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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溯流 轰隆……轰 ...
轰隆……轰隆……
伴随着一阵又一阵铿锵的声音,烟囱里喷发出乳白色的蒸汽,火车在铁轨上,自北向南行驶着。白天时,左右都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到了黄昏时候,再往窗外看,便能见到起伏的丘陵。
窗外是一片漆黑,太阳早已下山了,列车上的旅客也大多安然睡去,车厢内一片寂静,只能间或隔着铁皮听到阵阵轰鸣。
已经过了熄灯时间,地灯的光零星照在隔间外窄窄的走廊上,形成一个又一个暗红色的光圈。高若茗静静的趴在镶嵌在墙壁上的小桌上,看着外间黑沉沉的天空。
她眉头紧皱,呼吸间露出几声颤音,好像在忍受某种痛苦。手指紧紧的抓住桌沿,竭力想要站起。
一个人影在火车的连接处轻轻晃了一下,而后顿住,缓缓向她走来,高若茗察觉到了,从桌上抬起头,轻声叫道:“周旭阳。”
“是我。”那个人影缓缓移了过来,周旭阳拉下她一旁的坐垫,临着她坐了下去:“这么晚了,不睡吗?”
高若茗静静看着他,模糊的光圈打到他的脸上,映照出熟悉的五官轮廓,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却再说不出什么话来,只是轻轻指了指肩膀。
“怎么?”周旭阳隐隐约约猜到了几分,绕到她身后,轻轻拉开后领,立刻变了神色。
借着地灯幽暗的红光,他清楚的看到,自左侧肩膀起往胳膊大片的肌肤都开始溃烂,触目惊心。
难怪她无法入睡,她大概是想去找自己吧,却疼的连路都走不动,幸好自己刚才起夜,发现了她在这……他想着,又握住她左手手腕,为她注入了一股灵力。
高若茗紧皱的眉头稍稍舒展些,周旭阳知道她大概是好过些了,但是一直用浩然正气压制蛊的阴寒,始终不是长久之策。他这样想着,转身去卫生间浸湿了毛巾,又从自己的包中拿出几根艾草,烧成灰盛在手心里。
他转身折回,走到高若茗身后,轻轻往下拉了拉她的衣领,让她把手臂抬出:“会挺疼的,你忍一忍。”
艾草灰烬被撒在毛巾上,轻轻敷在肩上的溃烂处。
“嘶——”高若茗疼的倒抽一口冷气,眉头又紧紧皱了起来,虽然她不发一言,周旭阳还是看出她现在很难受。
但是总归的处理一下……周旭阳决定和她说些什么分散她的注意力:“等回头到了苍戎山,把这蛊一拔,就没事了。那里风景不错,空气也新鲜,好吃的东西就更多了,像粉蒸肉,茶饼一类的。过会你好好去睡一觉,等醒来就到了,下了车正好吃早饭,就去尝尝凉拌粉。”
高若茗依然低着头,说话却带了几分玩笑意味:“人是不该睡觉的,因为一睡过去,就又失去了一天。”
“你不会死的。”周旭阳知道她是在调侃,只是无奈一笑,温声说道。
“我这几天,想起了好多事情。”高若茗没有否认,而是垂着眼轻轻说起了另一个话题。
周旭阳本身对她想起来的事情兴趣不大,但是在给她擦艾草时,让她说点别的事情,就不会老想着身上的疼,所以他引导着她继续说下去:“什么事情啊?”
火车的轰鸣声从外间隐隐约约的传来,高若茗的话语缓缓响起,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在灯火昏暗的车厢走廊中形成一种难以言说的气氛。
在二十年前的一个春日黄昏,曾经的苍戎山紫微护法,后来的高夫人迎来了她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孩子。
那是个皱皱巴巴的女婴,哭起来声音响亮,她的母亲相信这个孩子一定非比寻常。
和她母亲所想的一样,她非比寻常——即使以苍戎山族人后代的评判标准来看,也是如此。
在小女孩四岁时,一家三口乔迁新居,她第一次展现了她惊人的天赋。
在搬进来之前,这幢大楼里不该存在的东西已经被清理的一干二净,但是入住的那天晚上出了变故。
小姑娘是被物件砸落在地的砰砰声和母亲的痛呼声吵醒的,她从床上爬了下来,推门走出了房间。
窗外雷声隆隆,天空时不时刮过一道闪电,将黑暗的屋子照的亮如白昼。
“妈妈?”她怯生生的左顾右盼着,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她又往前慢慢的走了几步,经过卫生间门口时,又一道闪电劈下,小姑娘一扭头,吓得叫出了声。
母亲一身猩红的瘫倒在地上,气若游丝,双目低垂,听到女儿的声音,猛然睁开眼睛,眸中惊骇欲绝:“若若,快走——”
呵呵呵呵呵呵——一直盘旋在天花板上的厉鬼们无声的狂笑着,一个猛子扎下来,一个揪住小姑娘的头发,另几个揪住小姑娘的手臂;领头的恶鬼飞旋在母亲身旁,示威般的狞笑。
一个已无还手之力的女人,一个小女孩,面对数只恶灵,强弱胜负不言而喻。
但是,这次却是个例外。
“坏东西,不要抓我!”小女孩根本不害怕,还生气的甩着手臂,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肌肤内里有什么灼烫的东西猛然钻出,几只恶鬼都被那股气甩到了一旁。
“不许碰我妈妈!”看到一只坏东西纠缠着自己的母亲,小女孩又哭喊了起来,肉呼呼的小手指指向抓住母亲的厉鬼:“给我滚!”
伴随着那声“滚”,一道赤红的光从小姑娘指尖弹出,冲向那张牙舞爪的厉鬼,在接触到它的同时,红光变成了红线,环绕厉鬼周围,形成一个螺旋状的绳圈,绳圈快速收紧,将厉鬼绑缚其中。
其他几只鬼见状不好,想要从窗中钻出去逃跑。却听小女孩一声尖叫:“不许跑!”话音刚落,它们立时撞上了一处无形的屏障,身前一阵阵红色波光。
这一撞之下,他们所有的灵力尽数消失,纷纷摔落在地上,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了卫生间的角落里。
朱筱兰美丽的大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幼年的高若茗却不管那么多,她扑上去抱住母亲:“妈妈,妈妈,你怎么了嘛,为什么我叫你你不理,怎么会弄的全身都是血……”
小女孩细细的哭声中,几只厉鬼竭力的不断挣扎,但都毫无用处,瘫倒在地的无法再起,束缚于绳的难以挣脱。
“那之后呢?”周旭阳心中惊诧无比,本来擦拭伤口的手都停住了。
“然后?我妈把那些东西收进了……你们是叫伏灵袋是吧?再把伤治好,就没了啊。”高若茗微微笑着说道:“咦?你怎么不擦了,是弄好了吗?”
“还没呢。”周旭阳回过神来,继续将艾草的灰烬涂抹在她肩臂部溃烂处。心中的惊异却难以消除,四岁时尚未经指点便可以以一己之力制服数只脱离掌控的恶鬼,这样的天资,只能用“规格外”这样的词来形容吧?难道,朱家血脉竟然强悍至此?她若是在苍戎山长大,时至今日,灵力修为只怕不会在宗主之下了吧……
“不过,之后我就没有那种力量了。”高若茗摇摇头,不无遗憾:“妈妈说这样的力量对普通人来说不好,然后我就没法再用了。”
如此一来,很多事情就可以解释通了。想来由于种种原因,朱筱兰封存了女儿血脉中与生俱来的灵力,两年前在自己第一次与枉死城交手时,她如同普通人一样,对于恶灵邪魔毫无招架之力。但是在中了来自枉死城的蛊后,□□被腐蚀,封印的力量也随之衰竭,灵力反而回来了些,于是用一张毫无特异之处的万字为自己挡了第一轮攻击,又操纵着红玉项坠击败了白美琳……
等等,不对!一般情况下,灵力与生俱来,根植于血脉之中。如果身体受到损伤,灵力也会有所亏损才对,怎么她中了蛊后灵力却不受影响?
周旭阳百思不得其解,心想回山后或许可以请教一下族中老人,又听高若茗说道:“周旭阳,我之前都不知道,我妈妈娘家那边那么厉害呢,你能给我讲讲她家里的事情么?”
周旭阳应了声“好”,思索了片刻,慢慢讲起:“朱家和苍戎山的渊源,要从几千年前,枉死城纵横阴阳两界时说起。这段历史,你不会从人类世界的任何史料上看到,但是它的确存在于过往的时空,当时天下纷攘,群雄并起,彼此间攻伐不休,了无宁日。百余年间,立国竟以数十计,但多半只是昙花一现,转瞬即灭。兴亡匆匆过手,却苦了苍生黎庶。冤冤相报,无穷无尽;战祸连年,徒增新坟。或许是百年间流毒所积,怨气所钟,必生妖邪,枉死城横空出世,一举毁掉了冥界所有的防护,将一众恶鬼邪魔收拢为己所用,这么一帮妖魔混在一起,那真是一场毁天灭地的灾难,人冥两界近乎覆灭。据我们的史书记载,当时道路两畔尸骨累累,百亩良田沦为荒漠,长河上下尽染血红。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枉死城的主人,凰蟒公子。”
“那么,那个枉死城主。”高若茗实在不习惯用“凰蟒公子”这个拗口的名字:“既然是一个如此恶毒的凶灵,肯定是被哪个高人收服了吧,不然,人类社会早就在几千年前,他兴风作浪的时候就被毁灭了。”
周旭阳轻轻点头,表示赞同:“这是自然,世有大难起,则必有豪杰出,力挽狂澜,护卫天下。并且镇压住这个魔头的人,就是我们苍戎山一派的先辈,也是你母族的祖先!”
“哦?”高若茗小小的惊讶了一把,真没想到,自己家族居然有这么光辉的历史。
“这位高人姓朱,全名朱明熙。他出身将门,骨骼清奇,天分极高,幼时便师承我派高人。”周旭阳不紧不慢的讲述着那一段早已被淹没在历史长河里,甚至都难寻记载典籍的故事,声音中隐隐带有金铁之气:“他可以算是少时成名的典范。当时,由于匈奴、氐、鲜卑等异族染指中土,大批衣冠远离故土以避战祸,在而今的江浙一带重新建国,国号为宋,定都于建康——就是现在的南京。宋国的疆土不算小,北抵长城,南及闽北,东滨大海,西至鄱阳。正统皇室以楚为姓,其中最有权势的一支旁系以原为姓,坐镇燕云一带——大概是现在的京津一带。然而,到了平武十七年,当时的皇帝无从制衡朝中局势,世家大族各打算盘,权臣巨贾暗自观望。激流暗涌之时,原氏一族族长原诚以清君侧为名,拥兵叛乱,意在剑指王庭,问鼎天下。当时情势万分危急,举国动荡,皇权将倾。朱明熙临危受命,出征讨伐乱军,初战之时,便在战场上击杀原诚,将其割头以回命。”
“听起来真厉害。”高若茗答了一句,果然是典范,类似的故事都是八九不离十——她这样想着,忽然周旭阳手重了一下,她忍不住痛呼出声。
“没事吧?”周旭阳赶紧顿住动作。
“啊……还好,你继续吧。”高若茗只是皱眉,却没有说什么,周旭阳在手上加了些灵力,再擦拭过溃烂处时可以暂且麻痹神经,不至于痛的太厉害,
“后来,又经历延绵十数年的战乱,大周的局势才算是安定下来。”周旭阳继续讲述着:“时过境迁,昔日击败敌酋的年轻人,后来又成了深受新帝与太后信任的辅国大将军,当然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了……”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似乎觉得高若茗并不认为这些事情多么有趣:“以后有的是机会讲,内乱初定后,没有几年,又出了枉死城这档子事,朱明熙又一次赢了——他单枪匹马击杀枉死城主并且封印其魂魄,群魔无首,被各路能人异士分而击败。”
这人的一辈子听起来真顺利,好像天生就是当英雄的命一样——高若茗在心里暗暗想到——比我走运多了,为什么我家祖宗这么好命,我这么倒霉?
“不过嘛,这位大英雄还有一段很缠绵悱恻的传说。”周旭阳想了想,提起一个他觉得女生估计会喜欢的话题:“关于他和他的妻子,也是他的毕生挚爱。”
“哦?是什么?”毕竟是女孩子,听到这样的话题,高若茗眼睛微微一亮,微微偏头,饶有兴致的看着周旭阳,身子也坐的更直了些。
“即使是英雄,也难免有气短之时。昔年动乱的时候,朱明熙为原氏乱党重伤,之后在江南流落一段时日,幸好遇到了一位医称国手的神秘女子,经她妙手回春才死里逃生。”周旭阳缓缓道来:“就此结下一段情缘。局势平定后,他便依昔日诺言娶她为妻。”
“真不错。”高若茗觉得这个故事的桥段似乎有些熟悉,但是想不起在哪听过了。
“他妻子沈氏,自幼时起便隐居在大杨山中,屋舍旁有大片茂林修竹掩映。朱明熙昔年养伤时也居住在那里。他功成名就、家庭和美后,曾有一次,沈氏做了一幅明月竹林图,他看后便在图上题字曰:竹影清风,此生独醉。意指此生独钟情沈氏一人,除却巫山非云也,一时被传为美谈。”
“真是动人的故事。”高若茗听不出什么语气的发表了看法:“朱沈夫妇两人,真是伉俪情深。”
“是啊,只可惜,在枉死城闹出的那场灾难中,沈氏也不幸遇难,撒手人寰了。”周旭阳的语气中不无叹息。
高若茗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刺了一下,一种难言的酸涩之感不可遏制的涌出——大概是因为被这个美好的爱情故事打动了——她这样想着。虽然她知道,依国人的习惯,写史记事也好,演绎传说也好,都多多少少会“为尊者讳”,即使那个朱明熙有些风流韵事,多半也不会被那么明明白白的记述下来。毕竟人心总是偏向于美好的东西,像这样一个击败了邪魔的传奇人物,再多赋予些光环又有何不可呢?
但即使如此,也不能否认这个故事的感人。闭上眼,似乎可以看到那数千年前一幕幕的悲欢离合:花事方休的九月江南,年轻重伤的将领九死一生,挣扎着活了过来。青黄不接的岁月里,却邂逅了芙蓉宛转在中州。如同清露一般,滋润了他那被杀戮与硝烟熏的焦灼的心扉。伤势未愈的短暂隐居,也不似流落不定,倒像是戏文里那些缘定三生的好桥段。
桂花的余香还未散去,随着凉风吹进了彼此的心里。落花本有意,流水亦非无情。深山幽谷,有高士静坐;月明林下,更见佳人姗姗而来。清风穿竹而过,夜未央,月正明,以情相悦,以心相许,他们交换了仅仅给予彼此的温柔与情谊,互许终身。
战祸连年,人如飘蓬,她没有另倚乔木;天下大定,身居高位,他没有改换心意。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起于微时的贫贱夫妻,一样可以共富贵。
只可惜,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那个蕙质兰心,温柔和善的女子——应该是个这样的女子吧?铁骨铮铮的英雄自然配柔情似水的美人——没有死于内乱,却在恶灵作祟中,不幸沦为了魔鬼的祭品。从此弦断音垮,月缺花落。
或许是现在坐在周旭阳身边的缘故,她不由自主的想到了更多的事情,被视为典范的爱情,被流传下来的传奇故事,都是以这样惨烈悲痛的结局收场,寻常人如她,又怎么能奢望爱情婚姻幸福美满呢?
火车似乎快要进入一个中转站点了,明亮的路灯打在她脸上,她觉得心口闷的要命,几乎喘不过气来,甚至有点想要掉泪的冲动——真是怪了,平时被白曼妮羞辱,被高天龙责罚都不会如此,怎么今天……
“好了。”艾草的灰烬被尽数涂抹在创处,周旭阳替她把手臂塞了回去,衣领拉好:“不疼了吧?”
高若茗回过神来,对,大概是因为那个该死的蛊伤害了她的身体,以至于磨损了她的意志力,让她的意志力大不如前,会因为听个故事而几乎流泪。
先前背部的刺痛已经消失了,她便说:“没事了。”
“那就好。”周旭阳收拾好手边的东西,向另一节车厢走去:“我回去了,你也早点睡吧,晚安。”
“晚安。”她抬头看着周旭阳的背影,轻声应答道。
微风从檐角穿过,带起窗外的枝叶柔柔飘动。清晨的古城犹自笼罩着一层薄雾,寥寥行人经过街巷,用方言各自攀谈着。
在淡蓝如洗的天空下,这些青瓦黛墻的房舍,寂寥幽深的长巷美到无言。两侧墙壁将道路窄窄的夹在其中,砖头的缝隙中间或长出几颗花草。
如果不是肩膀手臂偶尔还会隐隐刺痛,高若茗真的觉得,自己是在做一个闲逸恬淡的梦。
“嗯?太辣了吗,怎么不吃?”坐在对面的周旭阳指着高若茗盘中的凉拌粉,出声问道。
这是一间普通的早餐店,风扇在头顶嗡嗡的旋转着,一窗之隔便是厨房,老板穿行在店中上菜结账。
桌上摆着两盘凉拌粉,两碗肉饼紫菜汤,还有一盒饺子耙。不断的升腾着热气,带着香味扑到人脸上,钻进口鼻中,让人恨不能一下子把他们全都倒进肚子里。高若茗把手中的报纸翻了一页:“太烫了,凉一会儿在吃。”
这姑娘不会是吃惯了好的,这种街边小店吃不惯吧?周旭阳脑子里刚刚转过这个念头,却见高若茗放下手中的报纸:“不过,再不吃估计凉了。”说完舀了一勺汤放进口中。
周旭阳放下心来,一边吃一边指着报纸闲聊:“从火车上带下来的报纸么?有啥好消息没?”
“好消息没有,坏消息倒看到一个。”高若茗吞下一口凉拌粉,回答道:“咱们那好几所中学出现了食物中毒事件,大批学生送医诊治。”
周旭阳一块食物呛在喉咙里,噎了半天才算是顺下去,他瞪着高若茗,看到对方眼睛里盛着笑意:“小高你是故意的……你绝对是故意的……吃饭的时候净捡这个说……”
高若茗笑出了声,周旭阳想了想,也不由得笑了,手指往对方额头上轻轻一点:“你啊,我才帮你处理好了伤口,你就来拿我找乐子!”
这动作有些暧昧,和原来的“事急从权”完全不一样,高若茗脸上顿时烧了起来。周旭阳也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一时微微怔住。
所幸很快,高若茗恢复正常来活跃气氛:“哪有,你问我,我才说的啊。”
周旭阳也赶紧努力把这页翻过去:“那你也别在吃饭时候专门挑这件事说啊。”
一顿早饭吃完,他们一道走出小饭店。南方夏季的清晨倒不像想象中那么炎热,反倒很有几分凉意。周旭阳觉得有点受不了,高若茗倒是无所谓:“我从小不怕冷。”
弯弯折折绕过几处楼房,走了将近十分钟,又进入了市区。中部小城和东南沿海的大城市不同,马路两旁到处都是兜售商品的小地摊,深色的粗布上摆着亮晶晶的小玩意。人行道上的砖石被人撬开,大风一过,灰黄色的尘土自地而起,不慎吸入时就觉得呛的难受。
高若茗完全不介意这些,倒是对小摊上那些商品颇有兴趣。走走停停,停停看看。周旭阳也不催她,反正时间还早,她想必也是第一次来,好奇也是难免的。
不过,过了中午,他就叫住她一道往城南走去,高若茗虽然还意犹未尽,但是既然周旭阳这样要求,也就不再纠缠,反正正事结束后还有机会。
一路向南,走过大半个市区,在几连排居民楼后,是一座大桥,横亘在山城两侧,桥下是一条宽阔的大江,江面灰黄,在阳光下不断翻卷着浪花,波光粼粼,金光万点。偶尔可以见到几艘船行驶过去,发出“突突”的声响,黑烟从船后冒出,蜿蜒直上天际,油污长长的从船尾拖了出来。
就是这里了吧……高若茗缓缓走着,自己母亲生活过的地方,她童年少年时,是否也曾经从这座桥上走过,溜到桥对岸的市镇去玩耍?高若茗微微抬头,阳光自高空洒下,夏日正午的日头毒辣,但她却毫不在意的直接迎向天宇,心中感慨不已:岁月沧桑,逝者如斯,一张张容颜在时间的长河中,如同桥下的江水般一去不回,徒留青山,千载不动。
“小高,走快点吧,不然恐怕赶不上船了。”周旭阳见她动作迟缓,出声催促。
“啊?嗯,好。”高若茗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加快脚步走到周旭阳身边。猛然多出这么多念头,她心中暗骂自己矫情。
过了桥,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一瞬间就从还算现代化的的城市,来到了深山幽谷中,高若茗一时还真反应不过来。
南方夏日气候湿热,眼前蜿蜿蜒蜒的流淌着一条清浅的小河,水中偶尔有几条色泽鲜艳的鱼儿游动。河边盛开着大片的鲜花,微风轻拂,吹起馥郁的香气。杨柳的枝条随风飘飘荡荡,偶尔掠过水面,挑拨起一阵阵涟漪。
应怜屐齿印苍苔,小扣柴扉久不开。
当高若茗的视线随着周旭阳移动,看到他走到前方的小屋前,轻轻叩门时,脑海中浮现出这样一句诗。
那房子应该很老了,门前的石阶上布满了青色的苔藓,似乎很久没有人走过了。周旭阳过去,是要去找谁呢?
很快她就得到了答案,周旭阳很快折返了回来,递给她一片翠竹,见她不明所以,就解释道:“这是上船的凭据,现在我带你去搭船,等再上岸,差不多就到了。”
高若茗点点头表示明白,就跟着周旭阳继续往前走。前行几步又发现,那小屋后面居然种了一大片竹子,直直的立在那里,就像一袭翠衣的名士,从遥远的魏晋飘然而过数千载,悠悠落于此地。
这个联想让她微微笑了起来,此时此刻,周遭山峦如黛,翠竹萧萧,就如同行走在淡雅的笔墨山水画中。
一条曲折的小径掩映在花草丛中,高若茗跟在周旭阳身后,一步步的走着,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假如就这么一直走到天荒地老,也很不错吧?
这个念头刚刚钻出大脑,就立刻被她自己按了回去。
六月天一贯说变就变,等到高若茗和周旭阳走到河岸码头时,艳阳高照已经变成了风雨欲来,乌云低低密布,时不时响起雷声。
两侧翠绿的山峦中,夹着一跳蜿蜒曲折的长河,江水如秋日长空般明澈,毫无被工业化生产污染的迹象,风从山峦的缺口注入,树木枝叶一阵阵摇摆仿佛波浪。
周旭阳接过高若茗手中的竹片,向河面的一处扔去,只听“砰”的一声响,他们在码头站了一会儿,便见到一叶小舟缓缓飘来。
此时,细细密密的雨丝已经落了下来。江面一片烟水迷离,高若茗看着空无一人的小船,又看看不断被雨水打出一圈又一圈涟漪的水面,有些犹豫:“咱们就现在就过去?”
“是啊。”周旭阳点头:“没事,上去吧,船上有雨衣和帽子,不会被淋的。”
“嗯……”高若茗还是有些犹豫,指着小船:“它是怎么过来的?被人遥控么?”
“差不多吧。”周旭阳爽朗的笑着:“山内的族人用术法操控它,刚才把你手里的竹片丢进去,它就出来接人,载着咱们进山,这也是进山最好的方式。”
“上去吧。”周旭阳说完,轻轻跃上船头,回身伸手,摆出一个邀请的姿势,高若茗便也大大方方的将胳膊搭在他手上,踏上船只。
黑云如同卷墨,沉沉压在江上。小舟又一次飘摇而起,逆着来时的路,在风雨中缓缓行驶。
两人相伴,一叶扁舟,寄身一江清流,飘于千里横波。
披上雨衣,带上斗笠,雨淅淅沥沥的敲打在上面,声音清脆悦耳。在船舱中坐下的两人,一时有些相顾无言。
“你怎么了?”看着高若茗眼神中隐隐有几分不安,周旭阳犹豫了片刻,还是问了出来。
“倒也没什么。”高若茗努力的笑出来:“只不过,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在你到我家那天,我曾经当着你的面昏迷过去,你还记得吧。”高若茗微微垂眼,回忆着当时的情况:“当时我就像现在这样,坐在一艘小船上,那个撑船的人……真是我所认识的,最可怕的人。”
“怎么了?”周旭阳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仔细的问道。
“和我另一个梦里,逼我喝茶的是同一个人。他的声音很好听,但是落在我耳朵里只让我觉得害怕;长的也很好看,但是面孔中透出一股说不出的邪气。”
“在那个坐船的梦里。”高若茗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很着急,我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只觉得要赶紧去做一件事,那事很重要也很紧急,再不做就来不及了……可是我完全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啊,梦境里的我说,我要去找人,可是我要找谁呢?”
她忽然不说话了,只是抬着眼瞪着周旭阳,周旭阳被她瞧的浑身不自在,刚想出声询问,高若茗又开口了:“抱歉啊,我刚才忽然生出个很荒唐的念头,我害怕你忽然变成那个怪物了。”
周旭阳听得此言,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真够荒唐的,你放心,我不会的。”
“嗯。”高若茗有些不好意思,还是继续说道:“之后,江面翻涌起来,一大片断肢残臂从水下浮了上来,满江都是血红……我现在想起来,还有点害怕。”
周旭阳沉吟了一下:“我想,这大概是你身体里的蛊和你的一些所思所想,共同导致了这样的梦境。要知道梦这种东西,不管有没有受到术法的影响,都与潜意识息息相关,我对心理学不太了解,也说不好它因何而来,或许是因为那时候你急于解决家里的问题,所以心里着急,又或者你真的曾经有一次耽误了重要的事,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具体的我也说不清——而且,我觉得,我觉得你被逼喝茶的那段经历其实不是梦,而是摄取了你的魂魄,制造了一个幻境。”
高若茗也就不问了,静静的坐着,看向周围,巍巍青山,滔滔江水,两岸不少行人还没来得及回到家中,依然在风雨中继续行进。目之所及,一大片绿油油灰蒙蒙的颜色,前方雾霭茫茫,云影渺渺,将时光浸润的温柔静谧。
“乘船不是唯一进山的方法吧?”高若茗忽然想起一茬,又一次发问。
“当然不是。”周旭阳在一旁回答道:“去汽车站坐车下乡,在步行一个小时左右,从族人聚居的村庄进山也可以,但是那样不会很累吗?”
高若茗笑了起来:“是啊,还是这样好,不但轻松,还可以欣赏沿途美景。”她的语气变得轻快了起来:“我从小就喜欢坐船呢!很小的时候,到了周末,父母就带我去公园,我就盼着两件事,一个是看兰花——因为我特别喜欢白玉兰清甜的香气,再一个就是在在湖上划船,那时候的湖水真干净啊,清澈无比,不过后来……水质越来越不好了……”她眼中忽然有些黯然,但很快又恢复了明快:“说句玩笑话,现在,我倒有些庆幸自己种了这种蛊,不然哪有机会再泛舟水上?”
周旭阳也笑笑:“这可真是开玩笑的话了,哪有人盼着自己中蛊的。”
他知道高若茗所说的那个公园,那片湖有个很美的名字,叫清露湖,湖上种了不少荷花,曾是城中最美的风景。在那时候,高若茗的父亲还是个爱慕着自己妻子的年轻人。可是后来,水渐渐被污染了,可是被污染的又何止是清露湖水?财富越聚越多,地位越来越高,被灯红酒绿纸醉金迷弄脏的,还有一些人的心吧……
身旁的少女微微侧过头,温和带笑的看着他,他看到她的黑发随着风在白皙的面颊旁摆动,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将来,自己不得不为家族使命所缚,远离欲望都市,回到山林中,如果有她陪伴在身边,在青山横翠,烟水苍茫间隐于世外,自己心中,不但不会寂寞,反而会无比宁静安稳吧?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连忙压下去,不敢再仔细想了。
一叶扁舟越荡越远,江阔云低,孤雁南飞。幽暗的天宇下,两个年轻男女的面庞就像珠光,点亮了灰暗的山水。
从高处眺望,长河就像一条玉带,伸手就能捞起,真正身处其间,才感觉到它水势壮阔。随着船只的行进,水流渐渐趋于平缓。江面更加开阔,高若茗左右环顾,才发现小舟已经驶入了一片宽广的湖泊,湖畔翠叶繁茂,参差披拂间露出几处黑色的嶙峋山石。
周旭阳向前方某处轻轻一指,小船便缓缓向那处岸边靠去。他轻快的将船系在一株合抱粗的大树上,又一手抱住一个包裹,跃上一旁的巨石,将两人的行李包裹都稳妥的放好后,他又向高若茗伸出手,扶着她走上了湖岸。
“这条路可真不短。”高若茗拿起自己的行李包,感叹了一句。
“是啊。”周旭阳点头表示认同:“过会进了村里,先落下脚,吃顿晚餐,休整一夜等到明天一早咱们进山,你看怎么样?”
“都听你安排。”高若茗笑着回答道。那一瞬间,两人都觉得自己这次南下远行,不像是为了求医问药,倒像是新婚夫妇走亲访友度蜜月。
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周旭阳赶紧另找话题:“我估计,今晚你有口福了!像什么粉蒸肉,鲶鱼豆腐,瓷泥煨鸡……”
高若茗垂眼,微笑着,静静听着周旭阳给她介绍美食。林间仍有风雨,枝叶拂动不止,青石板山路微微起伏,走起来感觉还算平缓。跟着前方的引领人一路往山林深处行进,偶尔回头看了一眼,小舟已经不在原处,随着水流在湖面上轻轻飘荡……
过年前最后一次更新,祈祷酱油大早日回归不坑文,让我们继续看金妮和玛丽苏开玩笑,同时这么甜蜜温馨,岁月静好的一章可以算作情人节贺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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