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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竭尽全力,九死不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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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拂栅,莺燕争树,转眼已入三月,换上浅粉中衣的阮万青素手捧着庭中铃兰打量,“虽有串串铃,何人听我音”,这话虽是伤的,可此时的她却无半分悲意。“小主。”阮万青莞尔抬头,恰是彩笺伫立在跟前,手中正提着个竹篮,里头还有把小锄头。
“你这是要做什么去?”
“常欢姐现正在后山上挖笋呢,奴婢陪她一块儿,这不是回来拿东西嘛。”
“这常欢,还真多法子。”
阮万青寻思着现下无事,便也跟着彩笺一起绕过清虚庭,遁入山间道,上去吹吹竹林风。说来这彩笺到凉香阁到底不算久,可与阮万青和常欢二人却已经十分熟稔,大抵是因为她行事稳妥,伶俐乖巧的劲儿很难让人不喜欢。端太妃说过彩笺自此之后都会随着阮万青,毕竟常欢不是宫里头的人,许多事儿眼下还不懂,正好缺个能在旁顾着的奴才。
阮万青与彩笺一路说说笑笑地,也不觉着山路难行,幸好常欢人在半山腰,也不用攀地太高。常欢倒是不曾想过阮万青会来,扫了扫一侧长石凳上的碎叶,腾出干净的地容阮万青来坐。阮万青尚不觉得累,便寻着一株青竹旁倚了倚,在旁端详起另外二人捣鼓春笋的情景,丝毫不在意云头锦上已蒙上的好些水露和尘泥。没过多久,两只竹篮子里都堆得满满当当了,可当真打量起来便会发现大多是些小笋头,若说入菜也是差了些,可常欢瞧着是眉眼攒笑的,甚是自乐。
“小主,待会儿奴婢给您做笋耳汤尝尝鲜。”常欢说起话来也是端着一副献宝的模样,阮万青也不泼她冷水,满口应了下来,彩笺在旁还顺口讨了一碗。
“说来你还没有试过常欢的手艺吧,她总说自己与那御厨比都是难分伯仲的,这下便由你来判。”阮万青与彩笺说了句玩笑话,引得常欢急切切地在旁忙不迭地称赞起自个来了,阮万青也随她如何自吹自擂,不多驳。待着常欢与彩笺收拾物什的时候,阮万青顺着往上的小泥路又行了会儿,俯瞰而去,看清楚了些近处的楼阁,这薄云殿处在兴庆宫的最左边,房屋也不紧凑,空落了点,周围不过是通向四处的石道,再往左边过去些就是高墙,而右边紧连着清虚庭。阮万青近来的日子也不过是待在薄云殿里边学规矩边打发光景,旁的地儿去的极少,所以当她望见稍远处的一座四方院落的时候自然不知晓那里是什么地儿。可她隐隐觉得不同,比所有瞧见的宫室都要矮一些,破败一些,孤零零地立在那处,即便是到了春暖花开的现在,仍然是清一色的灰暗。如果说是冷宫也合理,可她又知晓冷宫不在兴庆宫里,自然是十分的纳闷。
“小主,该走了。”
阮万青止住思绪,将所见所想暂且压下,应了常欢一声,便也下山去了。
当常欢用了十足的劲儿炖好她的笋耳汤,端上桌的时候,碎玉刚好到了凉香阁外头,阮万青放下刚刚拿起的瓷勺,允她入内。
“奴婢给阮小主请安。”
“不必多礼,起来吧。”
“谢小主,皇后娘娘有请阮小主申时时分往清凉殿一趟。”
阮万青不知此次卫竞双寻她所为何事,毫无头绪,不欲自寻烦恼,就不再往下多想,特让彩笺送碎玉出了薄云殿。虽然如此,可阮万青还是没了兴致,只是随意地舀了些小粥入口,就下了桌,独身坐到妆奁前头,手执梳篦,散下发髻。
“小主,这是之前徐嬷嬷给送来的折子,让奴婢交与您。”
阮万青看着铜镜里常欢手中的墨灰小册,颔首示她放在案上,等到常欢离开许久之后,正起身子的阮万青才凑近打开了那本册子。乍一眼阮万青满是疑惑,页上每列开头都写了一个名字,紧随其后便是家世,名声等记录。可又不消多久,阮万青便明白了端太妃的意思,果真是周全。可这份周全于阮万青眼里倒是多余了,但她却老老实实地从头看到了尾,且上了心。
躺下的阮万青迟迟捉不着睡意,只是盯着顶上的承尘游思,即使闭眼,也没多久便醒了。算着时辰来伺候阮万青梳洗的常欢,一入门就见到已经坐起的人,特意放轻的步子旋即又恢复如初。
“不多说春困吗,小主今个儿怎么起早了?”
“也不知怎的,了无睡意。”
常欢细心地给阮万青布好银箔珠花,瞧着镜子里的人儿,满意地笑了笑。在她心里,即便阮万青只是素面白衣也是楚楚动人的。收拾妥当的阮万青,循着那日来过的路,来到清凉殿外头,与之前一样,碎玉照旧早早地候在了门内。她这次领着阮万青进的是主殿,只是未停在殿中,而是将她安置在了一处隐蔽的屏风后头。
“阮小主只需待在这里便好,莫要出声。”
碎玉简单交代了一句,便走去,只留下一个看茶的宫女陪着阮万青。本是疑惑的阮万青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过也只能安静等着。无所事事的她打量起立在面前的屏风,上头绘着辽阔的大漠圆日风光,同样的意境阮万青曾经在白老先生的塞外画上见过。只不过跟前这一幅多了底下的几笔——前后相随的二人,皆是盔甲于身,手持弓箭,正对着天上盘旋的孤雁作势预发,颇有一较高下的架势。在这见到如此一幅作品,阮万青丝毫不见的吃惊。全天下人都知道皇后娘娘与当今圣上青梅竹马,共入沙场的曾经,凭眼前此画可知,卫竞双对那段金戈铁马的岁月多多少少还有些缅怀。新婚燕尔,初入李家的卫竞双,闻到起兵之声,二话不说,就拿了雁丘剑,洗去脂粉,上马随去。诸如种种,早便成了百姓口中的一段佳话,人们都说这太平天下有一半都是皇后打下的,虽说是玩笑话,可也知她巾帼风范早就入了民心。阮万青对卫竞双的印象也是在此类说谈之中累成的,世上女子聪慧者不计其数,可能担得起“文武双全”四字的却是寥寥,阮万青想着也只有能与皇帝同苦的卫竞双,才配得上如今与帝比肩的共甘。
在阮万青神思飘摇之际,已有一女子翩跹入殿,因二人相距甚远,所以看得也不太清,那人未往内头走,只是拣了最外头的一处落座。不等阮万青细看,又来了一人,阮万青只能依稀看见她身上衣裳的蔚蓝花色。
“嫔妾给静婉仪请安。”
方才刚刚坐下的女子迅速站起,给后头进门的“静婉仪”行了个礼,阮万青一听到静婉仪三字,整个人都醒了过来。静婉仪是当朝太傅之女,五年前嫁于太子为良媛,太子登基之后册为婉仪。祈丰元年,清秋别苑的石榴宴上,阮家大少爷与二小姐曾亲往赴宴。此宴于每年五月初十召开,多以长安城官家少爷小姐谈诗作赋为主,因避嫌,男女分坐两厢,中隔屏障,为不阻谈论,此屏只设两米余高,上不及梁,空出一段便音声相传。当年的阮家子弟是鲜少的几位外请之客。回来之后,他们并未多说其他,只是不停称赞席上遇到的一位奇女子,便是静婉仪。那时候的静婉仪不过及笄,也不叫静婉仪,宴中惯称姓带字,所以阮万青那时听见的称呼还是陆月照这三字。阮家兄妹绘声绘色一问一答地重现了陆月照以妙语连珠驳倒众人的景象,阮万青脑中当即浮现起了诸葛亮舌战群儒的模样,所以往后在她心里便用女孔明来代称陆月照。往后阮万青留了心,也能偶然得知关于女孔明的讯儿,只不过在陆月照册为太子良媛后,就再难觅得行迹。
“起吧。”
静婉仪只道了两字,便无再多言语,这让阮万青有些失落。之后三三两两地又来了几位主子,不过分位都在静婉仪之下,个个与静婉仪问过好后也不再有旁的动静。从阮万青至殿始,将近半刻,堂中空座大多满当了。阮万青伸手碰了碰了杯口,茶水都凉透了。
“给惠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群音起,阮万青才举目望去,惠妃正从殿门外往她这边步来,虽说高居妃位,可不难看出惠妃举止优雅,着色无艳,毫无盛气凌人之感,这与宸妃是大相径庭。惠妃不是独身而来,身侧一步不差地跟着一位娇小的女子,不用多想就知是纯才人。据说惠妃出身低贱,早年只是太子府上的一位舞姬,双亲也只是白丁且早故,唯留下一胞妹生于他乡。后宫中何人不知惠妃大度豁达,能把亲妹主动荐给皇上,丝毫不在意共侍一夫的也只有她一人而已。不过这也算是个两全法子,既能得个姊妹团圆,又能给妹妹得个主子做做。别看纯才人不过是个小小的才人,可在许多嫔位都没个封号的后宫里,这个纯字可意义非凡。皇帝是个念旧情的人,即使对纯才人毫不上心,但光冲着惠妃的面儿也不会怠慢了去。
惠妃这厢刚坐下,还没来得及握茶,那厢的宸妃就已经慢慢悠悠地立在了门外,一袭枣红暗花长裙显得格外的扎眼,比阮万青第一次见到她那会儿的装束还得出挑。
宸妃看着正中央的凤座,从一众起身请安的妃嫔中间走过,步子停在右手边的扶椅前,任由她们低身等着,缓手扶了扶八宝攥珠钗后才坐下,刻丝金边的裙尾刚好垂到了地上。宸妃抬起她那双细长的双目扫了一眼殿中各人,妥妥当当地确认完了,冷哼一声:“如今的后宫真是愈来愈没有规矩了,这如芳仪真是好大的架子,明知道今日昏省意为商讨太后寿诞之事,还敢不来。”众人无声,只是依旧屈着身子,而一直默声端坐着的惠妃,才扬了笑色,轻音出口:“如芳仪似乎也非无故不来,好像是扭伤脚,这几日皇上天天在长春殿陪着,想来是跟皇后娘娘禀明过的。”话落,惠妃伸手顾自端起案上杯盏,全然不在意宸妃投来的厌恶眸光。宸妃还欲出口驳话,那边帘子一挑,卫竞双正被前后拥簇地走进了正殿,宸妃只好撇了撇嘴,循着大伙儿的音一块请起安来。卫竞双面上总是蘸着不浓不淡的笑色,待她落座后,抬手免去问礼,允众坐下,略有疲累,便也省去了寒暄闲谈,开门见山道:“圣寿节将至,本宫至今还没个周全谋划,难免焦虑,趁着姐妹们都在来一起想想法子,若有什么好主意,可莫要揣着,但说无妨。”
其实最初提起圣寿节的时候,卫竞双适逢风寒卧床,觉着心有余而力不足,还真想在这几人中择位出来帮衬一二,可惜能入的了眼的不过宸妃、惠妃与静婉仪三人。再后思,宸妃太过骄奢,凡事多从一人所想,即是身为太后的半个”闺女儿“,恐怕也合不上太后老人家吃斋念佛的喜好;而惠妃出身低贱,从始至终就未得太后正眼瞧过,这寿诞由着她来张罗,也是徒惹不快的事儿;最后这静婉仪,瞧着是无甚不妥的,但此人心性太高,凡事能避则避,许是不愿做着挑担人,故而非上佳人选,所以最后这事还得重新落到卫竞双肩上。卫竞双这么一想也就撇去了这个念头,改让群妃聚在一块想想点子,集思广益就好。
“皇后娘娘,若说主意,臣妾还真有一个。”刚才咽下话头的宸妃紧随着便开口了,两端眉角略起,浸出三分娇笑来,虽是对着皇后说话,可眸子正时不时地往惠妃身上瞟去,“这惠妃娘娘不是多才多艺嘛,可惜为人太过低调了,空怀一身舞艺,没了用处。多亏太后老人家记性好,前几日臣妾去长乐殿给太后请安的时候,她还提起了这处,想来也生了再赌舞姿的兴致。臣妾话已经带到这了,余下的就看惠妃的孝心如何了!”
这话一出口,惠妃心中就攒成了一团,她哪里不知宸妃打的是何种心思,正是在戳她的痛处呢。现下冠着太后的名头,让惠妃也不好拂了去,只得寻个理由来推走。
“太后喜欢,是臣妾的荣幸。只是臣妾许久未练过舞,技艺恐怕生疏了,况且入了春,臣妾的白虎病又易发作,当真是有心无力了。”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如果真心想献份贺喜,便是万难也会奋不顾身的。看来惠妃还是心意不足嘛。说来现在一个个的身子都是金贵的很啊,不是这伤就是那病的。还是有些人给大伙儿开了个头,争得人人效仿了不成?”
卫竞双早便习惯了这样各执一词的局面,如今的她还真是眼不动,眉不起的。惠妃即使被驳了回去,却依旧沉着气,不急着开口辩解,现在倒是想等着皇后来回答宸妃最后提到的这个效仿之说。恐怕惠妃的这个心思,也是在座妃嫔都有的。如芳仪的出身与惠妃不差上下,当年多少人抓着这点在背后嗤笑惠妃,现在就有多少人等着看如芳仪的笑话。本来以为皇上只是一时兴起从南巡路上带回了个民间女子贪个新鲜,没想到回宫已过半载,他仍心心念念扑在长春殿上,这宠爱也是只增不减。皇帝愈宠,有人就愈眼红,可敢明目张胆说出来的唯有宸妃而已。
“太后金口已开,惠妃便先去准备吧。现下的天儿虽然暖和了,可也多变,姐妹们还需多多注意着身子,才好侍君。对了,碎玉,待会儿你去把本宫虎骨膏拿去送给如芳仪,让她务必要细心养伤,毕竟这踝伤可大可小,不能小看了。”卫竞双一席话毕,一时半会儿也没个人接上来。纯才人看着惠妃遵命的模样只觉得憋屈,可不好开口,只是在心底嘀咕了几句。
“皇后娘娘,嫔妾愿为太后寿诞献份微薄之力。嫔妾旁的不会,但这手工尚能入眼,届时想要剪些福禄寿的纸花,来布置屋舍,添份喜气。”阮万青一听话音就知道是袁贵人,不免有些唏嘘,有些人尽力想往主子位上靠,可有的人却仍往奴才上贴。
袁贵人虽然不得旁人眼,可卫竞双却从未刁难过她,虽然这事也非什么好点子,可总归是片心意,只是不见得太后会喜欢。但卫竞双寻思着到时也不会有人注意到这些可有可无的玩意儿上,不会扫了太后的兴致,也就点首默许了。
卫竞双扫了一眼底下端坐的妃嫔众人,瞅见静婉仪的时候,唇畔动了动,却终究还是作罢了。若非此人太过清高,卫竞双也不会弃近求远,既然别人做了抉择,往后福祸想来也无需她来担忧罢。有时候卫竞双难免感慨,居于凤位多载,终究未寻到半个可靠之人,或许是她差双识英的慧眼。
“另外,姐姐妹妹的寿礼定要备好,不求价值连城,只愿诚心实意,太后便会欢喜了。”卫竞双将想要交代的事儿交代明白后,不免又再与在座人提醒了句才安心。群妃低首应下,恭送皇后离去之后,也前前后后地走出了清凉殿。
方才还热热闹闹的宫殿瞬时又归复了平静,阮万青待人走尽后才出了屏风,进了后堂。
“你如今可明白,本宫为何让你入宫了?”
“阮氏清楚了,定当竭尽全力,九死不悔。”
阮万青看着卫竞双威严的背影,她身前便是满窗春红。
“九死不悔......”
卫竞双虽然不明白阮万青口中的四字几分真几分假,但她的心不禁颤了颤,只是因为她曾经也如是说过,而她时至今日仍旧如此。“但愿你也同我一样。”卫竞双喃喃于心,独身伫在春风处,空看残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