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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深雪重,且有月伴 暂到人间归 ...

  •   永徽六年正月末,长安城落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厚雪,稀松的暖阳还没来得及垂入宫阙,就被来势汹汹的寒风吹散碎裂,整个皇城重新跌进苍凉之中,在目所及,纵是银素。那一点缕金提花缎面绽着的耀红一动不动地缀在冷清的城楼上,显得格外的突兀,冽风吹的凤钗颤颤,发出稀稀疏疏的声响,她闭上眼,看见了汹涌而来的千军万马,和血天一色。卫竞双陷入了许久不曾的平静之中,当她的双眸被逼入的白雪净光刺痛时,身子不由地颤了颤。虽说白驹过隙,可于卫竞双而言,这荏苒岁月终究还是走的慢了些。她恨不能一朝白头,落叶归根,但她又当即掐灭了这个念头,因为她清清楚楚地记着——李生要这个天下,而她要李生。所以,漫长余生,她都要与他身侧,长相厮守,同生同灭。
      乍地一声嘶鸣声破去宁静,不慎抖落枝上寸雪,碎在地上。卫竞双拢了拢披风,透过细长的青睫,吃力地看着从布帘里走出来的女子,不过双七年华,娇小的身子还得由着随行的下人扶着,才能在朔风呼啸中稳当地跨下车踏。今天是阮家侄女入宫的日子,抹着红绯的阮万青,立在了无边际的白茫之中,略有凝重地扫视了一眼正对着她的皇家大门,不一会儿便注意到楼栏边伫立的卫竞双。于阮万青而言,这个远远对望的女子,有着居高临下不可直视的慑人威严,不怒不言,却叫人比身处飞雪之中而更加瑟瑟,那是由内到外的颤抖,难以自持。
      碎玉就这样不言不语地站在卫竞双的身后,一看便是一个时辰,直到跟前人的背影动了动。碎玉这才上前,只轻声喊了一句娘娘,卫竞双稍稍侧过了脸,面无神情地将手扶在她的臂上。碎玉循着卫竞双方才的眸光望见了远处站立的一行来人,略有恍然,她当即便猜出了宫门外那人的身份,也明白了卫竞双的心思。二人慢步走入内室,席卷而来的暖融,让她们早就冰滞的容色柔和了下来。碎玉替卫竞双拿去裹在肩上的貂毛披风,又腾手奉了一杯适口的热茶上去:“这天也真爱变脸,眼见着要暖和了,却又下起雪来了。”卫竞双捧着杯身,低下眼,细细摩挲杯壁上的鹤鹿图纹,良久方启口:“冬春之交,难免反复无常。”碎玉将厚重的披风铺陈好,便回到了卫竞双身侧,轻声细语地回着:“那娘娘更得注意着身子才好,方才福公公来过一趟,说皇上晚膳到清凉殿来用。”卫竞双浅啜了小口茶水,抬起头看着碎玉低顺的眉眼。
      “皇上,现在在哪里?”
      “回娘娘的话,皇上在如芳仪那,说是如芳仪不小心崴了脚,这会儿正给太医瞧着呢。”
      卫竞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悠悠起身,让碎玉把还没有化尽雪水的披风重新给自己系上,默声朝石阶走下去,一个不慎,她险些滑倒在地,幸好抓住了一旁的扶墙,碎玉也给吓得不轻,刚被炭火熏红的双颊,瞬时惊得煞白。而卫竞双却毫不在意地站直了身子,理了理倾斜的毛领,跨过檐下积水,若无其事地走完余下的台阶。而只有碎玉能够感觉到,卫竞双放在她臂上的力道增了许多。
      当卫竞双的辇子行了一路,才近大明宫时,阮万青已经随着来迎的宫人安安静静地迈入了薄云殿。阮万青的眼皮一抬,周遭的景致当即递到了眸中,虽有诧异却觉合情,与皇家奢华不同,薄云殿是珍贵的素洁雅致,正是合了端太妃的喜好。大抵过了半盏茶的工夫,一身暗绸的端太妃才静步入内,阮万青端端正正地弯下身子,给跟前坐定的人行了个大礼。端太妃白皙却苍老的面容上,显了难得的笑意,旋即抬了抬手与她免礼。阮万青直起身子,因得允诺,才走上前去。端太妃心心眼眼全都落在了她身上,一遍又一遍地将她左左右右看了个清楚,最后才颔首道:“果真是我阮家的女子。”阮万青便挨着端太妃坐着,两人并未谈起家长里短,仅仅是话些诗书佛理,偶然因底下人进出卷入门缝的冷风总让两案的如羽文竹晃的不停。此时的阮万青虽然还不至通透到对万事万物了然于心,可也明白,此次入宫并非像族里人说的那样随着端太妃做个伴,她要走向的人不是端太妃,而是九龙天子。当平素淡然的阮万青,意识到了这一点的之后,她便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焦虑中。可没过多久,她便整理好杂乱无章的心绪,她能做的唯有等待。
      “存身于世,如何处之?”
      “令儿觉着,无以规矩,不成方圆。”
      “当以不规自圆,无矩而方才是上佳。”
      阮万青闻言便是低首默默,惯以己身为落眼点的她,此时豁然明白,从踏入宫门的那刻起,便应居高而视下,她要做的并非如何待己,而是挟人。端太妃身边的徐嬷嬷从屋子外头走了进来,双手捧着鱼洗过来,端太妃抚了抚阮万青的肩头,侧身与随着阮万青一块儿入宫的常欢说道:“你先随着徐嬷嬷学习宫里的规矩,伺候小姐的时候遇上不懂的定要问明白了,记清楚了,不可犯半点差池。”常欢虽然惧的要命,可面上还是尽所能地稳稳地得了个令。徐嬷嬷放下鱼洗,让旁的人去伺候端太妃,便得允,带着阮万青她们主仆二人,离了主殿。此时的风雪比刚来的时候要小了些,阮万青的目光从始至终定在领在前头的徐嬷嬷身上,毫无偏倚,直到进了一间名叫凉香阁的地方才略有松懈。
      “阮小主,往后您便暂住在这凉香阁,若有何不称心的,与奴才说便是。一路劳顿,现下便休息会儿,桌上放着这些是新制的衣裳,晚些时候换上。今个儿晚膳,端太妃会带您去长乐殿用,到了申时,奴才会过来寻你。若无旁的事儿,奴才便下去了。”
      阮万青亲自送她到了门边,看她离去才让常欢把门合上,终是在心底吁了口气。
      “原来也不过就这样,小姐,来,喝口茶。”
      “不过是哪样?”
      阮万青接过递上的杯盏,反问了一句正在整理物什的常欢,她的目光随即又落到了包裹中的《忘忧清乐集》上,正待她伸手欲拿的时候却被常欢挡了回来。
      “小姐,舟车劳顿,现在就先去歇息吧,这宝贝您日日看夜夜看的,迟些再翻也无大碍。”
      阮万青瞧着她笑了笑,依言起身,进了内帐。
      “那你收拾好这些,也去躺会儿。”
      常欢嗯了一声,跟着进去,伺候阮万青躺下后才出来,轻手轻脚地把桌上摊开的东西,一一整好。阮万青透过素白的屏风,半合着眼,打量着站在圆桌旁的常欢,此时此刻,也唯有看着她,才觉着安心,才能诓骗自己,如今还身处阮家府内,敞开门还能看见爹爹提着小鹦哥站在长廊上,恍惚间,她似能听见他们逗趣的声响,而不知实则只是扑窗的风雪。

      当阮万青再睁开眼的时候,屋内已经有了些许晦暗的意味,因为略有昏沉,所以只得撑着自己慢慢起身。阮万青音色微哑地唤了几声常欢,陌生的房间里,不得丝毫回应。然后她伸手从床沿边挪过月白绣花小袄子,随意摆弄了几下素锦底的袖口,食指细细摸索着精致的针线纹路,等慢条斯理地换上后,才下了床。阮万青翻过盖着的茶盏,拎起青花瓷壶,倒了杯七分满的热水,她素手环着杯口,走到白光隐隐的窗口,隔着云母片,尚能隐隐约约看见屋外的景致。忽然,身后响了吱呀一声,阮万青没有回头看,低首喝了口杯中水。
      “去哪了。”
      “去寻徐嬷嬷了,初来乍到的,得先把礼数问清楚。说来这薄云殿的宫人也真不算多,还比不上我们府上一房的下人呢~”
      常欢趁着阮万青睡着的工夫,已经随着徐嬷嬷将薄云殿的太监宫女都见了个遍,说来这徐嬷嬷也称得上和善,言谈举止都算大方气,可却难教人亲近。不过常欢转念一想,作为随在端太妃身边这么多年的老人,大抵是揣着很多心思的,哪是她能看明白的,因此也就无甚好奇怪的了。当她还想要再说什么的时候,就瞧见徐嬷嬷恰巧站在门外,便知时辰到了。阮万青冲徐嬷嬷点了点首,便带着常欢走出了屋子。
      阮家乃苏州大户,藏书万卷,多为传世稀作,故有“天下第一藏书阁“之称,为世人仰慕。此门族人一心钻研文墨,修古编今,即有位居高堂之人,却也是寥寥无几,不足为计。阮家训诫森严,门风清明,极重礼仪,上下众人无不敬礼循矩,大抵如此,长于府中的后人多多少少怀着几分老成意气,当年的端太妃是,如今的阮万青也是。所以当端太妃第一次见到阮万青的时候,难免回忆起豆蔻之年的自己站在李家人面前的样子,也是同样的谨慎而坚定。
      “长乐殿是太后居所,端太妃此次带你过去,是为了与她请安。估摸到时候还会见到宸妃娘娘,宸妃娘娘从小随着太后,甚是亲厚,到时定要谨记礼数分寸。”徐嬷嬷步于阮万青身侧,轻言提醒着。而阮万青虽面上无多动,可也是花了些心思,待她走至端太妃的步辇前行完礼,方转至其身后辇子落座。此时风雪已歇,夜色待命,沉默的宫阙蒙上了一层神秘的纱帐,令人窥探不透。阮万青透过帘缎之间的缝隙,看着一侧红廊中,踮脚点灯的婢女的面庞上映染着一团橘光。眼见着离薄云殿愈走愈远,这意味着离长乐殿是愈来愈近了,阮万青伸手紧紧抓着翠玉手钏上的珠子,一双澄亮的眸子透露出少许不安来。再到辇夫轻轻放下辇子,阮万青的靴尖落地的那刻,她眸中的晃动转瞬定住,紧步跟上了前头的端太妃。从始至终,端太妃都没有与她说甚,没有半分提点,也没有丝毫慰导。宫殿的火光让这一行人的黑影粘在他们的脚下,拉的漫长,当徐嬷嬷劳烦通报的声音还未落地,从里头匆匆出来的太监已经敞着十足的笑面,弯腰做请,端太妃这才正着身子抬脚迈过了殿门。
      跟在端太妃身后的阮万青一眼便瞧见了坐在正前方金丝楠木长椅上的太后,她着暗红缕金提花面的交领长
      袄,手中握着碧玺石佛珠串儿,却一动不动,眉目是慈,也浸着柔色,而此时太后身侧正挽着着她的手的女子便是宸妃。宸妃正摆弄着她浅金纹底缎面上的孔雀绿翡翠珠链,斜过来望着阮万青的时候,发髻上的烧蓝镂空凤头步摇恰好在她侧颊上投下了一注斑驳细影。
      “臣妾给太后请安。”
      “阮氏万青给太后请安,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阮万青站在端太妃的后头,低顺着身子,等太后免礼二字出口,才敢动了动,当宸妃走近与端太妃请安之时,举手投足间都是满满的月麟香。阮万青能完全感受到宸妃定在自己面上的如灼目光,但她不曾抬头。
      “这位便是之前你提过的娡儿吧,来,给哀家瞧瞧。”
      阮万青哝哝答了一声,朝太后迈了几步,眸子低斜着仰了仰面。而这时她终于看清楚了站在一侧的宸妃,柳叶弯眉,皓齿朱唇,只不过眸内不适地点了几笔戾气,教人看着不适。
      “果真是芳泽无加,铅华弗御。”
      阮万青听到太后所言八字,丝毫不觉所指之人是自己,更像是在说面前的宸妃。宸妃闻言,蝶睫一提,梨涡微现,扭身回坐至太后身旁:“沅沅瞧着也是,随了端太妃七分的相似。”
      太后笑着觑了宸妃一眼,又后道:“哀家今日特让御膳房做了不少苏州佳肴,可是专门为娡儿准备。”阮万青一面万分小心地搭着太后话句,一面趁间歇瞟了几眼端太妃,从入门到现在,端太妃并未开口多说甚,只是温润如常地端坐着,时不时颔首作示。
      “太后娘娘,袁贵人求见。”
      太后和宸妃的目光因着奴才的禀告声从阮万青身上撤去,可阮万青却仍是戒备着,她未随着殿中人一块抬眼看来人,而是将太后面上的厌恶看了个清清楚楚,当下不禁对这个袁贵人起了些许好奇。可太后并未点头,反而是挥了挥手,让人叫她回去。
      等到后堂晚膳备好的时候,宸妃却笑盈盈地起身告退了,太后也未留她。偌大的宫室因为她的离去更加的安静,许多时候,都只是太后说着,她们二人听着,所以本就拘谨的阮万青因为这样的压抑氛围,自然觉着如坐针毡。直至捱到下席的那会儿,阮万青才舒坦了些,太后召端太妃去了内室,只余下阮万青一人候在堂间。她侧过脸,瞳孔上洒满了苍白的月光,现下身边除了常欢,也没旁的人了,如此,阮万青便起了到外头走走的念头。当她走到殿外的时候,看见了石阶下站着的女子,她只穿了一件浅蓝立领长衣,无多缚身,孤零零地站在雪地上。阮万青看着她静秀的面庞,这般简素的模样,却散发着少见的仙气儿。不知不觉阮万青已经立在了她面前,一种冥冥让她脱口而出:“夜深雪重。”
      袁贵人略带诧异地打量起跟前人,她入宫近五载,却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女子,不过她马上又记起了刚才安公公提及太后正在与端太妃用膳,顿时了然。
      “且有月伴。”
      袁贵人不再看阮万青,只是旁若无人地朝着门上长乐金匾,叩了三叩,起身时也不用帕子去扫膝上的雪尘,仿若无事,当真迎着月光,逐渐走远。阮万青探着脑袋地望去,直到袁贵人走上了远处的长廊才收回了目光,一转身,看见徐嬷嬷也正朝着袁贵人离去的方向伫立着。阮万青走到她身侧,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徐嬷嬷平淡道:“上不了台面的人,往后能避则避。”听到这么一句话,阮万青提到喉尖的疑问又得悉数放下,在徐嬷嬷走了之后,阮万青不禁还是朝长廊回望了一眼,可惜那人的身影已经完完全全被浓夜淹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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