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第18章 旧日乱章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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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知时间·未知空间·未知宇宙·荒芜深处】
银发黑衣的男人面无表情地伫立着，他身后铺开深邃的黑色涡流，就连一切的光也被裹挟着卷入深渊，堕入无止境的黑暗。
静寂之主睁着纯黑的双眼，茫然地看着面前的一切。
他悬浮在黑色的宇宙空间当中，面前正对着山脉般巍峨的铁灰色战舰。
隔着透明的舷窗，静寂之主与战舰内的生灵对视。
修长的人形伫立于战舰侧方的舷窗旁，硬实宽厚的呢子面料拼合成笔挺的礼装，肩头上垫有厚厚的肩章，深蓝色的披风自身后垂下，胸前挂满反射灿烂光芒的金银勋章，金色的细链自领口垂落，红色的绶带上金色符文泛着暗色的辉芒。
静寂之主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自诞生之日起，他接触过的仅有的几个生灵除了拉什图娜外全部来自神界洛维迦，属于常规外生物——然而就算加上拉什图娜，静寂之主的人际关系列表里并没有所谓“朋友”的存在，他对一切智慧生命的认知都极其有限，差不多可以按照大一统的方式进行归类：可以吃的，不能吃的。
面前的巨大战舰和里面的生灵……都是“可以吃的”。
漆黑涡流的旋转骤然加速，引力增强，试图将面前的战舰吞到肚子里去。
然而，没有用。
光线都无法逃逸的强大引力之下，战舰连一丝形变都没有发生。
静寂之主：“？”
他抬手，试图抓住面前的战舰，再将其吞下去。
原本属于战神的修长手指，毫无阻碍地穿过了面前的战舰。
静寂之主：“……？！”
这超出了静寂之主的理解范围。
——毕竟，黑洞本身是没有“感觉”的。
——自然，也就无法区分“真实”和“虚幻”。
战舰内部。
元帅凝视舷窗中自己的倒影，他的身躯微微向前倾，胸前的金属勋章摇晃着，舷窗玻璃上掠过一道又一道流水般的波光，刺的元帅瞳孔控制不住地收缩。
他戴着一双熨烫的无比板正的白手套，烫后的面料实在是过于坚硬，元帅甚至没有办法自如地活动手指。他手中还拿着细长的手杖，为了不让旁人看出异样，元帅不得不一直用左手握着它，这么一段时间下来，他发现自己的左手已经快要和手杖融为一体了——冷却后的手套就像铁水遇到冷空气那样定型，这原本用来展现优雅风度的物件现在已经变成了制约他行动的枷锁，将元帅的左手牢牢地固定在手杖上。
元帅试着活动手指，然而这枷锁的兼顾超乎他的想象，将左手从禁锢中解放出来并不是一时半刻可以做得到的事情——想通了这点以后，元帅略显沮丧地叹了口气，右手食指摩挲了一下手杖光滑的表面，然后将左手自然地垂下，手杖末端点在金属地面上发出轻响。
他看着透明的舷窗，舷窗外是一片漆黑，战舰所在的星域是如此荒芜，即使以最高的速度一刻不停地行驶，在有生之年里也不可能经过任何一颗散发着光和热的恒星——不过这也正是他此刻身处此地的理由。
对于终于终结了长达数亿年征战、将要签订和平协约的两个文明来说，一片荒芜的星域，比一处繁华的地方要好得多。
无论是设置陷阱、埋伏、还是规划逃跑路线，荒芜之地总是很方便的。
繁华的星域总是有各式各样的不方便……谁知道那些闪亮的星球上都有些什么呢？美食，盛景，特色文化，好客的当地人……抑或是各种各样的战争武器、蓄势待发的精锐军队，还有高举战旗静待交锋的指挥官？
当然啦，不是说荒芜的地方就不会有这种东西，但它至少对双方都是公平的：你在这颗星球上安排五支舰队，我就在那颗星球上设置天基武器；你在周边布置大范围能量振幅抑制器，我就满地铺雷……也许这个协议能谈成，也许它不能——那不就到了各凭本事的时候了？
爆炸就是艺术。不管用什么手段，搞死敌人就是胜利。
族群聚居性种族的劣根性在虚空中相当普遍，大家都知道政治和兵法是同样肮脏的玩意儿，就不用揣着脸皮假惺惺地装好人了。
元帅别扭地转了个身，手伸进裤子口袋里掏了掏——对他来说这个动作有点艰难，因为他掏的是左边的口袋，而他能活动的只有右手——掏出了一根银白色的雪茄，还有一个同样银白色的打火机。
元帅咬掉雪茄的尾部，将小块烟皮吐到雪白的手心里，动作熟练地打开打火机点燃雪茄头部，轻轻地吸了一口气。过了几秒钟，他缓缓吐出微微发蓝的烟雾，然后再度吸入一小口，不断重复之前的动作。很快地，元帅周身都被淡蓝色的烟雾环绕，整个人显得朦胧虚幻。
这是抽雪茄四种方式中名为“啜吸”的一种，既不像吸香烟那样将大量剧毒的物质吸入肺中，也不像某些初学者那样不停地往外喷烟，更不会不断地嚼烟。
这是十足老饕的吸法，懂得这种吸烟方式的多半是长年的老烟鬼，还是那种绅士至极的老烟鬼，伪装谦逊时会用三根手指托夹雪茄，而展露高傲时只用两根手指。他们甚至会长年备着各种不同品牌的雪茄，为每天的每一个时刻安排一根上好的雪茄：Seoritas—稍息时分，Panatellas—每天的第一支，Petit·Coronas—晚宴之前，Coronas—丰富的午餐后，Grand Coronas—一小时欢愉，Double Coronas—令丰盛的晚宴锦上添花，Giant Double coronas—难忘的时刻……
然而元帅并不是个老烟鬼，会这么吸烟只不过是因为他需要的只是雪茄的凝神功效，而不是让自己得上肺病，或者因为呼吸过急而当场呛死。这根雪茄甚至都不是他自己买的，而是他出发之前，联邦的议会长交到他手里的。
而根据那个满脸横肉怎么看都不像个好人的议会长的说法，这雪茄是前任元帅的遗物——那位前元帅是个地地道道的老烟鬼，也确实绅士至极，会在舞会上邀请丰满妖娆的女士们跳舞，然后谦卑优雅地为她们点上一支雪茄，最后在私密的房间里用烟灰在她们白皙的身体上涂抹联邦旗帜。
半年前前元帅死在帝国和联邦交战的战场上，他的后代们在打扫房间的时候找到了一整个仓库的名贵雪茄，每一支上都用小刀刻上了联邦旗帜，由此可见这老烟鬼对他的祖国是真的爱得深沉——根据行军记录仪的记录，他驾着最后一艘小型轰炸战舰，一边抽雪茄一边怒吼着冲进帝国舰队里自爆，连遗言都没留一句给他那二十八个情妇，可见这个老东西最爱的女人还是联邦。
据说前元帅是打算穷全联邦之力和帝国拼个你死我活的来着，然而长达数亿年的战争终于磨平了帝国和联邦的耐心，同时也抽空了两个国家的底蕴：经验丰富才能卓越的将领都陆陆续续陨落，国内各种资源相继告罄，财政负担越来越重，人民反战呼声越来越高……这场战争终于是打不下去了。
还怎么打呢？军队里的士兵几乎都是滥竽充数，机甲战士们别说做什么暗杀突袭之类的事情了，那帮傻了吧唧的年轻小伙子能驾驶机甲稳定地走几步都谢天谢地了；战舰上各种防御、攻击系统几乎没几个人懂得操作；死伤殆尽的高阶军官由一帮子下级军官临时提拔充数……
就连他自己，一个月前也还只是个少校。
结果现在，他就得作为元帅参与和平协议的签订了。
现实比小说更荒谬。
元帅抽着烟，隔着烟雾望着漆黑的宇宙，无端端有种空落的感觉。
……说句实话，他其实觉得这场战争不该就这么结束的。
即使它已经持续了几亿年，即使两个国家都已经山穷水尽，举步维艰。
战争结束了就该签订和平条约了，签订和平条约之后两个国家就互相握手以示友好绝不开战，联邦和帝国相亲相爱乐乐呵呵像是一对青梅竹马，然而实际上它们是世代的血海深仇，也并不存在罗密欧与朱丽叶那样的男女，两个国家只想把对方脑浆子都给打出来。
元帅觉得这真是个绝妙的讽刺故事。
联邦军舰正和帝国军舰进行对接，再过半小时他就该走到舰桥上去签那个见鬼的协定了……然而元帅并不想去，如果可以他只想用签字钢笔扎穿对方负责人的脑子。
他的父亲和母亲都死在帝国对联邦星球的轰炸中，他对帝国怀有深切的仇恨——就和联邦的每一个公民一样——然而，漫长到仿佛永无止境的战争几乎把他复仇的动力消磨殆尽。
他仍旧憎恨那个国家，然而这种憎恨比起最初狂热的复仇热情来说实在是浅淡太多太多了，他的仇恨渐渐麻木，为复仇而参军的行为最终变成了机械式的服从命令奔向战场，如同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重复固定的程序，没有起因没有缘由，更无终局。
时间就像一把大斧，将仇恨的巨树拦腰斩断，只留下光秃秃的根留在那里，即使给它再多的光和雨露，它也没办法在短时间里长回原来的模样了。
战争本身使他感到疲倦，这种疲倦叫嚣着从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里沁出来，让他不得不停止。
在这样的情况下，迎来休战似乎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每个联邦公民大约都是这样想的。
在几乎要压垮整个民族的疲惫中，仇恨似乎也变得不再重要了。
“元帅，预定的时间就快到了，您应该在几分钟内出现在签约的平台旁边。”
甬道尽头，泛着银白光泽的金属大门发出轻微的叩击声，缓缓向两边滑开。身着正装的黑发军官怀抱金属面板走来，神色平静淡然。
他戴着轻薄的黑色墨镜，镜片后狭长的双眼看不真切。
元帅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咬着雪茄又是一阵吞云吐雾，眼睛紧紧地盯着雪茄头上那点暗红色的火芒。
黑发军官在元帅身旁站定，安静地等待长官的指令。
粗短的雪茄很快燃烧到了尽头，元帅抬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原子钟，叼着雪茄最后狠狠吸了一口，将短短的一截雪茄摁在了一旁垃圾桶上的烟灰缸里。
“行了，走吧。”
元帅把右手在长裤上拍了拍，弹掉零散的烟灰，跺了跺略微有些发麻的脚，转过身去，向着舰船的主会议室走去，深蓝色的披风在身后划出曼妙的弧线，黑发军官紧跟他的脚步。
时间确实差不多了……也是该去和帝国人谈谈签订和平协议的事情了。
报仇啊……那种事情……
走到战舰侧翼的舷窗长廊尽头，元帅的脚步微微一顿，他侧过头，最后一次凝望舷窗之外，宇宙纯黑的幕布。
这一次的景色不同寻常。
银白色的流光宛若星点，自远方划过。
在漆黑一片的底色上，那颗白色的流光异常显眼。
元帅瞪大了眼睛，脸上流露出意外的神色。
——即使是距离最近的恒星，它诞生之初的第一缕阳光到达这里也需要几十年的时间，那一抹银光……是个什么东西？
元帅尚未思考出结论，墙面上银白的报时器发出铃铃的响声，再次提醒这位此地最高军衔的负责人，该去为和平协定的签订做准备了。
短时间内得不出结论，元帅放弃思索银白流光的出现原因，他向前迈步，穿越数条长廊，与其他有关人员会合后前往舰桥。
黑发军官始终跟在元帅身后，迷惑元帅的那抹银白流光同样倒映在他的眼底。然而这沉默的青年并未作出任何讶然的姿态，他的视线上挑，轻盈地掠过那抹在黑暗宇宙中无比耀眼的银白弧光，眼底带了些许朦胧的笑意，像是隔着茫茫人海与故友相望，无需任何言语，只凭轮廓便能认出是当初的那个人。
可他在对谁笑呢？
宇宙浩渺的真空中，有谁能回应他这些许的期待呢？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第18章 旧日乱章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