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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起波澜,蓄势待发 疑是仙女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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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中旬,内务府已将冷了许久的钟秀宫清理妥当,该剪的绿枝桠都给剪完了,该摆的花盆子都给摆好了,再过三日便是各府小姐入宫的日子。虽然三年孝期已过,可太后老人家瞧着皇家子嗣仍旧单薄,自然焦急,故而决定扩以大选。而阮万青也在这份花名册里头,虽然她先众入宫,可到时候也得按着规矩来。
过了这么些日子,阮万青也已经习惯了深宫里的早晚作息,除了闷了点。这日用过午膳,阮万青难得起了出去转悠的念头,不过她也清楚不该走太远,只能围着薄云殿打转。
“彩笺,兴庆宫里除了太后和端太妃,还住了什么人吗?”
阮万青忽然想起了那日在后山俯瞰时候瞧见的荒凉院落,对着正在插花的彩笺佯装随意地打探了起来,彩笺并未多想,闻言摇了摇首。
“我想出去走走,是不是哪里都可以去?有没有什么地方是最好不进的?”
“没有吧,哦,对了,最西边的静思殿。”
阮万青心中一计较,那处地儿正好也在西边,应是彩笺口中的静思殿。顾名思义,静思殿该是容人静思己过的地方,可里面静思己过的人是谁,阮万青不曾听说,自然想不出。但是一向本分的她,即便好奇,也不会有偏向虎山行的想法。
常欢不在,阮万青只带了彩笺出来,顺着白石路,紧挨着红墙,与彩笺随意拣些见闻闲谈。没走多远便到了长乐殿的后头,那里敞着一扇门,往里走便是长乐殿的静园,平日只是些太监宫女通过此门进出。当阮万青不在意地经过时,却听到两人对谈的声音,她无意偷听,并未慢下步子。当她听到身后有人从那扇门走出来的动静后,稍稍侧过首瞟了一眼,她没有料到会是袁贵人。袁贵人也看见了阮万青,轻轻的点了点首,浮现的笑意略有尴尬。阮万青走了过去,见到袁贵人怀中的素布包裹,隐隐约约透过不严实的缝隙可以窥得里头藏着的红纸。
“阮氏见过袁贵人。”
“阮姑娘这是到哪里去?”
“不过是随意走走罢了。”
“春意蓬勃,暖阳温人,是该出来走走。”
“袁贵人又来寻太后的?”
“不是,过来看看旧人。”
那日昏省袁贵人讨的活,阮万青听得一清二楚,但她不好戳破,仅是顺着袁贵人的话说下去。
“袁贵人是个长情人。”
袁贵人听得阮万青的话,面色红了红,她只是把这话拿字面上的意儿来听,其实她自知担不起长情二字,只不过得分心安罢了。袁贵人入宫的时候十二岁,便被分到了长乐殿,起初不过是个干体力活的低等宫女,幸得太后关照,收在身侧侍奉,得了三年多的安稳日子过。太后说过她当真是喜欢袁贵人的安稳和娴静,不急不躁,自得其乐。袁贵人觉着自个儿是遇上贵人了,死心塌地地想要守在长乐殿度其余生,可谁能料到会出后头的这事。别说旁人如何看,连她自己都觉得害臊,可君心不定,还偏偏予了名分。不消半日,阖宫皆知。当她再入长乐的时候,太后根本没有见她的意思,只让人带了一句话“权当哀家老眼昏花,看偏了人”。这句话让袁贵人红了好几日的眼,此后她每过几日便来长乐殿外头守着,偶尔会让人通传一声,大多时候只是孤身站着。
“不敢当,阮姑娘如果有空,能否帮我瞧瞧我剪的纸花?”
这正合了阮万青意,二人随即择了一僻静小亭坐下,她细心地端详起每一张不同的纸花,说来还真挑不出错,不免佩服起袁贵人的一双巧手来。
“软姑娘觉着哪种花式的看着最合眼?”
“我看着啊......喜鹊登枝的兆头好,四季花的模样好,柿子如意的寓意好。”
“阮姑娘着实夸赞了。”
“实话实说罢了,之前只知道袁贵人的女红好,如今才知这剪纸的手艺也是了得。”
听到阮万青如此说,袁贵人的笑色更浓了,起初无人可寻,知道太后不会见她,只好让长乐殿曾经相与的宫女帮忙瞅瞅,心里没底。没想到出来遇上了阮万青,只是随口的一句奢求,更没想到她会当即应下,真心实意地帮她参谋了起来。
“若是喜欢,改日送些给阮姑娘,只盼不嫌弃。”
“哪里会嫌弃,来者不拒。”
徐嬷嬷关于袁贵人的告诫,阮万青不曾抛之脑后,只不过觉得那事可大可小罢了,结交人还得以合心意为重,袁贵人就十分地合她眼缘。
“但愿她老人家也喜欢才好。”
“只要用了心思,都会觉出来的,人非草木,迟早的事儿。”
袁贵人闻言一愣,旋即便是冲着阮万青点了点首,眸内绽了许多欣然。待日暮款至,阮万青才与袁贵人作别,彩笺手里头揣着不少与袁贵人学来的纸花,二人回至凉香阁,正好与常欢撞了个满怀。她乌溜溜的眼睛一下子就捉到了各式各样的纸花,摊在手里,啧啧称赞。之后便拉着彩笺讨教起剪纸的手艺来了,彩笺哪里会,也是半吊子,只能说等到袁贵人下回有空,让她一块儿学。常欢学不成式样,就好奇起袁贵人这号人来,硬拉着彩笺到小角落里说了好一会儿。阮万青费了半日心神,也是倦了,早早用过膳,择了长榻子半卧着游神。昏色四合,一起一落,转眼便是群秀入宫之日。
不费车马,不列入宫之队,故而阮万青比旁的家人子都要更早些进了钟秀宫了,虽然住在宫里头,可阮万青从未出过兴庆宫,且多居薄云殿内,踏进钟秀宫的时候还是有些稀奇。宫规有定,每位家人子仅配一位侍女,所以彩笺暂时留在了薄云殿。
“小主,这钟秀宫虽然没有兴庆宫气派,可也是别致的很。”
看来常欢的确是挺喜欢此处的,从入门到现在没少夸赞,阮万青没她那般雀跃,反而有些凝重,从现在开始,前路茫茫,她是再无半分能控之力了。阮万青刚坐下没多久,外头的院子就有了人气,阮万青耐着性子也没有出去瞧,常欢虽然想出去探探,可也有些怵,她怕流年不利遇上难缠的主。这头一日多是留予小主们入住休憩的,忙碌了一日的钟秀宫直到夜色渐落时分才慢慢静了下来。
阮万青不曾出屋,用膳后也只是独自在屋子里摆起棋局来,以定心神。倒是常欢最终还是趁着备膳的时候,出门走动去了。
“小主,小主。”
凝眉思索落子的阮万青,没好气地抬头睨了一眼扰了自个儿的常欢,常欢知道错了,才正了正姿态,轻声缓气地续道:“小主,方才奴婢到各处都转悠了一下,认识不少婢子,大多是好相处的,唯有一个叫连翘的,人如其名,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没了心思的阮万青素手拣起棋子来,丢入棋匣中,常欢随了她那么久,说话是越来越逗趣了。她也不接茬,就等着常欢自顾自地往下说。
“奴婢觉得狗仗人势,她的主子一定是位了不起的人,不过后来奴婢一打听,也不过是个六品的中州长史。正当奴婢觉得这连翘定是没见过世面的,可让奴婢瞧见了连翘的那位主子!说是倾国倾城,仙姿玉色也不为过啊!过往的太监宫女一个个眼珠子都好似长在了那位小主身上了一般,噢,那位小主好像姓......姓冯。”
阮万青倒是没有多么吃惊,端太妃送来的帖子里头说的比常欢还要详细,所以她不出门,就知道哪位姑娘哪种模样了,而常欢口中的冯婉玉便是这一届里头相貌最出挑的。能引起如此动荡也是意料之中。常欢看阮万青不在意,也觉得说着没趣,便打住了。
夜色已浓,阮万青不愿太亮,堂中只点了一豆烛火,与常欢各自打发着光暇,静的舒坦。忽而响了一阵轻慢的叩门声,阮万青难免好奇,待常欢开了门,看见屋外站的是一对不曾见过的主仆。
“是阮姑娘吧,我是南厢杜氏,特来拜访,不知有否打扰了阮姑娘?”
阮万青面色沉静,别人有礼,自己也不会怠慢着,紧忙让常欢煮茶去了。
“杜姑娘请进。屋内暗了些。”
杜玲珑的出身是在一众家人子中是最差的,父亲不过是个小小的中州博士,说来应该与冯氏有些相识,而娘亲也只是个侧室,是个实实在在地庶出。常受欺压,多遭不平的人,要不成为最好的人,要不成为最坏的人,也不知杜玲珑的玲珑是聪慧还是狡诈。
“杜氏见识虽短,却也是听过阮家书府的名声,竟不知此生居然有幸能见到阮家中人。”
“杜姑娘客气了,请用茶。”
阮万青不惯受人高帽,礼数周全是一回事,阿谀奉迎又是另外一回事,听着这般不入耳的话,连回话也少了。
“阮姑娘可有见过其他家人子?”
“倒是还未来得及。”
“是吗。杜氏今日倒是都见到了,各有千秋,但论才气都不及阮姑娘。”
“不过是沾了阮家的光,阮氏才疏学浅,不足为论。”
“阮姑娘自谦了。依杜氏看,才学是里,容貌是表,心生敬佩也是自然而然。”
杜玲珑说起话来是满脸堆笑,端的是满腔诚心之态,可阮万青多多少少还是听见了里头的弦外之音,但她径直掠过,也不接下。之后也有言它,可杜玲珑瞧着阮万青兴致也不高,便识趣地走了。阮万青起身相送到门口时瞧见了对屋正对着庭院坐着的冯婉玉,她看着阮万青,或是杜玲珑,露出了一副蔑视的神态。阮万青合上门的时候还真在心里可惜,若无气质,还真是浪费了这样一副美艳的皮囊。
“小主,奴婢看着杜小主人倒是不差,应是个好相处的。”
“胸无点墨,却慕阮家书名。”
常欢对阮万青的话也听得是一知半解的,但可以看出来阮万青似乎不太喜欢这个杜小主,所以常欢也就不再说甚了。阮万青躺在常欢铺好的床榻上,转了个身,冲着白墙一面,一对清澈的瞳子许久未阖。一夜少眠,起来时面色也透着几分憔悴,惹得常欢一阵担忧,唯怕迟一会儿众小主见面时露了丑。所以拾掇了许久才出门,阮万青到恭敬堂的时候,看见许多小主已经候在外头前场上了,互相打量着周遭女子的模样,止不住心里是怎样的盘算。
“一个个还真是好看的紧。”
阮万青正绕亭而过,恰聆一音,这话若从新秀口中出来,想必是透着不是滋味的,可阮万青闻着口气确是七分的夸赞,还有几分藏不住的新奇。阮万青侧过首望向亭中人,亭中正坐一位女子,正是家人子的装扮,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珠子藏不住的机灵俏皮。阮万青正觉得独身站着怪无趣的,便带着常欢提步入了亭子,那女子瞅见阮万青不假思索地一笑:“坐这儿。”她指了指石桌旁的圆凳,一点也不认生,阮万青受了礼,自然客客气气地落座了。
“丁氏璇璇,你呢?”
还不等阮万青开口,丁氏便急匆匆地自报家门了起来,阮万青盯着她那双水灵灵的眼睛,看地甚在兴头上,听到名姓,才挪走了眸光。
“阮氏万青。”
“咦,我怎么没有听说哪个阮家的姑娘要参选啊?”
“来自苏州,也非官家女子,不比丁小主名气盛。”
阮万青听到丁字便知晓眼前人为当朝丁太师的三女,身上稚气未脱,想来也是自小被捧在掌心里长大的。
“我的名气可不盛,怎么样比不上冯小主!哎呀,说曹操曹操到。”
阮万青循着人声起处,与丁氏一块儿瞧去,只看见冯氏摇曳着步子徐徐登上了前场阶子,容颜如玉,更比芙蓉花之姿,春衫如常,却也能将她衬得肌白唇赤。如此模子是多少人烧香拜佛都求不来的,藏掖不住,难免会惹人嫉妒。
“果真是一等一的大美人儿啊~”
丁氏目露钦羡,也单单只是羡慕而已,阮万青打量着丁氏那副向往的神态,忍俊不禁。
“丁小主,阮小主,好。”
阮万青睨了一眼来人,是杜氏,面不改色地回了句问好之语,丁氏也径直引她坐下了。杜氏知晓她们正在谈论冯氏,从小到大,只要有冯氏在的地方,所有人都是这副样子,她早便习以为常了。
“对了,杜小主不也是中州人吗?那不是应与冯小主相熟?”
“只是认识罢了,小小杜氏哪能入的了她的眼。”
杜氏颇有几分自嘲之音,不难看出,她们二人应存间隙。方才稀稀落落的声响因为殿门出现的教习姑姑们而旋即灭去,亭中三人也赶忙回到了前场,立在队列后头。接下来的半月将是如此不变的晨起昏散的教习日子,直到四月初的殿选,人人都祈求能平顺地走到那日,可往往事与愿违,宫廷风波藏在任何角落,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