他的眼睛微微地眯着。
在他周围，穿着白袍的研究员们来来往往，银白的金属台上摆满种种溶液试剂、实验器材，更多的是足以容纳多人在内的巨型培养皿，其中灌满浅色的溶液，种种姿态难以描述的生物悬浮其中，像是什么科幻小说中幻想的可怖场景，疯狂的科学家们肆无忌惮地探究生物源头的奥秘，制造了种种形貌可怖的怪物，最终引发难以平息的灾难——俗套有趣的桥段，但与当下的场景并不符合。
伴随着“哗啦啦”的水声，被雪白羽翼包裹全身的人形生物从其中一个培养皿中爬出，金色的培养液撒了满地，不知名的人型生物抖动成百上千的羽翼，与石膏模样相近的肢体光裸地暴露在空气中，难以计数的雪白绒羽在身后收拢，使它看上去如同一个背着巨大羽绒球、皮肤过白的人类。
站在空培养皿旁边的研究员们快步上前，一些人取出仪器为它检测身体各项指标。另一些人则递给它与研究员相同的白袍，只不过背后掏空，使这件衣服能让这个生物体把自己背后成百上千的羽翼全都暴露在外。
几分钟后完成了任务的研究员们作鸟兽散，原地只留下疑似患有严重羽翼增生症状的天使型生物，怀里抱着一叠电子报告数据板。
它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与来来往往目标明确的研究员们显得格格不入。但几秒钟后它似乎就找到了生活的方向，捧着一叠数据板、背着因浸满培养液而显得无比沉重的羽翼，缓慢地向实验室中央的青年走去。
“……取良善的心灵，便让它在美人鱼的峡湾流血，在沙洲上留下斑斑点迹。被粉饰的脸孔，带毒的吻，疑虑的种子，迷途的猎物，大漠中的花枝，生命沙漏中流动的细沙，备入皿中，在处女三十七度的血液中慢熬，至第八十一个钟头；加入恐惧与辱骂，放入被世人厌惧躲避的幼子，将他的每只眼睛都死死地缝合。直到泥消骨烂为止，做成虫巢的养料，使虫母增产，幼虫成长期缩短，进食周期增长三倍，平均进食速度0.9标准宇宙/虚空年。
“……
“取成熟的大地之子，诡音之鸦、昔日幽灵，闪耀在回乡路上的繁星，儿时睡前的美丽童话，时间的尘埃，白雪中寂静无声的世界，一万个相同的梦境，备入皿中，在一万三千七百度的秘银中蒸干，至第五十七个黎明；曾征服黑暗之地的悲伤战士，沉寂之前唱响终章，直到声带撕裂声音消弭为止，做成声波武器“灵魂之声的喉舌”，消耗性物品，使宇宙范围内灵魂共振，引发宇宙坍塌。
“……
“取稳定态的恒星，静溢而红的海洋，时间尽头的流沙，罪人的骨，圣人的心，按神旨意、衰竭而亡的千万星辰，饮泣吞声的少女，备入皿中，在液氮里冰封，做成怪物之母的产房，至第一亿八千万兆次分娩，分解崩溃而亡。
“……
“取高贵的血脉，腹中的胚胎，宝石的反光，隐秘存在的意识，二十二张纸牌，二十一位奉献者，‘愚者’与‘世界’头尾相连，在无光的黑暗里奏响乐章，隐秘和灾厄一同降临，制成邪神的温床。
“……”
笔尖与透着金属光泽的书页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青年一边拨弄耳边垂落的天蓝色发丝，一边在漫不经心地在笔记本上书写混乱不明、意义含糊的词句。
他书写的字体狭长扭曲，像是狂乱的蛇群。每一个句号勾勒完成时，组成完整句子的笔画在刹那间分崩离析，书页作海笔墨作鱼，游鱼们在纸张的各处游曳，偶尔组成几个语法错误难以理解的单词，进行一场逼疯读者的狂欢。
“恕我直言，菲格罗特大人，您并不擅长需求高度感性的文学艺术创作活动。在已知的人类种群中，您属于理性程度高于感性程度98.74%的那一种。”
抱着数据板、拖着沉重羽翼的生物在青年身畔站定，并如此说着。
“所以如你所见，我正在学着写诗。”神界的叛徒放下笔，他欣赏自己留在金属书页上的最后一个墨点化作游鱼，飞快地沿着对角线从书页这一头跑到另一头，“尽管听上去很是有些可惜，但我确实没办法欣赏所谓‘诗歌的美感’……写他们倒是很容易，抽取单词，转换为似是而非的其他词语，打乱句式的标准顺序，略去科学而规整的数字结构……嗯，考虑到这里的所有人都对文学作品并不感冒，我想我应该可以无视你刚刚发表言论的隐藏意味，是吧？”
他用的是问句的语气，也确确实实提出了一个疑问，但没有任何一个听众会真的认为他刚刚是在发问。
菲格罗特，兼具天才与疯子之名的科学家，神界洛维迦的叛逆者，灰烬军团的领袖，在多数情况下是个能从容接受建议的君主，但在科研的某些方面，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暴君，暴躁、冷酷、独断专横。
在这位在科技方向上几乎得到与摩门等同甚至远远超越的宠爱的天才拒绝一切“不可能”“做不到”，这两个单词代表的意思在他心中并非壁垒或挡在面前的崇山峻岭，而是研究者的“不达标”与“不尽力”——以虚空神的骄傲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他们做不到的，由虚空神一手引导成长的菲格罗特继承了这种骄傲，在他的认知里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做到的，问题只在于为了做到某件事他们需要跨越多少道难关解决多少个问题——不过时间长短而已。
秉持着这样的信念，暴君从不发问。
他只下达命令。
“把资料给我，然后回到你的岗位上去——在那之前你最好去清理一下你的翅膀，它们长得太多了，这样看起来你简直像是一头专门为生产鸡翅而准备的肉畜。”灰烬的君主下令，声线冷淡，语气强硬，“这颗星球上的物种采集和对比实验工作即将进入尾声，你该着手准备清理收尾工作了，安其拉。”
——灰烬军团被列为虚空恐怖组织的主要原因之一，他们摧毁行进路上所见的一切——有时是在研究后，有时是在研究前。
“侦查站传来消息，”长有上百枚畸形羽翼的人型生物放下数据板，但仍然站在原地，不紧不慢地说着，“神界内部有86.89%的可能出了问题，大于等于三支精英小队逾期未归，48时内战争之神在神界洛维迦的外围和内圈之间来回往复23次。最新一次探测报告则显示战争之神的能量范围位于玛欧提斯宇宙边界线上，与洛维迦相隔约三个标准宇宙直径的距离，无大规模能量反应，有69.77%的概率，战争之神独自外出。“
菲格罗特从活体实验资料中抬起头来，推了推脸上的半边金框眼镜，镜片上闪过一瞬冷光：“我知道了。你该滚回你的岗位了。”
畸形的天使依然在原地一动不动。
偏执的研究者拧起眉头。
“我想Angel系列研究的负责人应该会相当喜欢你这个试验品——”
“菲格罗特大人，”畸形天使突然打断了他上司下达的命令，仿佛丝毫没有感受到这位狂徒字里行间浸透的冷戾，大胆地继续发问，“我的外延感应器管显示，刚刚‘战争之神’这一名词出现的时候，您的心率和体内各项激素都有不同幅度的强烈波动。该名词共计重复三次，与您体内各项指标波动周期符合。”
“根据这些数据的波动状况与常规灵长类动物的体内情况进行对比，对您的心情状况进行分析，得出结果为：51.33%的忠诚、30.07%的喜悦，余下18.60%波动紊乱繁杂，无法分析。
“归纳总结结束，得出结论：您仍然忠于战争——”
“——去Angel-SSS-0666项目负责团队报道。我要在一星期内见到‘万翼天使’的活体解剖报告和‘饲灵以音’汲取声波为食器官的详细描述和原理阐释，以及相关衍生物的实际应用体系。”菲格罗特用笔尖拨弄了一下自己打卷的天蓝色发丝，眼睛盯着空白的金属书页，语气平静，和内里血淋淋的本质截然不同。
畸形天使没能说完它的分析结果，空气里炸裂开幽蓝的电弧，通体幽蓝的奥术仆从从它身后浮现，将这个说话直来直往又没有什么拿的出手科研成就的小傻瓜拖进了空间通道里，后面是一张够大但不够舒适的手术台，终于得到实验许可的研究员们磨刀霍霍，举着各类器材围在手术台周围，就等实验体到位之后将之开膛破肚研究个透彻。
周围的研究员们仍旧淡定地来来往往，继续忙着各自负责的实验研究，整个实验室里一片平静祥和的模样，好像刚刚并没有一个倒霉蛋完成从研究员到试验品的身份转换似的。
菲格罗特继续在泛着金属光泽的书页上写写画画，只不过这一次他写下的不是什么混乱无序、荒诞可笑的诗句了，笔尖每一次摆动都在书页上留下纤长圆润的线条。
图画渐渐成型，这一次构成图画的墨点没有像被惊扰的游鱼那样到处逃窜，而是老老实实地待在它们本来的位置上，勾勒出黑衣银发的神祇，他逆光的面孔模糊不清，唯有那双银色的眼瞳闪耀，致命如烈阳。
背叛信仰的狂信徒叹了口气，顺手将图画所在的书页撕下，使之在指尖化为晶亮的细沙。
“……他是我的神。”
他喃喃自语。
——我唯一的神。
『我离开洛维迦并不是为了别的什么……仅仅只是为了我的神。』
『……for him,thousands times.』
*
亿万年前。
执掌战争的神祇漫不经心地回过头来，长及小腿的银白长发随着他摆头的动作在空中四散飞扬，如菲格罗特故乡神话传说中创造世界的女神蒂瓦纳无瑕的裙裾，笼罩大地，化为银白的的天穹，空中弥散的云团是她舞动时长裙上花苞般次第开放的浪波。
——但他们之间相差的太多了。
菲格罗特想。
以白裙覆过大地化作天穹的女神蒂瓦纳不过是愚民们对世界真相的诸多艳丽妄想之一，然而面前的神祇是真实存在的，他的脸、他的声音、他的姿态都独一无二，他存在于这片虚空中的每一个角落，是沧海浊流离乱人间，是诸侯列国唱铁马金戈，是铁骑横槊荡平六合，是英灵殿中亡魂日夜不息的战斗，是星际间纵越的舰队、交织成光的炮火轰鸣，是乱世间沾血的刀刃，是王座上铁血的荣光……
在纷扬的银白发丝间，他嗅见血和火的腥锈气息，甘甜暴戾而美。
菲格罗特看着他眼前的神祇，像凝望一场永不停歇的战火。
战争之神侧过身，亮银色的眼睛半闭着，稍长的额发自然垂落下来遮盖住半边面颊，在身侧玫红色灯光的照耀下，银白的瞳仁里仿若有烈焰熊熊燃烧。
——死神一定爱惨了他这副模样。
“菲格罗特。”青年听见战争的神祇呼唤他的名字，一如多年前天光乍破，神念诵孤独的智者的名字。
菲格罗特下意识地抬起头，身披战袍的神祇向他伸出手，即使被漆黑甲胄包裹，仍然可见他的身躯纤细修长，与手掌部分相连的半截手部甲胄里露出素白的指尖——神摊开手掌，五指自然分开，向面前的青年露出被锃亮甲胄包裹的掌心，做出邀请的姿态。
“菲格罗特。”
青年耳边再次回响起神祇低沉磁性的嗓音：
“And you with me？”
——你愿意追随我吗？
身体先脑海一步做出了反应。嘴角无意识地勾起，菲格罗特略一摆头，因为常年处在实验室中、并不注意自身打扮而显得格外蓬乱的天蓝色卷发在脑后摇晃，他摘下半边的金框眼镜，露出新绿的瑰丽眼瞳，右手扣胸，向着面前的神祇缓慢地俯身行礼：
“To the death.”
——至死不渝。
*
“……to the death.”暴徒的领袖低低地重复旧时光里支离破碎的词句，碧绿的眼瞳中流淌过潋滟的水光。
至死不渝。
……死亡距我是如此遥远。
他合上笔记，向后仰倒在椅背上。
——究竟是什么能让一位狂信徒在背叛他所信仰的神祇后还能保留狂信徒的身份呢？
恶名传颂的魔王闭上眼睛，将灵魂沉入梦境。
在梦境深处，镜面碎片般的回忆编织成他心中的渴望。
——已然遥远的理想之城洛维迦啊，他曾流连其中，智者的乐园无一不为他敞开大门，知识任他撷取，奥秘任他探究，那里对任何一名真理的探求者而言都是天国乐土，终生不愿离去的圣地，但是……但是啊……
那座城是他的神的囚笼，宫殿的主人是囚笼的看守者。
他身处他的神的囚笼中，又如何能快乐呢？
魔王蜷缩在他狭小的座椅上，他的舰队气势雄壮，他的实验室装横精美，一切必要与不必之物应有尽有，身披白袍的研究员们来来往往，胸前金属的铭牌上反射着知识和智慧的光亮，凡人无法想象的研究在此地尽数展开，他们见证神祇的权柄，研究它，而后以科技和魔导的力量将之复现，透明的器皿中诞生无数的奇迹。
而这些奇迹的缔造者蜷缩在狭小的木椅上，连为自己准备一张床的念头都没有。
尚在神界洛维迦的日子里，战争的君主总会在往来各地的缝隙中抽出时间，将沉迷研究忘记用餐和睡眠青年科学家从实验台前粗暴地拽下来，一路拖到他几乎全新的住所中去，摁到餐桌前再摁到床上，强制性地赋予一场梦境。
但在叛出神界之后，再也没有人能如当年的战争之神那样，将菲格罗特从他的实验台前拖下来了。
于是那些不再复现的过往渐渐地被遗忘了……就像遗忘雪白松软的床铺那样，再无人提起。
但有一件事是永远也不会被忘却的。
——他究竟是为了什么，才背负背叛者之名，逃离神界。
神奢美的银发与翻飞的黑衣在魔王的梦境深处闪烁，苍红的丝线根根断裂。
浅眠之中，菲格罗特发出清浅的梦呓：
“……for you,thousands times.”
——为你，千千万万遍。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第19章 舒缓间奏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