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暖还寒时》闻人乍暖

2、一旦入局，再难出去 狭路相逢无

　　“小主，开春来便是万物生长，你怎还在绣些竹子叶子的？”
　　阮万青手中的花绷子被常欢侧手挪了过去，打量了几眼，觉得无味，不禁撇了撇嘴。阮万青听她如是问道，也并未在意，正了正绣面，续着刚才的落手处穿了一针，平和地道：“情有独钟，哪会因为四季轮替，有所变动？”常欢一听就不乐意的，伸手将桌旁的各式娟帕一股脑地推到了阮万青的跟前，喏了一声：“原来小主是在说常欢朝三暮四啊？”阮万青这才放下手中的针线，不知如何是好地一笑，没好气地看着她：“你这说词，若让别人听了去，还指不定如何笑话你呢？”顺道，阮万青伸指在一对绣好的鲛绡中翻了翻，最后拣了一方嫦娥图样的帕子敞在掌心。“且有月伴”阮万青稍稍晃神，思绪便飘到三日前的那夜去了。
　　“阮小主，时辰到了。”徐嬷嬷面上浮着笑，站在端太妃身后，也不知她们二人是何时开始就立在外头了。
　　阮万青放下手中的活计，颔首起身，随在端太妃的身侧，徐步于石径上。前几日的大雪来的快，去的也快，今晨煦阳一落，便将最后残余的几滩雪水化了个一干二净。现下已经二月了，早春的气味埋在青草底，再过不久，便会攀上枝头。端太妃引着阮万青一一瞧过周身能及景致，知晓她入宫后因雪覆宫，一直没瞅清楚这薄云殿。
　　“初入后宫，你首先要去见的有两种人，一种是你不得不见的人，另一种是你应该要见的人。”
　　阮万青的目光从纤秀细巧的一对配峰上挪回，心里在想，第一日去的长乐殿理应便是端太妃口中的不得不见，而今日要去拜见的人该是第二种。“大智非愚，也若她——皇后娘娘，是与我们阮家姑娘完全不同的女子，天差地别。”二人停在甬道尽头，阮万青点头作别，上了备好的辇子。她没有回头看端太妃是否回去了，而是在想，城楼上她与皇后的初见。卫竞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而她只是居于卫竞双的脚下，抬头仰望着，或许这就是端太妃说的天与地罢。一旁的常欢也是惴惴，比那日去见太后还要害怕，她抬起脸看着帷幔中端坐着的阮万青，有时候她真的挺佩服她的主子的，无论面对哪样的境况总是跟个没事人似的。说来常欢随着阮万青已经有些年月了，九岁那年被卖入阮府之后就开始伺候阮万青，过了这么久，她还是学不来阮万青的一分镇定，所以常欢老是安慰自己，有时候有些事情都是天注定的，就比如哪些人可以做主子，哪些人只配当奴才。每想于此，常欢攥着袖里芍药帕子的手总要紧上许多，唯怕一不小心就让它逃了出来，落了把柄，也现了心思。
　　当辇子稳稳当当地停靠在清凉殿外头的时候，阮万青掀开垂帘，仰首扫了一眼肃穆的门匾，胸口微有起伏。当她们刚迈上石阶的时候，等在门内的碎玉随即迎了上来，后又领着她们走过信白石的路道，进了主殿边的白华轩。
　　阮万青及目便是正对着屋门的梨花长榻，上头摆着一张紫檀卷草纹的小几，待走近些，便看清了几上的棋盘线，不用琢磨便知是即将步完的千层宝阁势。
　　“阮小主稍候。”
　　碎玉言毕，折身入了右手侧的珠帘圆门，阮万青接过奉茶，置于案上。只是静坐着过了半柱香的时间，还是毫无声响，常欢伸着脖颈，时不时地往那道门里探。阮万青并非等的不耐，仅为棋局分了兴致，左右等着皇后未来，便起身往弈案挪了步过去。现下该是白子落点，说来奇怪，千层宝阁势于阮万青而言应是熟稔非常，可眼下细细思索起来，竟不知如何下手，不知不觉，她的手已经递到白子槽中去了。一双细眉轻拧着，瞳珠上黑白杂错，樱唇微抿，竟连卫竞双走近，也未察觉。
　　“看出什么名堂了吗？”
　　听到话音，阮万青不禁一颤，赶忙释子收手，转过身对着来人便是一拜：“小女阮氏万青见过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卫竞双手一拂，百合色淡金莲纹袍角拖过阮万青俯着可见的桐油面上，待卫竞双在暗棕绣金软垫上坐定，阮万青才慢慢起身。
　　“小女愚钝，冒昧触子，望娘娘恕罪。”
　　“提子在手，莫轻放。”
　　卫竞双戴着金镶翡翠如意戒的纤手搭在棋盘边缘，抬起滞着笑意的双眸，直睨侧立之人。这一个棋局是特意摆给阮万青的，这并非众人所知的阁势，虽瞧着相差无几，可只要不出三招，便是另外一副局面，这是卫竞双早年憩于军营之中，打发光闲时候摆出的，鲜少有人能轻易辨出，眼前的阮万青也不例外。
　　“如欲下手，先得入局。本宫听说阮姑娘是位好弈之人，旁观者勿动勿言的规矩应该清楚。”
　　“小女技艺浅薄，不敢班门弄斧。”
　　“噢？是吗。如此看来是本宫请错人了，清凉殿从不招流水客。”
　　阮万青哪里不懂卫竞双的意思，可多多少少还是有些诧异，早前她只知晓端太妃送她侍君的心思，却始终没有体会到底下的这一层蕴意。
　　“小女并非浮云流水之性，只是知道，一旦入局，再难出去的道理，自然慎之又慎。”
　　卫竞双此时的目光减了几分笑意，更难谙情，纤长的手指把玩着槽中交叠的棋子，其实她鲜少下棋，因为难逢敌手，也因为心性不对。以前，她舞刀弄枪，便借着对弈活络活络心思；现在，她步步为营，不得半分松懈，哪里还有多余的气神浪费在这些死物上。
　　“这局还未开始，阮小主就费了这么多的计较，恐怕，过犹不及。”
　　卫竞双从一开始是就知道阮万青的性子，她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不喜欢，阮万青于她而言，是需要，是帮助，其他的也谈不上。
　　阮万青闻及末尾四字，浮笑不知，她从来就觉着谨慎是永远都不会多的。
　　“小女如此惯了，还望皇后娘娘多多担待，只怕往后的心思只会多不会少。”阮万青一边说道着，一边走近榻案，接着便是素手提落，刚才归槽的白子终于还是入了棋局之中。卫竞双敛起的神色顿时又散开了，看着豁然开来的棋面，她似乎顿时明白了端太妃口中的玲珑心思。
　　阮万青走出清凉殿的时候已是未时，她走在被宫人清扫干净的宽道上，也未上辇。她难得地想要闲步走走，她握了这么多年的棋子，如今却成为了别人手中的棋子，阮万青在心底嘲讽起自己来。显然，当她走进朱雀门的时候，已经为人手落，从今往后，多得是身不由己，无可奈何。
　　“起风了。”
　　常欢看着心神不在的阮万青，难免担心，站在屋外的她并不知晓里头发生了什么事，她只是寻思着阮万青定是在皇后那讨了惩责。看阮万青并未理会自己，常欢只好继续跟着，但她一个抬头看见了一侧丛摆上的雪白绸子，过去捡了摊开来，是块手绢，上头绣着的恰好是阮万青喜欢的寥笔青竹。常欢着实觉着巧，握着拾来的玩意儿，几步随上了走的稍远的阮万青。
　　“小主，你瞧。”
　　阮万青这才跳过低落的心绪，觑了一眼常欢递上来的绢子，毫无疑问，当即便看中了上面的竹图，不过是随意的几片竹叶，却细腻地引了几色绿样，换了不同的针法，少有的呈现出了面深折淡的模样。
　　“这是谁的？”
　　“不知道，刚才在路边拾的，应是旁人留下的。”
　　阮万青转身梭巡了眼周围路道，不见有人，只得让常欢暂且收着它。回过神来的阮万青才觉出了时辰不早，上了于她身后跟着的辇子。
　　当辇子行入甬道时，阮万青看见了正朝着她走来的袁贵人，只是袁贵人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辇上的她，而是快步往她身后过去。忽然，阮万青似乎意识到了件事情，她提手撩开帘子，让常欢去叫住了袁贵人。
　　袁贵人不曾见过常欢，她伫立在原地，等着阮万青来到她跟前才缓缓开口道：“你唤我可有事？”阮万青慢着性子地笑了笑：“阮氏初来乍到，不曾与人相识，说来也唯与袁贵人有过一面之缘，偶然再遇，总归要将之前少的礼给还上的。”然后，阮万青又与她请了个安。
　　袁贵人瞧着沉静，却也非不知情理之人，她看阮万青言行得当，自然搬不出拒人千里的架子来。况且这宫里也很少有人看的上她的，别人口中都说她独来独往，却不知是她烦了怕了那些流言蜚语罢了。
　　“阮小主的礼，重了。”
　　“这礼从来就是只轻不重的，不知因阮氏突然留人，可有耽误了袁贵人的正事？”
　　“无事，不过是四处走走。”
　　“寒雪虽去，可这风势不小，方才还瞅见有人遗了的手帕被吹到小道上呢。”
　　阮万青似是无意的一提，却让袁贵人的眸子亮了亮，急促地问道：“帕子在哪？你可瞧见是哪般花式的了吗？”阮万青探得她的神情，正好顺了自己心中的猜测，让常欢取出来递与她瞧。当袁贵人接过帕子的时候，便是一副重获至宝的容色，不用问就知道这东西对她而言非同寻常。
　　“这便是我掉落的，多谢阮姑娘！”
　　“举手之劳，袁贵人收好就好。恕阮氏冒昧问一句，这帕子上头的图纹可是袁贵人绣的？”
　　袁贵人将帕子小心叠好放回袖内，因着受人恩情，面色也不似初时那般拘着，浅笑道：“嗯，入不了眼的，教软姑娘笑话了。”
　　“哪里，阮氏在路上还在寻思着若能寻到帕子的主人，定要与她学习一番。说来可巧，阮氏素来喜欢长竹，袁贵人所绣，恰和心意。”此时的二人与那日于长乐殿外相遇的清冷不同，或是因为有了了一致的喜好，而温和了许多。
　　“与其说，是我绣的好，还不如说是画的好，我也不过是对着临下的。”
　　阮万青闻言一笑，总归是跟前人自谦了，她虽然有意对那画起了心思，却不好问下去，多半是不合礼的，况且之后袁贵人也止住了关于此作的后话。阮万青待她走后，方回到座上，她时常在袁贵人的身上看见隐隐现现的落寞，完全不似一个刚受宠的妃子，更像是在等待在相思着遥不可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